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非回到了綠蕪別院中。
當然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
“小人叩見殿下。”書房內,慕容非單膝跪地,“小人有負殿下所託,萬望殿下責罰。”
雖不知道慕容非在途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出去的一百人有多少回到營中,卻是早有人向姬容通報的。故此,姬容對形勢多少也有了些判斷,自然也不意外慕容非的請罪。
不過雖不意外,姬容卻沒有多少想敲打對方的念頭——有些事情,在出發之前,他和慕容非便已經心照不宣了。
所以,姬容只抬了抬眼,淡淡道了一聲:“起來吧。”
慕容非並不矯情,依言而起。
“說說大概情況。”調整了一下位置,姬容雙手交疊腹上,開口道。
微躬身行了一禮,慕容非開口:“小人領著隊伍向……”
慕容非開始細細的描述這一路上的情況。
姬容也靜靜聽著,只是在慕容非說到兩軍交戰之時,姬容突然開口:“你說對方士兵看起來並不是很想拼命,但卻又並不退走?”
“是。”慕容非回答,頓了一頓,他又道,“對於這個,小人也有些疑惑……對方有差不多兩百人,但感覺上去,卻並沒有太多氣勢。”
姬容沉吟一會:“對方將領可有露面?”
“只有一個百夫長。”慕容非回答。
低頭想了一會,姬容道:“你再把那時候的情況仔細形容一遍。”
慕容非自無不允。
待再細細形容過後,慕容非看著姬容沉思的模樣,不由開口:“殿下可是想到了什麼?”
從沉思中醒來,姬容搖了搖頭:“沒什麼……這次事出突然,也怪不得你。好了,若沒有其他事情便下去吧。”
慕容非應了一聲,卻站著沒有動。
姬容又兀自看著面前沙盤沉思,待發覺旁邊人好一會沒有動靜時,他才抬起頭,微皺眉:“怎麼了?”
慕容非稍頃了身,他輕聲道:“小人……看見了八殿下。”
八殿下有很多。
但值得慕容非在這種時候對姬容開口的,只有一個。
——姬振羽。
話剛剛出口,慕容非只覺得周圍彷彿驟然靜寂,並且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在不期然間流竄而出。
然而事實上,在慕容非聲音落下沒有多久,姬容便接了口,聲音依舊淡淡的,莫說表情,便是動作也沒有什麼變化:“葉國的八皇子怎麼會來這裡?”
“小人只聽八殿下說是來為他的母妃送一封信。”慕容非搖了搖頭。
“什麼信需要一個皇子千里迢迢的送來?”姬容值回了一句便再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沙盤上了。而這一句本該嘲諷的話在他說來,卻顯得有些平淡的過了頭。
一時也拿不準此時姬容對姬振羽到底懷抱什麼樣的心情,慕容非幾不可察的皺了眉,而後刻意放鬆氣氛似的笑道:“說來下午的那場意外最後還是八殿下解決的,那時候八殿下策馬飛馳,三進三出,便衝散了還交戰的兩方——端的是英姿勃發。”
“那時錢箭的軍隊那面還剩多少人?”依舊注視沙盤,姬容漫不經心的問道。
慕容非回想了一下:“不足百,但有八九十了。”
姬容在沙盤上筆畫的手指忽然頓住。然後,他抬起眼,看著慕容非:“那你帶去的人呢,剩了多少?”
聽見姬容的問題,慕容非一時疑惑,卻並未問什麼,只道:“大約還剩半數。”
“半數。”姬容將這兩個字在嘴裡頭咀嚼了一會。片刻,他閉了閉眼,“本王記得之前跟你說過……錢箭是前朝後裔,並且主上還曾是將軍吧?”
“是。”慕容非回答,隱隱覺得姬容抓住了些什麼自己漏掉的東西。
“本王記得還說過錢箭的佈陣已經隱見章法了吧?”姬容繼續問。
“是。”慕容非回答,心中開始有了些不好的感覺。
姬容點了頭,旋即又道:“那麼,你還記不記得你自己查到的情報?——‘錢家軍軍紀嚴明,絕少出戰。而一旦出戰,所向披靡。’”
慕容非忽然變了面色,因為他突然想到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
而就這麼一個字一個字的重複著之前慕容非遞交上來的情報中關於錢家軍的描述的姬容,則抬起眼看著慕容非,眼神在這一瞬間轉為鋒利森寒:“你覺得這樣一支‘所向披靡’,哪怕是誇大了的‘所向披靡’的軍隊,會讓一人單騎那麼容易的衝散?更打不過那堪堪認真訓練了兩個月的土匪軍?——而你現在要告訴本王,這麼大的一個問題,你卻直到方才都沒有發覺?”
