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其實真的有些冷。
姬振羽輕輕的打了一個寒噤。他的頭髮和衣服上粘了些水珠,是早晨的霧氣。潮潮的,讓人不甚舒服。
他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腳——不論是誰,在長時間的保持一個姿勢之後,都會感覺僵硬難受——何況姬振羽的姿勢還並不舒服。
臨近清晨的一段時間,天亮得很快。從姬振羽意識到該離去再直到他活動完身子,黑沉沉的天空已經變得灰濛濛的。
灰得讓人不甚歡喜。
姬振羽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偏慢了些。而在這偏慢的動作裡,他的眼神還時時注意著面前那緊閉的朱漆大門,似乎在希冀些什麼。
只可惜並沒有什麼是他能希冀的。
周圍讓人不甚歡喜的灰色變淺了些。天,快大亮了。
斂下眼,姬振羽已經準備離開。
但恰是這時,吱呀聲伴隨著咚咚的悶響打破清晨的寂靜,是大門被開啟的聲音。
身子一震,姬振羽猛然抬頭。
而那自敞開大門中走出來的人見了姬振羽也是微怔。但很快,那人便揚起笑,走到了姬振羽面前:“原來是八皇子。”
看著走出來的人,姬振羽嘴脣微動,片刻,他緩緩點頭:“慕容公子。”
這麼說著的同時,姬振羽下意識的,連他本人都沒有發覺的朝大門方向看了一眼。
但慕容非發覺了。
微微笑著,慕容非道:“八皇子是在等鳳王?”
隨即,慕容非也不待姬振羽開口便道:“鳳王卻是沒有這麼早出來的。”
皺起眉,姬振羽也懶得和慕容非多說什麼,轉身便要離開。
但更快的,姬振羽的腳步便因為慕容非緊跟著說出的下一句話停了下來。
——“或者,八皇子也可以考慮考慮讓鳳王主動邀您?”
停下腳步,姬振羽轉身看著滿臉溫和笑意的慕容非,眼神微冷:“慕容公子是什麼意思?”
“小人以為八皇子應該能明白。”慕容非笑道,“八皇子應該知道,鳳王親自來葉國為的是什麼。若八皇子讓鳳王知道您能從中出力……”
慕容非說得含蓄,但姬振羽的臉色還是隨之越來越難看。
是,若是讓自己皇兄知道自己能從中出力,為了大局,他的皇兄確實很可能主動接觸他。但然後呢?——然後,他的皇兄只會越發牢記——牢記是誰狼心狗肺數典忘祖的害他穿行千里來葉國受這份罪!又是誰厚顏無恥卑鄙下作的攜勢威脅——姬振羽的手忽的一顫。看著面前笑得沒有半分火氣的人,他在突然之間有了明悟。
——就是攜勢威脅。
——這就是慕容非的意思。
想通此節,同時明白這確實是最好方法的姬振羽沒有半點高興的意思。他只惱怒,或者還有憎恨——憎恨自己皇兄身邊居然有這樣的人。
緊了緊拳頭,姬振羽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卻倏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八皇子?”
那個聲音如是說。
姬振羽的身子僵了僵,而慕容非已經微笑著謙卑的對聲音的方向行禮:“鳳王,您出來了。”
淡淡的應了一聲,姬容站在大門旁,掃一眼慕容非旁邊的姬振羽。視線移動的速度並不快,但也不曾慢上哪怕半點:“原來是八皇子,不知八皇子來此可有事情?”
“皇——”姬振羽開口。
姬容看了姬振羽一眼,還是同之前一樣,不嫌惡不憎恨,只是沒有感情。
沒有感情。姬振羽心沉了一沉,連帶著也注意到快脫出口的稱呼:“……鳳王。”
這麼說著,姬振羽笑笑——這次終於不再那麼勉強了:“我只是偶然走到了這裡,這便離開。”
姬容點點頭,他還順便送了姬振羽一個微笑,有禮而生疏:“八皇子慢走。”
痛苦或者難受,這種東西一旦習慣了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姬振羽小心而留戀的看了姬容一眼,便要離開,卻不妨一個聲音大笑著遠遠傳來:“走什麼?八皇弟,你等等,和我們一起去獵場那裡狩獵!”
