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山門,彷彿一隻巨獸正靜靜蟄伏,伺機而動。
臨時搭建的營寨中,姬容端坐主位,神色肅穆環視在場諸人:“各位都聽清楚了嗎?”
眾人一齊回答:“清楚了,長皇子!”
似滿意眾人回答,姬容微微點頭:“那便即刻出發吧!本王在此擺酒,靜待諸位凱旋!”
“定不負殿下期望!”紛紛應諾之後,眾人統統快步走出營帳,向各自所負責的地方跑去。
其中,慕容非和付冬晟一起走了一段路。
“待會我領兵從正面直攻,你便潛進去注意錢箭的動向……殿下吩咐了,這次一定要留下錢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付冬晟說著,周身縈繞淡淡的殺氣——是久經陣仗的人才有的殺氣。
慕容非微微一笑:“我自然省得。”
也並非不放心,只是習慣性叮囑的付冬晟點頭。眼看著地點差不多了,他衝慕容非到了道一聲‘小心’之後,便領著身後悄無聲息跟著的五百飛鳳軍離開。
慕容非也領著身後數十精銳往另一條路走去——一如付冬晟方才所說,他必須去截斷錢箭的後路了。
黑夜裡的路,總是比白天更長一些。
在領著人走了差不多一炷香後,始終保持高度警惕的慕容非心中警兆忽生。
周圍還是和往常一樣安靜,兼有蟲鳥鳴叫。依舊帶著隊伍向前走去,慕容非面上沒有任何變化,右手卻悄無聲息的往腰間一抹,將軟劍抽出,卷在手掌握住。
遠處已經能見到隱隱綽綽的屋子了,嘈雜的聲音開始如水一般從各方滲透過來。
慕容非還保持著不緊不慢的速度。
前頭的路開始分岔了。
跟在慕容非身後的那十數人中的一個走上前來,湊到慕容非耳邊,似要說些什麼。
慕容非也側了頭,彷彿在傾聽。
但就在這個時候,剛剛轉了臉的慕容非卻在電光火石之間憑空向前直掠數丈!快得甚至留下了一連串淡淡的灰色殘影。
同一時刻,那位本來像是要同慕容非說些什麼計程車兵連同身後其他人也如狼似虎的撲向四周散去,在第一時間團團圍住慕容非所停留的地方,掌握通往他出的各個方位!
而此時,距離慕容非由聽而動,不過堪堪三個呼吸之間。
但慕容非終究遲了一步。
只來得及出劍削下對方的一片衣角,慕容非望著那如蝴蝶一般翩然而落的黑色衣角,面色微沉,片刻才輕輕冷笑一聲。
“一次便罷了……真的把我當傻子?”輕聲自語著,慕容非看也不看那暗中之人離去的方向一眼,只召回了還準備向外搜尋的人,繼續向原定的方向走去。
這回,領著眾人的慕容非很順利的避過一路明哨暗哨來到了目的地。
但順利到達目的地的慕容非卻慢慢的皺了眉——無他,只因為那在最上頭指揮的,並不是錢箭!