沒有為自己辯解任何一句——也沒有什麼好辯解的。慕容非臉色微帶些鐵青,再一次跪在了地上。
姬容沒有看就跪在自己腳下的慕容非。他只閉上眼,放鬆身子靠在了紅木椅背上。
一時之間,房間安靜得能聽見火光的劈啪聲。
姬容的神情隱藏在火光暈染出的陰影之中,看的不甚清晰。而慕容非……
慕容非只覺得那點燃蠟燭上每一次炸芯的爆破聲都彷彿在自己耳邊,甚至心中響起。
不大,也不疼,卻讓人發自內心的惱怒,並且這份惱怒還只能針對著自己。
——確實是他疏忽了。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就在慕容非開始嘗試握住拳頭來增加自己的耐心時,姬容終於睜開了眼。
“好了,”姬容開口,聲音有些低,卻並沒有太多惱怒的痕跡,“起來吧——只此一次,若有下次,你便自個去軍隊裡訓練一個來回。”
慕容非在心中輕輕的出了一口氣。不過立刻的,他就開口:“小人現在便去探查一番。”
視線投到面前的沙盤上,姬容看了一會,隨後緩緩搖頭。
“不,不必。之前軍中也有探子稟報說錢箭地盤上的軍隊頻繁調動……依各種跡象來看,對方地盤上肯定發生了什麼事,並且不是小事。現在……”姬容說著,他的手緩緩按到腰間劍柄之上:“現在,我們只消盡最大的努力在最快的時間裡做好萬全準備,然後將其……”
——“一、網、打、盡!”
夜,剛剛開始,在距離綠蕪別院並不太遠的地方,姬振羽正領著一群夜妃的人敲響了一個小巷子中的紅漆木門。
門在被敲第三次之前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壯年漢子,面上面板是黝黑色的,粗糙並有些皸裂,樣貌十分普通,跟這裡的瀾東人沒有半分區別。
簇擁在人群中的姬振羽只掃了對方一眼,便開口:“把裡頭的另一個人叫出來。”
聽見姬振羽的話,壯漢神色訝然:“幾位爺是不是找錯了地方?我就是這戶人家唯一的主人,這街坊鄰居都知道的。”
姬振羽微眯了眼,他再一次重複:“本……我再說一次,把裡頭的人叫出來。”
“幾位……”搓著手,壯漢明顯還想解釋什麼。
姬振羽的臉色慢慢沉下去——他的脾氣本就不是太好,尤其是在被某些人看著的某些時候。
壯漢還在絮叨。
姬振羽攏在袖中的手掌輕輕握起,開始思索是不是應該教一教對方什麼叫做‘對什麼人說什麼話’這句至理名言。
興許是姬振羽的表情太過不懷好意,那還絮叨的大漢面上雖依舊陪著笑,但眼中已經添了些凌厲。
姬振羽當然沒有看漏那極力掩飾的凌厲。於是,他扯了扯嘴角,隨意挑了一個牢牢跟在自己身旁的衛士,便要開口。
非常清晰的看見了姬振羽的舉動,壯漢額角青筋一跳,手已經握成拳悄然摸到背後。
但恰是此時,伴隨一聲長笑,一個廣袖長袍,長髮未束的男子已經走出庭院:“原來是八殿下親臨。自上次一別久未相見,殿下別來無恙否?”
夜還沒有全黑,月剛剛在天上探出了一個尖尖的小角兒。深藍深藍的天空下,出現在院中的男子著一身與天同色的衣裳,袖子寬大直垂腰際,和未束起的黑髮一起迎風飛揚,飄然若仙。
男子的長眉輕輕挑起,脣角含著一抹微笑,彷彿是見著了老朋友般自然流露出喜悅之情。
可作為對方‘老朋友’的姬振羽,卻急劇的收縮了一下眼睛!
片刻靜默,姬振羽隨即點頭,緩緩道:“原來是莫邪王……確實好久不見,莫邪王別來無恙。”
耶律熙輕笑一聲,也不在意姬振羽不冷不熱的態度,只依舊和煦笑著,將姬振羽引進了院子。
並不多說什麼,姬振羽抬步跟著耶律熙走進了小院。
廳內,分賓主坐下後,姬振羽懶得多做客套,只直接從懷中出去了那封夜晴交給自己的信。
接過信,耶律熙當著姬振羽的面展了開來。
姬振羽卻斂下眼,只自顧自的喝著面前那其實已經算是珍貴,但在他感覺中卻並不比白水好上哪怕一點的茶,擺明了是不想摻和。
沒有花多少工夫就把信全部讀完,耶律熙抬頭看著木著臉,有一口沒一口喝茶的姬振羽,道:“不知貴妃娘娘可和八殿下說過她的打算?”
