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戎裝的髯須大漢正仰臥在一張雕龍畫鳳的錦榻上,這是一套邊軍中常見的制式鎧甲,粗獷的流行線條就像髯須大漢不修邊幅的臉龐,他腰間的跨刀早已解下,隨手扔在床腳,在這燈火通明的房間裡、在這花團錦簇被褥間少了一股幽寒冰冷的殺意。
或許是這一身重甲咯得人不舒服、亦或是身下的絲綢錦繡並沒有想象中的舒適,漢子雙目緊閉,眉間緊緊皺成一個川字,那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一種從裡到外散發出來而且蔓延四周的倦怠。燈架上的火光正一閃一閃的亮著,偶爾畢啵一聲細響,襯得這周圍愈加寂靜。
一種死一般的幽靜。
只有漢子鼻間均勻有力的呼吸聲,輕輕地、卻又格外明顯。他已經睡著了麼?
‘吱呀’一聲,遠處傳來門開的瑟瑟音響,髯須大漢雙目一睜已是猛然驚醒,他沒有抬頭去看門口,而是在錦被間一個翻滾,他的動作非常流暢,絲毫不為這一身玄天重鎧而凝滯半分,他單掌朝下一按整張臥榻都微微晃動一絲,然後只聽得數聲悶響大漢已來到床腳。
倉啷一聲,如虎嘯龍吟,陰風乍起,寒光四溢。整個房間在一瞬間暗了不少,卻是那些捱得近的燈花齊齊向著另一邊倒去,摧眉折腰好不辛苦。
髯須大漢拔刀半跪半立在錦繡帷幔之後,這才抬起頭來望著門口。
那裡,正俏生生的站著一個綠衣小婢,正是白天胖子眼巴巴望了好半天的那一位。
“唉...是你啊。”大漢嚥下一口唾沫,虛驚一場很是沒勁的收刀入鞘,然後大喇喇往**一躺,僵硬剛毅的面部肌肉慢慢柔緩,而後他閉上了眼睛開始打著盹了,彷彿他每一處空隙時間都是用來睡覺休息的。
綠衣小婢女格格一聲清笑,頓時讓這座充斥著刀兵殺意寒氣的房間溫暖起來。她輕聲細步、嫋嫋聘婷的走了過來,在床榻前停下:“將軍,這裡可不是漠北塞外,難道還不能睡個安穩覺麼?”
“別叫我將軍。”那猶自打盹的大漢猛地一揮手,似乎想要將什麼東西趕跑一般,雖然除了他自己掠起的一絲風聲外再無他物。他半眯著眼睛望著小侍女:“一聽到這個稱呼我就覺得自己冷得厲害,連同自己身體中的血管都要凍裂開來。”
“是是是,我的老爺。”綠衣婢女捂嘴一笑,碧眼罄罄:“這樣總該可以了吧?”
大漢猛地一顫,卻是一個打挺直接坐了起來:“別別別、我的小姑奶奶,先生將你撥放在我身邊是讓你四處看看的,你要真把自己當小侍女了我那班弟兄第一個不會饒我。”
綠衣少女看著大漢作揖求饒的窘迫模樣再一次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啦王叔,我說著玩的嘛。爹也真是,這麼個南蠻荒夷之地能有什麼看頭?還不如在漠北草原和狄人戰上一場來得痛快呢。”
被叫做王叔的髯須大漢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他忍不住在額上抹了一把汗:“小嬋啊,先生行事深不可測,我一介莽夫又怎麼猜得透。”
小嬋皺了皺可愛的瓊鼻:“不過這地方的風景倒是不錯。”
王叔呵呵一笑:“若是想看,明日我撥付一隊軍士與你就是。”
“哼,那些傻大個,看著便來氣,一個個都笨死了。”小嬋看了看門外,憤憤的說道。
“對了,那個叫什麼...老薑的、給抓到了麼?”小嬋突然換了個話題,很有些躍躍欲試的意思。
王叔摸了摸頷下的鬍子:“李抱玉那傢伙先我一步趕來,想必不久便能有訊息了吧。”
“那個老薑很厲害麼?連抱玉公都出馬了,怎麼以前不曾聽過啊。”小嬋嚇了一跳,急忙問了出來。
王叔看著燈架上幽幽的燭火,沒來由的嘆了口氣:“他...的確很厲害。”
“那跟王叔你比怎麼樣?”
王叔仔細的想了想,才捉摸不定的說了出來:“我沒有和他交過手,若論單打獨鬥,估計你三個王叔也不是他對手。”
“但是...”王叔聲調陡然拔高,然後得意地笑了起來:“若是行軍佈陣,五個老薑也能讓他有來無回。”
“吹牛。”小嬋鄙夷的撇了撇嘴。
髯須大漢的笑聲戛然而止,就像是喉管間卡了一粒石子,難受得緊:“你王叔我像是吹牛的人麼?”
“嗯...”小嬋歪著腦袋想了一會:“不像。”
漢子正要笑出聲來,便聽得小嬋隨後說道:“你就是。”
王叔差點給氣笑了,他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指著小嬋說道:“你呀、你...”