姬振羽腳步停下。遠遠的,他看見嘴上說了要去打獵,卻依舊是一身長袖寬衣,安坐馬車的葉煦,心中不由升起一抹嫌惡。
當然,這嫌惡除了針對對方那長袖寬衣之外,更多的還是那一個‘八皇弟’。
一個能讓他的胃開始翻騰的稱呼。
馬車很快就來到了府邸之前。
葉煦下了車,先十分友好的和姬容說了幾句,轉頭便親切和氣的再一次詢問姬振羽:“八皇弟今日有沒有事情?若是沒有,便和我們一起去獵場玩玩吧——說來也是我這個皇兄失職,皇弟你都來了這麼久,卻還是沒能和你好好的聚上一聚。”
微微眯眼,姬振羽在心中冷笑。
相較於直白的行軍佈陣,姬振羽確實更不喜歡彎彎繞繞的陰謀詭計,但這卻不是說他看不懂陰謀辨不出詭計。
眼下的這葉國太子葉煦看起來確實是端方君子,對底下的皇子也是親切寵愛,真真是個好兄長——可若真真是個好兄長,他底下的那些個皇族兄弟,怎麼不見一個有些出息的?倒是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一個月三十天裡有二十來天不是鬥雞遛狗就是爭風吃醋,剝了外面那一層光鮮衣物丟大街上,和一個潑皮混混又有什麼兩樣?
但這到底和姬振羽沒有關係。故此,姬振羽也就這麼在腦海裡想了一想,隨後便略帶猶豫的點了頭——當然不是因為葉煦,而是因為葉煦旁邊的姬容。
儘管,姬容並不見得願意姬振羽去。
儘管,姬振羽知道姬容並不願意他去。
不管三個人懷著怎麼樣的心思,在葉煦親切的談笑中,姬容和姬振羽還是很快的上了葉煦寬敞的馬車。
馬車轆轆,招搖的駛過街道。車中,葉煦有意無意的把話題往姬振羽身上引,卻始終不見姬容有什麼異樣。
就在葉煦失望的準備停下時,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一挑眉,葉煦略帶疑惑的開口:“到了?”
外頭趕車的侍衛還沒有開口,一個帶著三分驕橫的聲音便傳了來:“是皇兄吧?不知皇兄車上載著哪位貴客呢?”
眼中飛快的掠過一抹冷意,葉煦揮退身旁侍女,自己動手掀了車簾。而等車簾掀開後,他眼中的那抹冷意已如烈日下的水汽,煙消雲散了:“原來是二弟,二弟可有什麼事情?”
“小弟聽說皇兄大清早就去找那羽國來的鳳王,這才——哦,原來八皇弟也在啊?”說到一半,騎在馬上的嵩王葉景從掀起的簾子中看見了車上坐著的姬振羽,不由眯了眯眼,抄著古里古怪的腔調念著‘八皇弟’這三個字。
扯了扯嘴角,姬振羽冷冷的吐出了兩個字:“嵩王。”
如果說之前葉煦嘴裡的‘八皇弟’是讓姬振羽反胃的話,那眼前葉景嘴巴里的‘八皇弟’,卻只讓姬振羽想持槍了結了面前的人。
無他,只因為對方的那雙眼——那雙*邪的、不懷好意的、有時還會閃過慾念的——是的,慾念——這種慾念姬振羽並不陌生,事實上,在之前他偶爾也會用含著慾念的眼神看樓裡的姑娘。但自從見了面前的葉景後,尤其是見了他對著自己的那種眼神後,姬振羽頭一次覺得那種慾念實在讓人噁心。
噁心得讓他甚至不想回憶之前自己流連青樓的那段日子。
“是呀,我邀鳳王和八弟一起去獵場狩獵,二弟有沒有興趣?”葉煦笑道。
“唔?那敢情——”葉景點頭。
姬振羽默不作聲。聽著葉景的話,他只在心中打定主意,待會若是對方真的有任何一丁點出格的舉動——不,不用有,只要到了那裡,他就會暗中下手,一定讓對方知道有些人是不可以隨便看的。
“呃,那敢情好,不過還是不必了。”話說到了半途,葉景似乎想起了什麼,連忙改口,還差點把自己的舌頭給打了結。
姬振羽挑了挑眉。
同樣被葉景弄得一呆,葉煦過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那二弟自便,我們就先走了。”
扭過了舌頭,葉景笑吟吟的擺手:“去吧,去吧,皇兄,玩得愉快點兒——還有鳳王。”
點點頭,葉煦放下了簾子。
馬車再一次轉動了輪子。
袖手騎在馬上,葉景滿面笑容的注視著馬車遠去,接著又滿面笑容的對旁邊的侍從吩咐了兩句。
他說:“去通知三皇子、五皇子、十一皇子,告訴他們,帶上幾個好手去獵場——準備向那個鳳王找回場子了!”
聽到這句話,被葉景吩咐的侍衛嘿笑兩聲——這笑容卻比葉景猥瑣多了,不得不說,一副好的皮囊還是有些用的。
雖然有些人其實也只剩下一副好的皮囊了。
“殿下……”
葉景正自得意間,忽然聽到旁邊有人叫喚。側過頭,不意外的發現叫自己的是自己母妃派來的跟在自己身邊有了年頭侍衛統領。
暗叫一聲晦氣,葉景不耐煩道:“什麼事?”