“大人,我們現在……”同樣看到眼下情景,跟在慕容非潛進來的人上前一步,悄然對慕容非打著手勢。
擺擺手,示意對方先停下,慕容非隱身一旁,視線在議事廳內逡巡。
作為一個叫的上名號的勢力的議事廳,眼前房間內的擺設實在無法令人稱道。只見幾張破舊椅子並小案几沿著柱子一溜兒往下襬,案几上莫說盆景等其他擺設,便是茶壺茶杯,都是掉了漆缺了口的。而房內上書‘天道輪迴’四個字匾額下的主位旁邊,倒是擺了一盆松樹盆景,只可惜那盆景裡的松樹此時正沒精打采的耷拉腦袋,葉子也是枯黃,怎麼看都並無太多生機。
粗粗看罷周圍,慕容非的視線移到了坐於主位之上的男子身上。
男子不算多大,二十七八的模樣,身著長袍做文人打扮,樣子也俊秀,渾身散發著書卷氣息,只是那一雙眼並著表情都太過冰冷,給人一種孤高不群的感覺。
“大人,他是錢箭的兄弟,也是這龍泉山的二當家,向來說一不二。”這次行動的副領頭湊到慕容非身邊,用手勢比劃道。
慕容非微微點頭,在心裡把‘說一不二’這四個字琢磨了一回。
片刻,慕容非移開眼,又仔細觀察議事廳內其他進進出出的人——他總覺得作為一個能讓姬容開口說不錯的勢力頭領,錢箭並不可能如此輕易——膽小——的在這種時候,把所有事都交給自己的兄弟承擔。
驀的,慕容非眼神一凝,卻是看見了一個站在角落,正悄悄往議事廳後面溜去的侍衛打扮的人。
同樣看見的那個悄然往後走的人,副頭領湊到慕容非耳邊,以眼神悄然提醒。
慕容非輕輕點了頭,回一個手勢:“像不像?”
“面孔不甚清楚,但身形一模一樣。”能夠格刺探的人眼神一般都極為毒辣,跟在慕容非身旁的副頭領也不例外。
慕容非微一沉吟,隨即比劃:“可能性呢?”
看見慕容非的問題,那人狠狠看了看正緩慢而隱蔽離開的人,隨後伸出五根指頭。
……五成麼?也算是不錯了。慕容非暗自想著,他剛準備開口,便見議事廳裡本來一直認真聽著底下人報告戰況男子似有所覺,忽然提起頭,卻並非看向自己這兒,而是皺眉注視角落那侍衛打扮的人消失在轉角的背影。
“大人?”
“大人?”
兩句大人同時出現,唯一不同的是一句是念出來的,而另一句,則是比劃出來的。
聽見底下人的叫喚,那一直看著侍衛離去背影的男子搖頭,重新開始下達命令。而至於慕容非,卻是下了另一個決定!
“你留在這裡盯著,”轉過身,慕容非衝自己身後的人比劃,“並通知外頭的人仔細進出的人——任何一個人。我則去追方才那個人,明白麼?”
沒有任何異議,跟在慕容非身後的人輕輕點了頭。
見對方答應,慕容非也不再耽擱,只隨手劃出一個‘一切小心’的手勢,便全力施展輕功,風一般掠過大廳,往那侍衛打扮的人離去的方向追去,速度之快,甚至連之前那淡淡的灰影都不曾留下。
似乎運氣並不太好,自議事廳中出來的慕容非並沒有看到那之前離去的侍衛身影。
身處別人的地盤,小心還來不及,慕容非當然不可能大張旗鼓的招人,一時之間,他不由皺眉。
但也正是這時,慕容非所藏庭院的一角突然傳來了些微響聲。
心頭一動,慕容非也不猶豫,足見一點便如輕煙一般無聲無息的往響聲傳出的那個角落掠去。
響聲傳出的地方距離慕容非本來的位置並不太遠,沒費多少工夫,慕容非就順利的摸到了之前聲音傳出的地方。
是在庭院北邊的一座假山之後。
可假山之後並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
視線在周圍環視一圈,慕容非微一沉吟,藉著天上隱隱約約的月色,開始用雙手在假山之上細細摸索。
“喀!”突然一聲輕響!