幾個你字還在嘴裡打著轉轉,忽聽得門外有站崗的軍士喊道:“稟將軍,李抱玉李統領門外求見。”
王叔猛的一頓,抬起的手指也慢慢放了下來,眼裡的光芒就像是被帷幔遮住的燈火陰晴不定,他看了小嬋一眼,然後起身整了整鎧甲:“快請。”
一邊的小嬋識趣的退了下去,一時間房間裡又成了空蕩蕩的。
李抱玉依舊是一襲灰色長袍,滿臉風塵之色,可眼神卻清亮如斯,甚至能從中看清自己的倒影。
髯須大漢抬手請他坐下:“想不到數月不見,抱玉公風采更勝往昔啊。”
李抱玉擺了擺手:“子羨兄,別來無恙?”
王子羨冷哼一聲:“好得很,不牢抱玉公掛念,就怕有人想我不好。”
李抱玉微笑的神情微微一滯,卻是打了個哈哈很好的掩飾過去:“子羨軍中楷模,又有誰敢跟你過不去?”
“那可說不準...”王子羨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一張冷臉絲毫不見轉晴:“表面上一池靜水,私底下暗流湧動也不是沒有的事,想必抱玉公對此深有體會吧?”
李抱玉蒼白的臉上泛出點點殷紅,微張著嘴卻是狠狠的咳嗽起來,一聲更比一聲急促尖銳的喘息中直欲將聲帶撕裂。
王子羨有些詫異,卻是抬手遞過一杯溫茶:“你受傷啦?”
李抱玉感激地接過茶盞,接著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緊緊地捂住嘴巴。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老薑?”王子羨半是疑惑半是期待地說道:“這麼說,他果然就在附近?”
李抱玉抬頭看了他一眼,卻不知他在想著什麼,然後點了點頭:“就在城西官道處,今天上午的事。”
“好!”王子羨猛地一砸茶几,上面擺放的茶盞全部給震了下來,叮叮碎了一地:“此番定叫他有來無回。”
“他很強...”李抱玉喘息片刻,幾番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說了出來:“真的很強。”
王子羨冷笑一聲:“這個自然,‘破城’中出來的人物,又有哪一個是易與之輩?我若是輕敵,想來此刻也不會好生生站在這裡和抱玉公說話了。”
“不過...”王子羨遲疑片刻,卻是似笑非笑的看著李抱玉:“以抱玉公的道行,再加上先生精心挑選的兩名頂尖種子,居然讓那叛逃之人如此輕易的離去,這怎麼也說不過吧。”
李抱玉輕輕地收回帕巾,冷冷的看著面前髯須大漢:“怎的,你懷疑我李抱玉這隻手的能力?”
王子羨的冷麵輕輕跳動一絲,卻是撫須一笑:“抱玉公的陰陽手自然是一頂一的強,某可不敢置喙。”
李抱玉輕輕地將袖子挽了起來,露出那隻半灰半白的右手:“這麼說,你是懷疑我對先生的忠誠?”
“世間萬物不可以道里計。”王子羨嗤笑一聲:“正如火無常勢水無常形,老薑那廝更是先生一手提拔起來的,到最後不也說叛就叛了麼,人心向背最難捉摸。”
“王子羨!”李抱玉霍然站了起來,右手上光芒陡然亮起,四周的燈火在一瞬間一股無形物質的氣流壓得不住向後仰倒,整個房間在片刻的黯淡後有回覆光亮,不遠處的臥榻上掛著的帷幔也重新垂了下來。手中的光芒映照得他蒼白的面孔纖毫畢現,彷彿連面板都成了灰白的顏色,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指著座椅上的王子羨:“漫說我對先生忠心不二,即便懷有異心,也是你一個小小的遊擊將軍能大放厥詞的麼?”
王子羨好整以暇的端起一杯毛尖,掀起蓋子輕輕的吹了一下,這才抬眼看了看李抱玉:“這茶不錯,抱玉公該多喝幾杯消消火。”
“只是臨行之前先生交代過我幾件事,不知抱玉公可有興趣聽聽麼?”
“說。”李抱玉拂袖而立,疲憊的閉上了雙眼。
王子羨放下手中茶盞,緩緩站起身來:“先生知道抱玉公能力有限,所以除了你這一路人馬外,還在暗中佈置了另外一撥人用以專門捉拿那叛徒。”
李抱玉渾身一顫,卻是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而後抬起眼皮莫名的望著王子羨:“先生英明。”
王子羨呵呵一笑:“這第二件麼,也是和抱玉公有關。”
說罷從懷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印章高高舉了起來,李抱玉臉色大變急忙彎腰拱手:“屬下李抱玉見過先生。”
“抱玉年事已高,諸事多番操勞已有力不從心之狀。至於追擊一事全權交與子羨,抱玉另有安排。”
李抱玉艱難的抬起頭來,看著那一臉笑意的王子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開口說出那幾個字,他只知道自己嘴裡一片苦澀:“抱玉領命。”
“不知先生作何安排?”
王子羨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交給李抱玉:“你仔細看看,要你護住一個人的安全,待老薑抓住以後再一齊回營。”
“誰?”李抱玉抽出信箋猛地甩開:“嚴飛?”
“對、嚴飛!”王子羨微微一笑,然後欠了欠身子:“你可別小看他,他也是‘破城’中的一員。”
“還有...千萬不能暴露這個人的行蹤,免招殺身之禍。”
李抱玉迎著燈匆匆掃過一眼,卻是吐出一口氣:“好像有些麻煩。”
王子羨嗯了一聲:“不然怎麼會勞動抱玉公大駕?”
“哼!”李抱玉拂袖轉身,再也不去看他,直接朝著門外走了出去,夜色中他瘦長的身影顯得越發單薄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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