第76章 番外二似舊溫柔
祭都外城,霏霏細雨浸潤著每一寸土地,自從水脈修復後,乾旱的陰霾終於徹底消散了。
現在每逢雨天,居民們都喜歡三三兩兩地坐在屋簷下談天說地,小孩子們更是會歡快地跑在雨中嬉戲玩鬧。
外城的最南邊曾有一口枯井,如今這口井也已經恢復如常,為居民提供著日常用水。
老陶在還是王宮侍衛的時候就奉命守衛那口枯井,現在他把家也建在了水井附近,繼續默默的看守著給大家帶來希望的水井。
看到幾個孩子繞著水井扔花球玩耍,老陶提高了些聲音提醒道:“都小心些,別在井附近玩小心掉下去。”
老陶是個大嗓門,再加上擔任侍衛時磨練出的凶悍氣勢,小朋友們雖然知道陶伯伯人很好但還是被唬得一鬨而散,抱著花球的小男孩更是一手滑把花球扔進了井裡。
“哎呀,誰丟我?”
不高不低的聲音並沒有被大家留意到,因為男童父親批評孩子往井裡亂扔東西聲音蓋過了這句話。
經歷過乾旱之災的魔界居民在保護水源上面絕不會疏忽大意,男童被訓得眼淚汪汪。老陶面凶心善,咳嗽一聲說道:“唔,先別訓孩子了,咱們還是先動手把那個球打撈上來要緊。”
“陶老哥說的是,不能汙了水井。”
男童的父親瞪了孩子一眼,暫時放過男童一馬,先走到井邊挽起袖子準備幹活。
“咦?這不是剛才掉下去的球嗎!”
幫忙拿長竹竿的居民甲一眼就看到落在井口外泥地上的花球,這……難不成這球能自己跑上來?
大家面面相覷,都覺得這事兒有些怪,但作為六界中最為凶悍勇猛的魔族,眾魔心中嘀咕歸嘀咕,卻不怕這種“邪”事。
繞著井口查看了一番沒有什麼發現,大家也就各自散開了,不過老陶也警惕了起來,加強了對水井的看守。
“這魔界倒是很有意思嘛,不錯不錯,比除了孟婆湯就再沒有一口酒的鬼界強多了。”
老陶家後牆根,一個青衣散發的青年男子拍開酒罈壇口的泥封,深深吸了口氣,“好酒好酒。”
男子抱起酒罈仰頭喝了起來,那“倒水”的氣勢讓一半酒水都浪費地流到了地上。一氣兒倒空一罈子還不夠,趁老陶去巡察水井的空隙又潛入房中“拿”了一罈出來。
或許是頭一罈酒解了長久以來的饞蟲,這次他倒是細斟慢酌了,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男子沒有再喝酒只是靠近壇口聞著味道,而當他放下酒罈後,裡面的酒一滴也沒少可卻已經變得和清水別無二致了。
“做鬼慘啊做鬼難~不知道師兄看到我這麼衰會不會多給點同情原諒我。”
這位喝酒喝得與眾不同的青年男子正是從鬼界偷渡到魔界的雲天青,變成了鬼魂,就不能像陽間的生靈一樣正常吃喝,他們是品嚐不了口感的,只能吸取其中的味道。
“幸好被告訴了師兄的訊息,不然在輪轉鏡臺等上一萬年也等不到師兄。”雲天青將垂在臉側的頭髮扒回腦後,站起身向祭都的內城方向走…哦,飄去。
雖然他看起來和正常人或魔差不多,但腳距離地面仍有那麼一點距離,落不到實地上。
玄霄在夜叉的落腳之處自然是在祭都王城之內,而王宮中一些傳承悠久的陣法祠廟對成了鬼魂的雲天青是有一定傷害的,比如九黎祠的熾熱陽炎之氣,就和陰屬性的鬼身相剋。
雲天青進了內城圍著王宮轉了一圈,心說想見師兄可真不容易啊。
雲天青沒有立即進入王宮,倒是一封與他有關的情報訊息先一步被送到了祭都主人夜叉族之王,龍溟的手上。
“有不明身份能力奇特的奸細混入了王城?”
說話的是龍幽,他如今的狀況和不想念書但被家長押著進學堂差不多——龍幽被兄長和舅舅聯手教導政務,比考科舉還要悽慘。
看到龍溟手中的信紙,龍幽眼睛一亮,立刻爭取出門放風的機會,“哥,讓我帶隊去警戒王城吧。”
這樣就不用像坐牢一樣坐在書房裡批閱一堆一堆的紙了,還完不成任務不準回去,還見不到紫英!