耳聽著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慕容非只覺得腳下一陣細微顫動。不及細想,他一個翻身離開了假山,同時抽出腰間長劍擋在胸前,待發覺並無暗器之內的東西出現後,這才暫放下心,慢慢走回方才的位置。
假山後面依舊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除了一個開在地上,本來不存在的,能供一人進入的黑黝黝入口。
蹲在地上,慕容非憑著練武之人良好的目力看清了那黑黝黝之中接連而下的臺階——方才那侍衛打扮的人去了哪裡,似乎已經有很好的解釋了。
慕容非這麼想著,可他並沒有馬上下去,而是走到假山後,再一次摸索到方才的機關,反覆的試了幾次,發覺並無問題之後,又細心的抹去自己在地上留下的一切痕跡,這才潛入了那濃黑的,彷彿吞噬人的入口。
入口悄無聲息的閉合了。
慕容非往下走著,十分的小心,甚至到了每邁一步都必先用劍柄重重的敲擊面前石磚和牆壁,直至沒有問題了方才踏步。而那悠長看不見頭的前面就更不用說了,自然是被慕容非重點關照的地方。
但雖說如此小心,可慕容非的前進速度卻並非不快,相反,他的速度很快,快得甚至到了一般江湖中人都不一定跟得上的速度。
所以,沒過多久,慕容非就來到了一條長長的甬道內。
甬道是以青石的地板鋪就的,兩別牆壁也跟著密密實實的鑲了一塊又一塊的青石,根本沒有夠得著力或者能插入東西的地方。
慕容非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覺,雖然他在之前已經用劍柄敲擊過青石地板,知道了地板應該極為厚實——但他還是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覺。
只是此時是斷斷不可能回去的。所以儘管慕容非有了不好的感覺,但他還是踏上了青石的甬道。
腳下的青石地板很穩,哪怕慕容非在雙腳上運足內力狠狠踏下時也不見絲毫晃動。可這份穩定無法給身處用內的慕容非心裡哪怕一點兒的安穩。而等慕容非強壓心中不安走了好一會,發覺自己依舊極目也沒辦法看見這長長甬道的盡頭時,他心中不好的感覺一下子攀升到了極致!
幾乎沒有猶豫的,慕容非在這一瞬間已經決定用輕功在最快的時間內掠過這長長的甬道。
但就是這個時候,慕容非身下的鋪就的厚實的、穩定的、長長的青石地面,同樣沒有絲毫猶豫的,不曾半點遲疑的,在這一瞬之間,在這一剎那之間,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飛快消失!
急速的失重之間,慕容非慌而不亂,右手抓穩的佩劍,左手更從腰間摸出了一把鷹爪勾,準備隨時勾住下落過程中凸出的東西。
然而也是這時,慕容非忽然聽見了一聲巨響。
——是一種仿若無數弓弦重重震顫而後匯聚一起的巨響。
不由自主的,慕容非抬頭向聲音傳來——其實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自己的前方看過去。
然後,慕容非的臉色倏然變得慘白。
是一種白晃晃的,比剛剛死了的人更加慘白的白色。
慕容非看見了密密麻麻的箭矢——自己前方,密密麻麻的,彼此之間甚至沒有一個手掌寬度的箭矢雨。
同時,在這一瞥之間,慕容非還看見前方凸起——距離自己足有二十丈——是一個哪怕把人躺著放都能一個接一個的放滿三十五個人的距離——的邊沿。
如果慕容非是絕頂高手,或者他早已預料到眼下的情景,那麼慕容非或許還有可能倖免。可是慕容非既不是絕頂高手也不可能預料到眼下的情景……
那麼他只能等死。
慕容非一直緊緊的握著劍的手終於微微鬆開了,他怔怔的看著越來越近的箭矢雨,看清了那成片箭矢閃爍著急切的箭頭,看清了那成片箭矢顫動著歡呼的尾翎……
慕容非持劍的手又鬆了鬆,他幾乎能感覺到那在耳邊不斷*近的呼嘯之聲轉化為血腥之味撲面而來!
慕容非一向是精於計算的,也從來不缺乏韌性和勇氣。可同時,慕容非也明白,自己從來不是神,更不是絕頂高手——他甚至沒有多少的運氣!
