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現在,周小瑜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些帷幔飄擺的正中絨毛地毯上,擺放著一具原色的新木浴桶,約摸有一人來高,嘩嘩飛濺的水聲便是從那裡傳來的。
寬大的浴桶灑滿了深紅色玫瑰花瓣,簷邊處一位女子正俯臥其上,露出一截曲線玲瓏的背部。剎那間周小瑜腦子一片混沌迷亂,僅剩的一個念頭瞬間膨脹充斥著腦海裡任何一寸可以聯想延伸的空間中——好白!
真的好白!
突然間他感到下巴有些粘粘的,不由伸手摸去、卻驚覺不知何時自己口水已經流出了長長一綹,在溫暖明亮的燈光中泛著晶瑩的光澤。
“罪過罪過。”周小瑜低聲念道,強行控制著自己別過頭,再一次藏了回去。
晃盪一聲,卻是周小瑜退得太猛,險些從另一邊摔下來,他單手在樑上一撈,輕輕一個迴旋再一次翻了上去。
“誰?”閉目養神的女子豁然驚醒,嘩啦一聲站了起來,然後驚叫著蹲了下去:“誰在那裡?”
女人瑟縮著看向四周,一切都不曾變動的模樣,可越是這種異樣的安靜,便越覺得有問題。她輕輕地伸出手將掛在架子上的浴袍取了下來,唰的一聲披在肩頭將全身遮住了大半,溼漉漉的長髮隨意地披在身後,卻更有一種別樣的魅惑風情滋味。
女子皺了皺眉頭,赤足踩在軟軟的毛毯上,警惕與疑惑的並存的眼神不時的向四周望去,這裡實在是太安靜了,似乎連窗外的風雨都不曾在此處停留,只有燈燭火光上的細細爆裂聲在這一刻格外的清晰。
事出反常必有妖。
周小瑜儘量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眼睜睜地看著地板上那女人一步一步的向著自己這邊走來,不由露出一個無聲的苦笑,哪怕是面對那群黑甲軍士的前堵後追之際自己也不曾如此緊張。他覺得自己身體上的每一寸肌膚血肉都開始僵化硬直,即便最細微的晃動也要費老大的氣力。
當女人的腳落在冰涼的木質地板上,她忽然覺得很冷,微微的停頓之後又繼續在這間不大的閣樓裡四處巡視著。
“啪啪。”
女人驚撥出聲,倏然抬頭看去,竟是一扇不曾關嚴實的木窗在夜風中左右搖晃著,靠窗的地面已經溼了一大片。
“這個妮兒,做事真馬虎。”
女人虛驚一場,頹然鬆開五指,幾步走上去看了看外面、再將木窗扣緊。
房樑上的周小瑜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熱汗,僵直的身子瞬間軟作鬆散的一團,垮垮的癱在厚實的木樑上。
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哼著一支不知名的曲調快步向後走去。
“呀”,突然間腳下一滑差點摔在地上。女人惱恨的在木板上急促的跺了兩腳,正準備回去卻是陡然間站住了身子。
“這塊地方...”女人低著身子看了下去:“怎麼突然之間多了這麼大一灘水漬?”
散亂成碎絮狀的水面上倒映著燈架上跳躍燃燒的紅色燭光,閃閃的就像一根隨風飄舞的綵帶,妖嬈柔軟、變幻莫測。
只是這些洶洶升騰的火焰之間似乎還有另一樣東西,或許是另一個人的目光,正在某個陰暗角落裡仔細的觀察著自己。女人撩起額前的溼發,愈加仔細地望著水珠上成像的倒影。
火光...倒影...啊!
女人尖叫一聲,猛地向後倒去,火光之中還倒映著一雙黑亮清澈的眸子。她從那深邃的瞳孔中看到了屬於自己的身影,一片模糊。
可那雙黑瞳不是自己的眼睛!
女人顫抖著向上看去,然後整個身子在一瞬間僵化繃直。呆滯的雙眼瞬間靈動鮮活起來,驚恐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湧上心頭的熊熊怒火。
“是你?”
周小瑜和女人一同叫出聲來,這女子竟是白天在街道上遇見的那名綠衣侍女。
小嬋啊的一聲,就要大聲叫出聲來。卻被合身撲下的周小瑜死死地摁住了雙脣,只能’嗚嗚‘的哼個不停。
“噓!”周小瑜壓著嗓子低聲說道:“我不是故意的。”
“嗚嗚嗚...”小嬋激烈的掙扎著,尖尖的指甲狠狠扎進了周小瑜的手背,雙腳也不停地在木質地板上亂蹬,溫水灑落一片。
“你不要亂動。”周小瑜勉強擠出一個極不自然的惡臉,狠狠的瞪著小嬋:“你再動,我就殺了你!”
小嬋的妙目陡然凸起,整個身體軟軟的躺了下去,周小瑜暗自鬆了口氣,手中力道也不由鬆了幾分。‘砰砰’,安靜不到半息的小嬋劇烈的扭動著自己的身子,差點便掙脫周小瑜的雙手。
猛的一向下壓,周小瑜雙手一抖,硬生生在半空中調轉身子,死死的將小嬋按在了地上:“我殺人可是不眨眼的。”
“嗚嗚嗚...”小嬋拼命的晃動著自己的身子,挽在耳後的長髮散亂的披在頭前,隨著她的動作一上一下的跳動著。
“小嬋、怎麼啦,出什麼事了麼?”便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際,門外響起了另一個的聲音,是方才的那位統制大人?沒想到邊軍中還有女性將領。
周小瑜和小嬋同時安靜下來,卻是大眼瞪著小眼怔怔而不能言。
“小嬋?”門外那人再一次拍著門:“怎麼不說話?”