“不曾。”姬振羽冷淡的回答。
果然如此。耶律熙在心中嘆了一聲,卻並非惋惜,而是讚歎——對那個確實足夠狠毒的女人的讚歎。
當然,前提是對方的狠毒沒有用到他身上。
在心中這麼想著,耶律熙見姬振羽對信沒有半分興趣,便也收起信,只微笑著說:“麻煩八殿下了。若是無事,八殿下不若稍等片刻,讓本王盡些禮儀;但若是不便……”
耶律熙稍頓一下。
而姬振羽雖沒有料到耶律熙竟然會如此爽快,卻只是微微一怔,便立時介面:“我還有些事情,便不叨嘮莫邪王了。”
耶律熙微笑頷首,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姬振羽卻並不在意耶律熙的感覺——事實上,在說完之後,他便已經起身離開。
目送姬振羽離開,耶律熙端起杯子湊到脣邊,卻並未喝下杯子**,而只是遮住了脣邊那不覺泛起的一絲微笑。
含著些許憐憫的微笑。
姬振羽走出小院,院外,跟姬振羽一同來到瀾東的赫連皓正騎在馬上等著他。當然,旁邊還是裡裡外外的圍著一群人就是了。
什麼也沒說,姬振羽翻身上馬,一抖韁繩便驅馬前行。
赫連皓陪著姬振羽慢慢向前。
這麼行了一會,姬振羽突然抬眼,懶散的說道:“快慢都趕了這麼多天路,這日子未免太無趣……比一場?”
姬振羽當然是在對身邊的赫連皓說道。
而赫連皓也在姬振羽說話的第一時間便領會了對方的意思。面上含了些笑意,赫連皓點頭,隨即不給周圍人反映的時間,猛的一夾馬腹,胯.下坐騎便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而姬振羽,則比赫連皓更快三分,已經領先對方半個馬身!
事發突然,兼之姬振羽和赫連皓的坐騎腳力又好,那些團團跟著兩人的侍衛面面相覷,直至快看不見兩人身影之時才恍然回神,紛紛驅動坐騎追趕上去。
順利的甩掉身後的人,又放任坐騎瘋跑一陣後,姬振羽方才慢慢放緩了速度。
緊跟著姬振羽的赫連皓也隨之慢了下來。
噠噠的馬蹄由急變緩,夜色已經轉為濃黑,而在這一團濃黑之中,姬振羽淡淡的聲音忽然漏出:“知道皇兄的事情後,我本來急著要來這裡做些什麼。可來到了這裡……”
說到這裡,姬振羽一頓,片刻方道:“可來了這裡,我突然發現,其實我什麼也不能做。”
在姬振羽背後的赫連皓並沒有看見姬振羽的表情,但此時,便是隻聽,赫連皓也能聽出對方心中的苦悶。
驅馬上前和對方並排而立,赫連皓緩聲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出來散散心,也是不錯的。”
姬振羽笑了笑,揮去心頭的壓抑,他說出了從來之前便一直計劃的事情:“赫連,這次出來,我不打算回去了。”
赫連皓似乎沒有絲毫驚訝的意思,他只是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好友的鎮靜讓姬振羽有了些安心,他接下去道:“羽國是不可能回去的,不管我是不是父皇的孩子,叛國之罪從來由不得人寬容……回去最好的下場不過是幽禁而死。至於炎國……炎國興許是個能呆的地方,可耶律熙在那裡,我不安心。況且耶律熙也不是一個安分的人,炎國遲早也要狠狠振盪一次。葉國……”
姬振羽說到了自己此時待的國家。短暫的沉默後,他冷笑一聲:“葉國皇子……有我那個好母親在一日,我便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莫名其妙的死去;而沒有她……我就更是一個死字了。”
赫連皓靜靜聽著,並沒有開口。
姬振羽想到了夜晴之前說過的一句話——‘我莫非傻了麼’。
“我莫非傻了麼。”咬著牙,姬振羽喃喃著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眼神終至狠厲,“你若不傻,我便是傻的?——你讓我來瀾東,只是送信?怕是……”
怕是什麼,姬振羽微微冷笑,並沒有說下去。而後,他一振精神,繼續道:“葉國,羽國,炎國,我們都不能呆……其中葉國可能還有追兵。赫連,日後我們大概只有浪跡天涯隱姓埋名一途了。”
連簡單的挑眉都沒有,赫連皓只點頭,簡簡單單的應了一個字:“好。”
赫連皓沒有任何問題,也沒有任何質疑,但這樣反而姬振羽越發愧疚。看著赫連皓,姬振羽道:“赫連,當初我請皇兄拉你出來,本是想給你一個安穩點的生活,不曾想竟會走到如今的境地。”
聽見姬振羽的話,赫連皓笑笑,意外的溫和而寬容:“心安之處是歸鄉。當初你既給了我最好的東西,那這一世,萬人朝拜錦繡繁華我陪你,百世唾罵刀山火海我也陪你。”
赫連皓稍停一下,他長眺遠處,緩緩道:“心之所向,便縱身處無間煉獄,也只若西方極樂,甘之如飴罷了。”
和風徐徐,長久的寂靜之後,姬振羽低聲開口:“我還欠皇兄的。這次我趕來便是看能不能有什麼可以幫上皇兄的……等此間事了,赫連,我們一起訪名山大川,尋前人古蹟,逍遙自在。”
赫連皓面帶淡笑,他頷首,回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