所以,面對這數以百計的箭雨,面對這宛若天塹的二十丈距離,慕容非終於沒有再抬起劍的力氣了。
慕容非的劍,自他掌心中滑落了。
可他終究沒有閉上眼。
或者,在慕容非遺棄了自己感情,遺棄了自己良心,甚至遺棄了自己的尊嚴的同時,他的骨子裡,還是保留著一點點的驕傲的。
——一點點的,鐫刻在骨子裡的,直面死亡的驕傲。
慕容非輕輕的撥出一口氣。
在明知自己在劫難逃的這一瞬,他忽然奇異的有了身心放鬆的感覺——是一種自從懂事以來,便再沒有出現過的感覺。
但或許是上天不願意讓慕容非輕鬆,幾乎就在慕容非剛剛吐出半口氣的時候,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個破風之聲——和那些尖利箭矢完全不同的破風之聲。
慕容非驀的一怔。
不過下一個瞬間,慕容非就回了神——他的眼角捕捉到半個身子——屬於人的身子忽然出現在他的身旁,並且像是要保護他一般的張開了手臂。
渾身一個激靈,慕容非心中那方才升起的、剛剛才有的那一點點放棄,一點點釋然,一點點驕傲在這一剎那之間便被慕容非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毫不猶豫的,甚至沒有看清對方臉面的一點點的想法,慕容非反手抓住對方的胳膊,手上下了死力,一邊把人往自己面前拽拉,一邊在沒有絲毫借力之處的半空中硬生生的扭轉身子,同時縮起手腳,全部藏於對方的身後。
這一系列動作慕容非做來雖然極快極專心,但他還是在兩人交錯而過的那一瞬間驚鴻一瞥的看見了一個驚訝的眼神,其中似乎還帶著點茫然。
驚訝,茫然?盡力把身子盡數藏在對方身後的慕容非回想對方的眼神,扯扯嘴角,不由笑了。
而就在慕容非臉上露出一些笑意的時候,那一連串的箭矢入肉的‘咄咄’聲,已經傳入了慕容非的耳朵了!
驀的,慕容非肩頭一陣劇痛,但慕容非卻反而放下了懸著的心,也正是這個時候,慕容非腳底巨震,卻是一下子落到了地面!
心情在短時間內急劇的大起大落,兼之又毫無防備的從高處落下,慕容非體內內勁一時行岔,雙腳更是麻木,竟忍不住跪倒在地,嘔出了一口心血。
一口血嘔出,慕容非頓覺煩悶欲嘔的胸中舒服多了,也才有心思看向倒在自己面前,那被自己當初擋箭牌的人。
被慕容非當成擋箭牌的人還沒有死。
但也離死不遠了,他的身上,除了被臨時用手擋住的面孔和帶了護心鏡的胸口之外,全都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箭支,粗粗一看也少說能有二三十支——這樣的傷勢,雖說暫時還沒有死,卻如何能逃過閻王的眷顧呢?
可躺在地上的人神智還清醒,他看著慕容非,甚至還在微笑——雖說那一口又一口吐出的血將他的面容都模糊了。
他笑著,說:“美人,好久不見了。”
保持著半跪在地上的姿勢,慕容非看了面前的人一會,方才開口,帶著微微的暗啞——當然是因為傷勢:“厲虎,你果然沒有死。”
倏然聽見自己的名字,厲虎不由一怔:“你——”
他剛剛開了個頭,卻又忍不住咳出一口血,血中還夾雜紅紅黑黑的碎塊,看上去好不駭人。
皺皺眉,厲虎伸手想抹去那夾雜碎塊的鮮血,卻發覺自己根本動彈不了哪怕一分。好幾次過後,厲虎只好一邊咳嗽一邊開口:“我還以為……你根本不會花功夫去知道一個……咳咳,山賊的名字。”
聽見厲虎的回答,慕容非微微一笑,但相較平時卻顯得冷漠了些:“寨主多慮了,兵法有言,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是啊。可是……寨主?”厲虎看著慕容非笑,他重複了慕容非的話一回,隨後道,“那寨子可是被你給不問原因的一把火燒了乾淨,慕容非……你夜裡睡覺會不會驚醒?”
慕容非沒有回答厲虎的問題,他環視了周圍一眼,問:“這是為我準備的?”
