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臨窗酒樓就在耶律熙和姬容自柔情蜜意的時候,姬振羽和赫連皓,也正在酒樓之上的雅座中對坐互飲——當然,是化了妝的。
酒樓臨湖,正在西子湖邊,裝修和西子湖一樣也是極清雅的,更有絲竹聲似遠似近。
“樽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陽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琵琶聲彈腸斷曲,歌唱人說離別恨;南邊特有的吳儂軟語唱著一曲哀思,勾了大半人的魂,也勾了姬振羽心中的火。
但到底不是那紈絝,更兼此時身份是個大問題,姬振羽也就緊了眉,低咒一聲:“青天白日的唱什麼不好,非要唱這等曲子叫人心煩。”
坐在姬振羽對面的赫連皓笑了笑:“你若不喜歡,我們便走了?”
“走去哪裡?”姬振羽懶懶反問,隨即搖頭,“聽聽罷。月是故鄉圓,曲子麼,”再次聽著那聲音,確定自己只會越聽越煩躁之後,姬振羽嘆了一口氣:“曲子麼,自然也是故鄉的厲害。”
赫連皓一笑,倒不再說話,只給自己和對方再滿上了酒。
赫連皓倒酒,姬振羽也就喝著,一邊喝一邊看向欄外,看得頗為認真——欄外有他看了幾十年的景色,但僅僅經年不見,他的記憶便已然模糊。而往後……往後,這樣的景色或許還將能夠再看幾十年,也或許,只再有幾次看見的機會了。
突的,一直看向欄外的姬振羽輕輕咦了一聲。
“怎麼?”赫連皓開口,並順著姬振羽的視線看去,卻什麼都沒有看見。
姬振羽收回了視線:“沒什麼,只是……”他頓了一頓,“只是彷彿看見了我大哥和旁人在一起。”
“旁人?”憑直覺認為對方的態度是因為姬容身邊的‘旁人’,赫連皓不由多問了一句。
“旁人,”姬振羽重複,隨即道,“南邊的那位。”
赫連皓心下了然。姬輝白和慕容非無論哪一個站在姬容身旁,都不需要姬振羽這麼說,而會讓姬振羽這麼說的,加上又是南邊,也唯有炎國的那位皇子,耶律熙了。
赫連皓正想著怎麼回答,姬振羽卻彷彿不願多說,輕描淡寫的帶開了話題:“回來這兩日,你有沒有私下找些朋友聚聚?”
赫連皓失笑:“我哪兒有朋友,早就——”他的眼神略沉了沉,“早就沒有了。這兩日我只私下買了點訊息,再託人找些路子。”
姬振羽沉默點頭。買訊息自然是買帝都中風向的訊息,託人找路子,也當然是找安全離開帝都的路子——並非姬振羽不相信姬容,只是作為一個男人,不論是因為尊嚴還是其他什麼,姬振羽都無法安然坐著裝作什麼事沒有的等姬容安排好一切。
晃晃碧玉杯中葡萄紫的酒,姬振羽突而想到了一件事情:“對了,你這兩日買訊息,那知不知道當初我大哥是為了什麼去瀾東的?”
赫連皓面上飛快的掠過了一絲遲疑。
“怎麼了?”姬振羽奇道,“沒有訊息?”
“不,不是。”赫連皓道,“雖沒有具體的,但多少有些傳言……”
姬振羽的眼裡寫了明明白白的詢問。
赫連皓把話在心中組合一下,儘量說得委婉:“當初那位是把兩位公子一起叫進去,出來之後就讓奪了稱號,讓大公子去那裡……”
“然後呢?”壓根沒聽出什麼,姬振羽頓時有些不滿。
赫連皓微帶遲疑的繼續:“然後,還有訊息說,是因為大公子和二公子過從甚密,所以才觸怒了那位。”
姬振羽只覺得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我大哥和二哥關係不是一向挺好的?”這麼說著,他又皺眉:“不管我大哥做了什麼,二哥當日應該有求情罷?”
“具體並不知曉,只是當日大公子被杖責到吐血。”赫連皓搖頭。
姬振羽則驀的吃了一驚,忍不住揚高聲音:“怎麼可能?!”
“殿下!”赫連皓低喚一聲。
姬振羽也立時醒悟過來,壓低了聲音,只是語氣中依舊滿是驚訝和莫名的焦躁:“怎麼可能?我皇……我大哥從小就做得極好,莫說什麼杖責,就是責罵罰跪都極少極少,素來是被捧著疼的,更有後面那位厲害的看著,怎麼可能會……”不知怎麼的竟有些說不下去,姬振羽頓了頓,才道,“會那樣?”