周小瑜猛的反應過來,一寸一寸的鬆開手掌:“若是不想讓人瞧見你現在這個衣不蔽體的模樣,最好別幹傻事。”
小嬋精巧的小嘴張了又張,終究還是闔上了。她沒有說話,只是惡狠狠的盯著周小瑜。
周小瑜側首避開小嬋針刺的目光,閃閃躲躲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只好轉過頭望著別處的景緻。
“小嬋、阿姊進來了哦。”躍然於窗紙之上上前一步,便欲推門而入。
“夭夭姐,我沒事的。你別進來了,我還沒穿好衣服呢。”小嬋慌忙應道。
“那為何過了小半天才應?”
小嬋猛地掙脫周小瑜的懷抱,狠狠的白了他一眼,伸手將頭髮亂髮理好:“哦,沒事的。夭夭姐還不曾睡麼?”
桃夭在門外傾耳細聽片刻,有些頭疼的搖著腦袋:“午間才睡過的,阿姊睡不著。”
“對了,你真的沒事麼?”桃夭不放心的再次問道。
“沒...”小嬋強笑兩聲:“只是窗戶沒能關嚴實,有些冷罷了。阿姐先下去吧,等下我還要吃姐姐做的小米粥呢。”
“嗯...”桃夭低低笑了一下:“那你可別著涼了,我下去先給你熬著。”
蹬蹬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跳動著,周小瑜和小嬋同時鬆了一口氣。
忽然間周小瑜猛地大叫起來,嘴才張開一條縫便死死地合了上去,一聲怒吼也就成了含糊不清的嗚咽聲響。小嬋鬆開咬著手的小嘴,不由眉開眼笑,然後噗噗噗的吐了起來:“真臭,你的髒手。”
“知道髒你還咬?”周小瑜揉著手掌,一臉肉痛的說道:“你是屬狗的吧?逮著什麼就咬什麼啊你。”
小嬋皺了皺好看的鼻子,卻是一把將周小瑜推開,然後站起身來整理衣裳,才突然發現自己只披著一層薄薄的浴袍,不由壓低聲音尖聲喊道:“不準看!”
周小瑜冷冷的點了點頭,看著薄紗內裡若隱若現的玲瓏曲線,咕嚕嚥了一口唾沫,突然間覺得好乾好熱。
“還看?”小嬋急道:“再看把你眼睛挖下來。”
周小瑜連忙背過身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還說?”小嬋恨不得隨手抄件東西砸過去,最好拍死這無禮孟浪好色之徒。
“那我該說什麼?”周小瑜木木的問著,這一刻他只知道以前累死累活學的那些術法招式全然無用武之地,根本應付不了眼前的狀況。
小嬋捂著急遽起伏的胸脯,慢慢的順著氣:“那你還想說什麼?”
“我...”周小瑜仔細地想了半天,然後無力的垂下腦袋,訥訥的閉口不言。他已經意識到什麼叫沉默是金。
小嬋取過一套深藍色長袍穿戴整齊,看著周小瑜就氣不打一處來:“你究竟是誰?還是...採花賊?”
“我...”周小瑜只覺得雙眼一黑,差點沒背過氣去:“有見過我這樣邋遢的採花賊麼?”
小嬋輕笑數聲:“說不定你是採花賊裡面的另類啊。”
“我品味沒這麼差吧?”周小瑜苦著臉說道。
“你說什麼?”小嬋強忍著揍這小子一頓的衝動,因為她知道自己打不過他:“你說我長得不夠好看?”
“我真不是這個意思。”周小瑜訕訕的笑了幾下。
“那你幾個意思?”
“我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周小瑜摸了摸鼻子,然後低聲說著。
“你怎麼知道我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你究竟是哪個意思?”
“天吶!”周小瑜抱著腦袋痛苦的呻吟著,心裡早把這個愛較勁的女人給罵了千百回了:“我根本就聽不懂你說的意思啊。”
“哼...”小嬋雙手叉腰,恨聲說道:“不要以為裝傻就能矇混過關,你究竟就是什麼人?”
周小瑜頓了頓,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小嬋嘻嘻笑道:“這不是我趕夜路碰上這場雨嘛,我就是一個躲雨的路人。這不外面雨也小了,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說著,周小瑜就往那窗戶快步走去。
“站住。”小嬋踏步上前一把扣住周小瑜的手腕,猛地將他拉了回來。
周小瑜反手一擺,帶的小嬋轉了一圈,再一次摸到木窗跟前。小嬋低吼一聲,直接提腿踢來,呼呼風聲亂作一團,啪啪數聲亂響。周小瑜居然直接給拍飛了出去,落到了浴桶邊上的毛毯上。
周小瑜揉了揉發抖的雙手,卻是嘿嘿一笑:“看來你不只是一個小侍女這麼簡單,可不要說連侍婢都得有這麼好的身手。”
小嬋得意的笑了笑:“可你這個採花賊卻也不過如此,看來你師傅沒給你說清楚。”
“什麼?”
“女兒家的閨房、可不能隨便亂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