“還滿意嗎?”厲虎微笑。
“你沒有殺了我,但你,”慕容非頓了一下,他終於忍不住在面上流露出了一絲冰冷,“——卻要死了。”
厲虎還在笑,事實上,如果可以,他似乎還想大笑,狂笑:“是,我要死了——不過,我能讓你死,不是麼?慕容公子!”
慕容非掛不住臉上的笑容了,他看著厲虎的眼神變得晦暗。
厲虎慢慢收斂了笑容,他咳得更劇烈的,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但他還是開口:“這一份禮,是送給你的,也是我那些冤死的兄弟的!強盜確實是一個把頭別在要帶上的行當,可是你為了自己的私利,眼都不眨的把三百號人全部活活燒死——慕容非,你該死!只不過——”
厲虎咬著牙說到,然後,他怔怔的看著慕容非的臉,忽然長長的出一口氣,帶著些無法言語的惘然:“只不過……直娘賊,老子喜歡你,老子……捨不得看你死。”
厲虎低低的說著,語氣緩和下來了,可慕容非的臉,卻終於鑄上了厚厚的寒冰。
彷彿沒有看見慕容非的臉上的冰寒,厲虎只繼續往下說:“可是那三百條命總要有人還……我捨不得你還,只好自己還了。”
厲虎笑了笑,他的臉上終於有了倦怠的模樣:“慕容非,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厲虎說得很認真,很執拗——對著自己。
慕容非默默無言,只有那越見冰冷的神色能反射出他心中的一絲半點情緒。
“我喜歡你。”血似乎留的有點多了,厲虎臉上的疲憊之色越發濃重,“我當了一輩子的山賊,來來回回接觸了那麼多人,被擄的,自願的,只有你,能對我笑得那麼漂亮暖和,漂亮得能把房間都點亮了,暖和的能把雪都給融化了……就算,是假的。”
厲虎又咳出了一口血,他覺得自己嘴巴里的味道實在有些太苦澀了:“可是,慕容非,你假得太徹底了,假得讓我不能有半絲幻想……”
厲虎急促的喘了幾聲,他的面上忽然有了些光彩:“慕容非,老子是男人,老子可以為自己愛的人去死,但不會被自己愛的人推著去送死!”
說到這裡,厲虎看著近在咫尺的慕容非,忽然笑了一聲:“慕容非,看著老子為你死的份上……吻我一次?”
冷冷的看著厲虎,慕容非沒有絲毫動彈的意思,只有垂於身側的手指輕微的,極為輕微的那麼顫動了一下。
這是意料之中的情況,厲虎也沒有絲毫失望,他只是又笑了笑,而後說:“——那麼,殺了我吧。”
言罷,厲虎閉上了眼,只有嘴脣還微微蠕動,是在說著兩句話。
慕容非聽見了那兩句話。
——小美人,你叫什麼?
——小美人,從了我吧。
慕容非執起長劍。
長劍刺入厲虎的喉嚨。
厲虎終於停止了呼吸,面帶安詳。
慕容非緩緩站起身,他抽出長劍。
劍若秋水,只掛幾滴零星血紅。
但就是這僅有的幾滴,也被主人毫不留情的甩落到地上了。
沒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慕容非握著劍轉過身,他看著一個角落開口,臉上再一次泛起了那熟悉的溫和以及微笑:“需要我請麼?錢將軍。”
片刻寂靜。
錢箭自陰影中走出。他看著慕容非,極輕微的嘆了一口氣。或許是為了那躺在地上,血猶溫熱的厲虎;或許是為了那站在面前,已然言笑晏晏的慕容非;也或許只是為了他自己——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次,或許真的……
……只能走到眼下了。
攻打龍泉山的事情不算太順利,但並沒有什麼出乎意料的地方——除了發生在慕容非身上的——故此,在第三日攻破山門之後,姬容花了兩天時間收尾,這才啟程回到瀾東的綠蕪山莊。
而等一切停當,時間已經是小半月之後了。
夜,好不容易窺了個空的姬容坐在涼亭內,對著天上的明月,慢慢酌著杯中的酒。
慕容非正站在姬容身旁,不發一言的替姬容倒酒。
片刻,姬容開口:“本王聽說今日有人當街鬧事?”