龍溟略略挑眉戲謔的看向龍幽,“沒了解到對方的真面目就在祭都大動干戈,阿幽,你沉不住氣了,看來還當多磨練磨練才是。”
“還要怎麼磨啊……哥,你最近都在折騰我吧。”
龍幽怨念,“舅舅心情不佳逮住機會就教育我我還能理解,但哥你明明也……你有空,就多和玄霄相處麼。”
就算你們兩個性冷淡,也不要拉上我和紫英做墊背嘛!當然,這一句龍幽絕對是沒膽子說出來的。
“呵呵……”龍溟但笑不語。
“這件事不能疏忽,但也不能急迫失了氣度風範,先叫底下的人繼續調檢視看吧。”
龍溟提筆在信紙上批閱了幾行,轉頭就看到自家弟弟還在用可憐狗狗一樣的眼神望著自己,什麼皇族風範什麼將軍氣勢全部碎了一地。實在是讓人想要撫膺長嘆。
“阿幽……”
龍溟無奈一嘆,最後還是放過了龍幽一馬,“這件事以後就交由你負責了,其他的事務你可以暫且不理。”
這句話對龍幽而言好比大赦天下,總算獲得了自由。懷著“感謝你八輩祖宗”的心情同龍溟告辭,龍幽歡喜地奔去尋找紫英……隨後被告知,慕容道長得了一塊質地奇特的礦石,閉關鑄劍去了。
樂極生悲什麼的,現世報不要太快。
獨守了一夜空房,龍幽總算打起精神化怨念為力量——也可以說是轉移注意力用工作填補空虛——總之,幽煞將軍將精力都投入到“祭都鬧鬼”事件中去。
經過兩夜一日的發展,在祭都百姓的傳言中,某位偷渡人士的身份已經從“奸細”變化成了“鬼魂”,倒是誤打誤撞的真相了。
龍幽循著屬下彙報上來的線索逐一地觀察現場,從“佳釀變清水”開始,遇到什麼或者看到什麼的居民也從外城區進入到內城,最後在王城正門前長長的石階下,有侍衛告訴龍幽確實看到了。
“看清楚了?”龍幽心道總算沒白忙,等會要給這個小兵嘉獎。
“回將軍,是的!”侍衛大聲說道。
“那說說外貌特徵。”
“回將軍,就是玄霄大人!”侍衛擲地有聲。
侍衛非常確定,不束頭髮長衫廣袖的人類可不就是那位玄霄大人麼。
“……”
龍幽一口氣噎住,充分體會到什麼是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就算他對玄霄也不瞭解——是的,儘管玄霄和龍溟關係匪淺,龍幽對這位還是不瞭解——但不用想也知道神祕來客和玄霄不會是一個人。
“玄霄大人往北走出城去了。”
忠心耿耿的侍衛小哥猶在提供所知道的訊息,龍幽擺了擺手揮退侍衛,他又不是要跟蹤玄霄瞭解玄霄的行蹤有什麼用。
看來應該是之前的哪裡出現了偏差才跟錯了線索,龍幽決定逆推回去,查詢疏漏。這一查,就一直忙到了傍晚。
而線索,再次止步於王宮石階下。位列兩側的侍衛整齊劃一地向幽煞將軍行禮問候,殊不知將軍大人內心無限鬱悶。
為什麼又回到了這裡!
“你,過來再給我詳細說說你看到的身影。”龍幽不死心的將之前的侍衛召到眼前,又詢問了一番。
侍衛老老實實的交代一遍,末了保證道:“將軍,屬下不會看錯。就算昨天只是晃了一眼,那今天可看得清楚,就在您過來之前,玄霄大人又往北去了,這次玄霄大人還在原地站了片刻,大家都看到了。”
“嗯,你退下吧。”
龍幽垂眸沉思著,他追查了兩次結果都一樣,但侍衛看到的卻是玄霄。除了“是同一個人”之外,就只有行蹤重疊可以解釋了。
那麼,這是巧合還是有意?
不過不論怎樣,他首先要做的都是也往北走去看看。
王城坐北向南,宮殿群落就佔據了北邊的大部分土地,城牆之外是防禦建築,再外圍才會有村落。但因為曾經的乾旱之災,北邊的居民都紛紛搬遷到還有一絲水源的外城南,外城北徹底的荒蕪。
所以龍幽越走越覺得周圍黑漆漆陰沉沉,這固然與入夜有關,也是因為沒有住家沒有燈火,郊外野草枯樹陰影重重。
更給龍幽添堵給環境“增色”是的,它還下雨了!