年僅三十卻鬢邊早白的侍衛統領看著自己的小主人,微微苦笑:“殿下,鳳王原來是客,更兼身份高貴,您——”
聽了這話,葉景頓時大怒:“怎麼,平常管東管西的你還沒管厭,現在連我找幾個皇弟樂呵樂呵高統領你也有意見麼!”
高統領暗歎一口氣,卻依舊盡力道:“殿下,羽國也並非什麼旮旯小國,而是與葉國並齊的大國,而那鳳王更是羽國太子,您這樣做,只怕是——”
“夠了!”怒斥一聲,葉景道,“這次高統領就不用跟著了!我們走!”
最後一句,他卻是對跟在身後的其他侍衛講。
言罷,葉景狠狠抽了坐下駿馬一鞭,當街賓士起來。
見嵩王離開,高統領旁邊的副統領衝著高統領一笑,這才整理隊伍匆忙趕上前去。
一陣風過,雜亂的馬蹄聲遠去,高統領留在原地,身邊只剩寥寥幾個侍衛,並且大半都是三十出頭的。
其中一個二十來歲,看上去最小的侍衛看了看遠去的隊伍,忽而冷笑一聲:“統領,您省省功夫吧,這嵩王八成——”
拖長了聲音,八成什麼,那侍衛沒有繼續說下去,但他那滿是輕蔑的臉,卻寫上了所有東西。
“放肆!”站在他旁邊稍老一些的侍衛呵斥一聲,只是聲音裡卻並沒有多少怒意。不止沒有怒意,細細一聽,甚至還能從中聽到一些贊同的口吻來。
年少侍衛兀自冷笑,卻沒有再說什麼。旁的侍衛也是靜默。
明白跟在自己身後的人心裡想著的都是些什麼,高統領微微佝僂了腰背。
看著再看不見人影的街道,他在心中默默的想著:太子殿下便罷了,可是陛下,面對這樣的嵩王,瞻王,五皇子,十一皇子,您又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甩開了高統領,葉景兀自心中惱怒,氣咻咻的滿皇城打馬跑了一圈,再上演上演鬧市縱馬之後,才帶著侍衛去了獵場。
獵場中,他派人邀請的三皇子,五皇子都已經到了,唯獨不見十一皇子。
三皇子和五皇子佔據的是一個灌木茂盛的小高坡——是一個很適合偷襲的地方。
見了貓著腰蹲在灌木之後交頭接耳的三皇子和五皇子,葉景心中一樂,頓時把方才氣惱拋了開,同樣貓著腰擠到兩人身邊,道:“怎麼不見小十一?”
三皇子葉浩嘿嘿一笑:“別提那倒黴蛋了,聽侍衛說他本來是卯足了性子要來的,沒曾想太興奮了結果被門檻給絆倒,頭重重的撞到地上,現在估摸著還在**休息呢。”
葉景愣然,半晌才要笑不笑:“那倒黴的——昨晚也是他喝得最多醉得最厲害,什麼事都沒遮攔的說出了口,結果還被父皇給叫去訓話了吧?”
五皇子葉驤嗤笑一聲:“果然是倒黴的。”
聳聳肩,葉景也懶得再多理十一皇子的事,只對旁邊兩人說:“怎麼樣,打聽準備好了沒有?”
“東西已經準備好了,人也遣去看過了,他們馬上就到這裡——吶,人來了。”葉浩用下巴指了指遠處的幾個影子。
見到了人,葉驤頓時興奮起來,一把拿起旁邊的弓弩就開始比劃:“叫你沒喝醉!叫你讓本皇子喝醉!叫你讓本皇子丟人!”
這麼惡狠狠的說著,葉驤咬牙切齒的就要射出弓弩。
葉景和葉浩老神在在,連看都不多看葉驤一眼,只自顧自的聊著。
果不其然,沒多久葉驤便洩了氣把弓弩丟到地上:“算了,就我這水準,如果射到大皇兄,那就真的玩完了。”
“你也知道會玩完。”嘀咕了一句,葉浩拾起了弓弩,把玩幾下後對著葉景說,“二哥,你那高統領在不在?我記得他在手上練得好,基本指哪射哪。”
“沒帶。”提到高統領,葉景頓時意興闌珊。
看出不對,葉浩明智的不再多問,只揮手招過了另一個人,把弓弩交到對方手中,說:“看清楚了,左邊紅衣服的那個,羽國來的皇子,你就射他——但別射死了,胳膊腿的隨便射射就好了,明白嗎?”
接了弓弩的侍衛默默點頭,正準備去別的地方,卻不妨被幾個皇子叫住:“不用走,就這裡,在這裡射。”
略微猶豫一下,侍衛在旁邊較不起眼的地方小心藏好,而後舉起弓弩,對準了遠處的人。再而後——“喀。”
輕輕一聲,利箭離弦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