“是。”慕容非順勢彎了彎腰,回答。
“你打斷了對方的腿?”姬容似乎只是隨口問道。
“是。”並沒有什麼難以回答的,慕容非也就沒有半分遲疑的直接回答。
“還有之前的兩三次,也是你親自動的手?”姬容又問道。
“是。”慕容非依舊回答的極為迅速,彷彿根本不需要思量。
姬容應了一聲。持著酒杯,姬容並沒有追問慕容非這麼做的理由,他只是道:“本王聽冬晟說你那日抓回錢箭的時候身上帶了不輕的傷……可是錢箭身上並沒有傷,是麼?”
“……是。”這次,慕容非稍停了一會。
“那麼,發生了什麼?”姬容淡淡開口。
慕容非一時沒有說話。
姬容也並不催促,只是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杯中的酒——或許是因為擁有的東西太多了,姬容在生活上,向來很少對特地的東西表示高於一般的喜好。
不論是比較偏門的收集癖好還是比較正常的對酒及女色的癖好。
短暫的沉寂過後,慕容非開了口。
對著姬容,慕容非極為簡潔卻並不簡單的把那一夜發生的事情重複了一遍。
姬容靜靜的聽著。
敘述完了,慕容非也沒再說什麼,只依舊端起酒杯,異常平穩的為姬容攜酒。
“然後呢?”看著自己面前那雙穩定到有些僵硬的手,姬容忽然開口。
然後?慕容非聽著,心中不知怎麼的,竟倏然竄起一股怒火。
腦中緊繃的某根弦似乎斷裂了,慕容非臉上無法剋制的浮出一絲譏削的笑容:“然後?殿下,若是小人說,小人知道對方為我擋箭時,只覺慶幸;小人聽見對方喜歡我的話時,只覺噁心;小人看見那對方終於死了時,只覺快意——”
慕容非重重的咬了牙:“然後,殿下還覺得有應該什麼然後麼?!”
看著慕容非,姬容忽然笑了。
慕容非驀的一怔——姬容雖然對他態度緩和,卻絕少會露出笑容——也並非只是他,作為一個長皇子,之前更是一國的儲君,姬容是向來嚴肅的。雖不算不苟言笑,卻是一直都不曾流露太多的情緒。
但還沒等慕容非自姬容的笑容中回過神,姬容忽然沉下了臉。神色冷肅,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堅決,擲地有聲:“奸.*擄掠者,殺!貪贓枉法者,殺!通敵叛國者,殺!”
三個夾雜濃濃氣勢的殺字過後,姬容放緩了聲音,他淡淡道:“至於其他……任你涼薄也罷狠辣也好,跟我卻是無甚關係的。”
慕容非一時沒有說話。
姬容卻已經站起身,從慕容非的腰間抽出了慕容非一直配在身上的長劍。
劍柄輕巧的在姬容掌中劃了半個圈:“慕容,你從來不是本王的下人或者奴隸——既進了本王的內閣,那你日後若無意外,便會是本王在朝堂上的臂助。而這其中的‘意外’,永遠都不可能會是因為你某一次不小心的忤逆或者某一次不注意的冒犯。”
平緩的說完,姬容橫握長劍,平平嚮慕容非的方向伸出。
這是一個誓言。
一個為彼此戰鬥的誓言。
月光灑到亮銀的長劍上,讓明晃晃的長劍更多了一層透明的流光。
慕容非站著看了長劍一會。
然後,他斂下那唯一能讓人看出幾分情緒的黑眸,緩緩屈下一隻膝蓋,跪倒在地,同時舉起雙手,接過了姬容手中那把劍。
那把本該再熟悉不過,卻彷彿突然之間陌生了許多的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