赫連皓驀然不語。
姬振羽卻越發煩躁:“我大哥怎麼可能做出讓父親震怒的事情?——兩人過從甚密?是那個混蛋說的!那個位置早晚也是我大哥的,我大哥做什麼要和旁人過從甚密?……”
姬振羽的話突然停了下來。
如他方才所說,那個位置早晚也是姬容的,姬容怎麼也不需要和旁人過從甚密——這個道理他懂,會說這話的人,也不可能不懂。
那這過從甚密……是旁的意思?
旁的什麼意思?
姬振羽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無端收緊了一些,他抬起眼,瞪著赫連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赫連皓沉默一會,隨即輕聲道:“有人暗裡傳言,大公子和二公子之間,有些旁的意思,情——”
“砰!——”重重的一聲,打去了赫連皓口中還未說出的那個‘人’字。
寬大的手掌緊緊按著紅漆桌面,真氣在手掌中聚集流竄,不一會,便無聲無息的將桌面生生按得凹了下去。
姬振羽臉色鐵青。就這麼默默坐了好一會,他方才收回手掌,對著赫連皓一字一句道:“我大哥和二哥光風霽月,斷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這麼說著,他緊緊咬著後牙,咬到腦海中的一根筋突突的疼著:“這種事情簡直荒謬,一定,一定斷無可能——”
一定斷無可能——一定斷無可能……麼?
不知怎麼的,姬振羽又想起了那本已經有些模糊的一夜。
那一夜,那一夜……姬振羽的面色在不知不覺間有了些發白。他突然醒悟到,就算過了這麼許久,他也依舊能清楚記得那一夜中,那驚鴻一瞥中……
……姬容的模樣。
是夜,鳳王府中草草的逛了逛帝都,因為一直記掛著下午赫連皓的那一席話,姬振羽沒多久就回到了鳳王府。巧的是,就在他回府之前沒多久,姬容也回來了。
聽見下人這麼說,姬振羽本還在思索要不要過去打擾,但在他回過神之前,他的腳已經擅自的幫他決定了——自動自發的往姬容的書房走去。
書房的燈亮著,姬振羽讓侍衛進去通報,不一會便傳來姬容喚他進去的聲音。
夜還不深,姬容正在書桌前看著摺子,慕容非正站在一旁,看起來也是剛剛才進來的——他手上,還託著一個紅漆小托盤,托盤上盛著一碗兀自冒些白氣的藥。
見姬振羽進來了,姬容對慕容非道:“放下東西先出去吧。這種事以後吩咐下人做就好了。”
慕容非笑了笑,卻並不回答,只放下藥碗,便轉身出去,並輕輕的合上了門。
姬容也放下了手中的摺子。
和姬容獨處一室之內,再經歷下午的事情,姬振羽壓根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所以他率先開口,語氣裡微微有些抱怨:“皇兄,你真的不考慮換個人?——那慕容非有什麼好的?不過是巧言令色的……的人。”
姬振羽差點說出‘佞幸’二字來。
一路上其實沒少聽姬振羽這麼說,姬容也就微微笑著,道:“那慕容非當然沒有皇弟好了。”
這話本來尋常,姬容說得也坦蕩,但突然有了心結的姬振羽聽來,不知怎麼的心臟卻應是漏了一拍,一時竟沒接上話來。
“皇弟?”姬容有些奇怪。
雖明白對方不可能知道什麼,而自己其實也沒有……沒有什麼,但清醒過來的姬振羽卻還是莫名的出了些冷汗,只乾笑兩聲,喃喃著道:“皇兄喜歡他,皇兄既然喜歡他……也就罷了。”
姬容心中越發奇怪,但想著姬振羽大抵是因為初回帝都,所以心情有些振盪,便也沒多在意,只把今天羽帝對他的態度給簡單說了一下。
姬振羽的思緒也暫時從那繁雜之中脫離。聽完姬容的話,姬振羽沉吟片刻,這才低聲道謝,復又道:“皇兄,這事不必勉強。當初我既那樣做了,便要承擔後果。如今還能有命回到這裡,已經是邀天之幸,皇兄切不必多做勉強。”
姬容微微點頭。心下卻思量著應該為姬振羽先準備好安全的退路——依今日羽帝的態度,只怕就算到時他真的……羽帝也未必會答應。
姬容想罷,又和姬振羽隨意聊了幾句,便委婉的問姬振羽是否還有事情。
恰巧一心記掛下午的事情,姬振羽懷著複雜的心思,也不敢同姬容多聊,只怕對方會看出些什麼,現下聽見姬容有些送客的意思,便也自覺起身告辭。
走出了姬容的書房,姬振羽被冷風一吹,當即打了一個寒噤。
但天雖冷,他卻並不想早早回屋,左思右想之後,他再換了張*,便從後門出府,徑自往帝都一處絕少人知道,但卻風景獨好的地方走去。
季節近冬,又是晚上,再加地方絕對的偏僻,姬振羽本是放了一百個心往目的地走去,但臨到了地頭,卻不想竟有人在。烏髮如墨,白衣勝雪,卻正是本該呆在王府的姬輝白!