細密的夜雨沙沙作響,龍幽站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外,雖然術法形成的屏障阻隔了雨水,但要做出是繼續還是返回的決定。
算了,去前面那棵樹下做個記號,明日白天再來好了。
龍幽分開長草向斜坡坡頂走去,紮根在那裡的樹枝杈長得張牙舞爪個性鮮明,倒是方便辨認。來到樹幹前,還不等龍幽用槍尖劃出什麼記號,他便驚訝的睜大眼睛,停住不動了。
老樹生在緩坡的最高處,而緩坡的另一邊則是不高不低的斷崖,崖下是地勢較低的凹地,和別處一樣荒草叢生,零星幾處破敗的房屋。
可不一樣的是,有一間房子亮起了燈光!
當然,僅僅是燈光沒什麼,房子裡有人更沒什麼,身為魔族夜叉一員,龍幽不怕鬼也不怕人。但……如果坐在荒郊野外“鬼屋”裡的有一個是玄霄呢?
從龍幽的角度遙遙看去,能看到玄霄的側影和完全背對他的雲天青,那一瞬間龍幽腦袋裡閃過許多,最後停在一件事上——
老哥,你好像有些大事不妙了。
能在整個祭都範圍內找出一個破敗陰森出鬼界特色的地方,雲天青也是費了些心思的,除了隱蔽保密之外,也因為所形成的氣場很適合已經做鬼許多年的他。
可如果可以選擇,雲天青更願意找一處山清水秀好比醉花蔭再不濟類似反思谷的地方和師兄再見面。
主要是因為雲天青沒有想到玄霄這麼快就發現了他的蹤跡,直接御劍飛來把他堵在屋裡,當然雲天青可以化形遁走,變成了鬼魂還是有些優勢的。但,那根本沒有意義,在輪轉鏡臺前等待了那麼多年,不就是為了再見這人一面嗎。
“師兄……”
雲天青覺得有些緊張,原來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樣灑脫,此時此刻他有些怕了,怕玄霄二話不說先用羲和砍了他。
當年與夙玉盜劍離開的決定雲天青從未後悔,但他後悔怎麼就棄玄霄於不顧?就該…就該哪怕是下迷藥,也把玄霄一起綁走!
“不曾想還能再與你相見。”
玄霄靜靜看著天青,和記憶中的那個豪放不羈師弟相比,眼前的男子更成熟也滄桑。
鬼魂永遠保持著臨終前的模樣,玄霄知道天青這是因為受望舒至陰寒氣侵襲所致。說來不知該嘆還是該笑,一個門派,兩柄神器,三個人,最終全都落得如此下場。
過往種種,不能說全部忘卻,但已經可以放下了。
“幸好師兄還願意見我。”
雲天青看向玄霄,與他記憶中的師兄相比,眼前的人變了許多。但即使如此,依舊能夠於一眼之中認出對方來。
“師兄……”
雲天青頓了一頓,道歉賠罪的話比想象中的難以出口。是因為近鄉情更怯的心態,更是因為面對著如今的玄霄,一句道歉是那樣蒼白無力。
“對不起。”
但還是說出來了,話音落下時雲天青並沒有覺得輕鬆釋然,反而是酸楚哀傷浸透心脾。
“唔。”
玄霄微微嘆息,原以為在說出蒼天棄吾的同時自己也棄了過往,可聽到這一句對不起,內心卻在動容。
“師兄……”
雲天青緊張地注視著玄霄,不放過任何細微表情,但……實在是看不透。從前在瓊華的時候就是如此,玄霄一板起臉就是個面癱,現如今只比從前更甚。
玄霄倒是從未見過雲天青有這般緊張不安的時候,淡淡道:“原諒你了。”
雲天青眼中迸發的光彩帶給玄霄熟悉的記憶,仿若那個每每闖了禍就做討好狀但得到一句“罷了不與你計較”就會重新神采奕奕的師弟又一次回來了。
玄霄看著雲天青,能得一人輪迴臺前等千年,此前半生光陰終究是沒有虛擲罷。
“師兄師兄,如此良辰美景實在是當浮一大白啊!”
雲天青的復原能力總是令人生疑,一旦了卻心結,他就滿血復活了,彷彿之前惴惴不安滄桑憔悴全部都是幻覺。
看著興致勃勃地把酒罈子從房子犄角旮旯搬出來的某人,就連玄霄一時間也不太適應。
但面對著這樣的師弟,有些話倒也不必多言了。
“所以祭都失竊的酒都是你做的了?”
“哎呀,師兄不要在意細節嘛。作為一隻鬼,師弟我心裡苦呀~~~”
“……”
“師兄,是漢子就幹了這一碗!”
“……”
龍幽:還有人記得我嗎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