獨自站在山上的四角涼亭中,本來徑自往前望著帝都燈火的姬輝白察覺身後有人,不覺回頭望了一眼。
匆匆瞥見那一張絕對完美卻也絕對淡漠的臉,姬振羽連忙低頭,只盼著眼下一身打扮能瞞過對方,心裡卻已經連腸子都毀得青了。
夜裡的山上並無人聲,鳥蟬的鳴叫也因寒冷而銷聲匿跡,只有偶爾的風聲嗚嗚刮過,像離人的哽咽。
周圍靜悄悄的,黑沉沉的夜空不知什麼時候飄下了一點點雪白。其中一片調皮的落在了姬振羽的脖頸上,一時寒入心肺。
姬振羽的身子輕輕打了一個顫。他微低了頭,並不離開,而是依著之前的步伐,繼續往前面的涼亭中走。
依舊站在涼亭裡,姬輝白顯然沒有開口的意思。
而姬振羽只盼著他永遠不要出聲。越往姬輝白的方向走,姬振羽的頭是垂得越低,動作有些閃躲,臉上也漸漸露出了些卑微的神色。
雪漸漸大了,姬振羽走到姬輝白身旁。
姬輝白還是沒有開口。
心下微微放鬆,姬振羽掌中掐了一把汗,腳下卻力圖鎮定的再往前邁。
但就是此時,姬輝白的聲音響起,就彷彿是深山之中的那一道溪流,柔和,卻不為任何事物所動:“姬振羽?”
姬振羽倏然僵直!但下一瞬,他就踏出腳步,彷彿毫無所覺。
姬輝白微微側了頭:“你是自己來帝都的?”
如果說之前還抱些僥倖的話,姬振羽至此則再無妄想。停了腳步,他轉身面對姬輝白,神色已經變得冰冷:“是。”
一邊說著,姬振羽一邊緊了拳頭,只想怎麼做才能不牽連姬容……不過站在他面前的既然是姬輝白,那想必對方其實也不願意牽扯到姬容吧?
這麼想著,姬振羽心中一時竟有了些感激。
姬輝白並不知道姬振羽心中所想,所以,他也只是淡淡開口:“五日之內離開,我當做沒有看見。”
言罷,姬輝白不再看姬振羽,轉身便要離開。
但意外聽見姬輝白這句話的姬振羽腦袋一懵,不知怎麼的想起了赫連皓下午所說的,更不知怎麼的,竟開口叫住了姬輝白:“二皇兄!”
姬輝白腳步微停:“還有什麼事?”
姬振羽微有些僵直,他的理智告訴他什麼都不要說。但在理智之外,卻有某種東西催促著他開口:“二皇兄,我聽聞你和大皇兄,你和大皇兄……”
姬振羽說不下去,他舔了舔乾澀的脣角,道:“……是假的吧?”
姬輝白沒有說話。
風雪緊了,一片片的雪花在寒風的裹挾下席捲的呼嘯著,不止冷的刺骨,還總髮出讓人心煩的嗚嗚之聲。
姬振羽心中說不出的焦躁,幾乎想要來回走動或者喊一喊當做發洩。也正是這個時候,他聽見了姬輝白的聲音。
夾雜在風雪中的聲音,顯得有些渺遠。
他說:是真的。
姬振羽愣愣的聽著,而後,不知怎麼的膝蓋一軟,竟坐倒在了石凳上。
“你……皇兄喜歡旁人也就罷了,怎麼會……怎麼會,你們……”
心神俱震,姬振羽喃喃自語,說得顛三倒四。
但姬輝白卻聽清楚了其間的某個意思:姬容還喜歡旁人。
他的皇兄還喜歡旁人……其實,也不是那麼難以預料,不是麼?
姬輝白憶起了下午的笛聲,而後,他微微一笑,道:“旁人?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言罷,姬輝白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風雪越發大了,嗚嗚的風聲彷彿傳遍了耳朵的每一個角落。
姬輝白最後的一句話並不大聲,剛出了口便湮沒在風雪之中。
但姬振羽卻聽得清楚——很清楚。
他微微低了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然後,一點點慘白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