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周小瑜最開始是煉體的,只是八歲那一年轉而修劍。
八歲那年,阿大把他喊進書房,給他一本顏真卿的書帖,早已被自己臨摹了千萬遍。
“打老周家的祖宗修道伊始,我們這一脈世世代代都是使劍的,我是這樣,老二是這樣、老三還是這樣。”阿大微笑摸著頷下的山羊短鬚,半眯著一雙老目將目光從這副字帖上移開,落在面前周小瑜身上,笑著說道:“大道三千,即便是嗜酒的醉鬼,或是痴迷於楚河漢界的嗜棋之人,還有村東頭殺豬的屠夫,亦或是走街串巷沿街叫賣的貨郎,何物何途不可入道?所以最開始我讓你煉體,我將半尺厚的廉價毛頭紙掛在牆上,讓你每天早上一拳拳的使勁打;晌午後就在院子裡挖一個兩尺深的小坑,讓你站在坑裡往上跳;晚上讓你端著一個瓦盆,繞著圈兒在院子裡走,胳膊必須伸直,不準打彎兒。”
阿大輕輕咳嗽一聲,掏出菸袋往菸嘴裡賽菸葉,一雙老目在嫋嫋升騰的煙霧中愈加迷濛,飄忽不定的目光不知落在了何方:“轉眼三年過去,牆頭上的毛頭紙被你打幹淨,牆體整塊的凹下去;院子裡的小坑從最開始的兩尺,到現在的一丈;手上的瓦盆到現在的水缸。人的身體終究不是鐵打,血肉之軀再怎麼修煉也不能達到刀槍不入的境地,所以你得修劍!”
“小四兒,你的父親和叔叔從小隨著你祖父修煉,卻沒有一個像你這般堅持三年,因為在他們看來這種身體外物的修煉實則是浪費時間,倒不如學得幾手高手莫測出神入化的道術來得威風霸氣,便是阿大我也不過堅持了兩年半,終究不能達到你現在的境界。”
“你祖父時常怪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基礎不打牢,道術修煉至盡頭,也不能修得大道!”
從那個時候開始,周小瑜便覺得自己的毅力與決心都要比旁人堅定剛毅的多,哪怕是在臨川得知自身氣海崩塌、識脈盡斷後,也不曾有過放棄,所以才有山鬼後來傳授的螺旋勁。
正是憑藉著這股不肯言棄的倔強性子,周小瑜放手一搏,甘願成為黑雲臺的一枚棋子,打入第一時空城管大隊內部,所以才會有現在參加的這次絕密任務。
周小瑜站在臨安城之前,大口大口的呼吸,想不到日深夜想,終究還是又回來了!
他沒有殺林歆,因為他說過他不會殺她,只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這次行動最高負責人之一的林歆中校並沒有將周小瑜身份捅破的意思,儘管女人對周小瑜的來歷一清二楚。
連續數天的高強度急行軍,已經讓大多數的人分不清這是在基地外面度過的第幾個也晚了。但周小瑜記得清清楚楚,每過一夜他便會在自己的肩章劃下一道,如今已經多了四道黑褐色歪歪扭扭的斜槓。因為他清楚記得桃夭和自己說過的一句話:“七日之後,便有所託!”
自從逃出地牢混進前進者基地的哪一天開始計算,這已經是雙方約定好的第七天了。
便是在這第七天的時候,自己再一次站在千年古城臨安之前,這一切是不是天意使然?
不然周小瑜實在想不出旁的什麼理由,還是說桃夭此女的計謀已經是算無遺策了?
周小瑜苦笑著搖了搖頭,自從昨夜的突發變故之後,林歆便將周小瑜調到自己身邊,理由是親衛負責人身安全。是以此時的周小瑜就站在林歆的身側,而男人面容上的苦澀笑容很快被神情恬淡的女人瞧見,林歆看了他一眼,便了然於心:“想來你一定很渴望回來吧?”
周小瑜面容冷峻的點了點頭,對於這個女人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才好。
“只是以這樣的身份再次踏進臨安城,用不同的角度來觀察面前的這座古城,我想你一定會看見許多往常看不見的事物,或好或壞、或多或少都會讓你感到不舒服!”
周小瑜伸手摸了摸鼻子,直到將鼻頭揉的通紅才放下來,沉吟片刻後沉聲說道:“以往我在江南執行任務的時候,臨安便來過幾回,至於你說的全然不同的感覺,我倒不這樣認為。”
“哦•••”林歆怪聲怪氣的故意轉頭望著身側面色凝重肅然的周小瑜,捂著小巧的嘴脣呵呵笑了起來,那一刻滿目生春,彷彿置身於萬紫嫣紅的山水田園中:“那麼我該叫你周玉上尉•••還是修者周小瑜呢?”
“名字不過是一個代號,拿開這個代號,人與人之間並沒有多大的區別。”周小瑜面色如常,目光直視前方,筆挺的軍姿一絲不苟,凝重有如高山大嶽:“至於你叫我什麼,這些都不重要,或許再過幾天,你能聽見另一個全新的代號,也許叫周瑜也說不定!”
這該死的傢伙,還在姑奶奶面前耍心眼。林歆恨恨的咬了咬嘴脣,不滿的白了周小瑜一眼,卻又風情萬種如蓮花般開落,霎那間的奪目絢爛、攝人心神。
“既然你不願多說,我也不好多問。不過你對江南這片地界這麼熟悉,想必之後的任務中一定能夠護住我周全,所以將你調到我身邊卻是葉輕筠的意思•••”不知為什麼,還有一些話林歆並沒有接著說出來,忽而話鋒一轉神色詭譎的低聲說道:“你還想著要殺我麼?”
周小瑜嚇了一跳,心道這婆娘是不是會窺心術,連自己在想什麼都把握得一清二楚。
連忙擺手搖頭,周小瑜萬分篤定的說道:“絕對是沒有的事,林歆中校不要想得太多了。”
這已經第四個晚上了,而面前的這座城池便是此行的最終目標了,這一次若是仍然找不到合適的時空連線點,那麼這些失落在第五世界的軍人極有可能就此和第一時空當局方面失去所有的聯絡,那我們就是一群無家可歸的他鄉異客了,到那個時候我們該怎麼辦•••
林歆並沒有想得太多,直到暮色四合,遠空天際間的最後一絲的晚霞也隨之消散無蹤,昏黃的光線徹底黯淡下來,直到城中萬家燈火如星點般閃爍、街道華燈初上,一派繁花似錦。
此刻十六人全部換了衣裳,一派普通居民的模樣。
只是在如何低眉順眼唯唯諾諾,也不能掩飾住眼眸深處那一絲凶光、改不了嗜血性子。
“臨安城中有我們的人,所以不必當心邊軍的夜巡士兵。”
已經很久無人居住,地上早已積了一層厚厚黑灰的普通民宅中,葉輕筠看著眾人說道。
“我們的人手不多,所以這次我們的第一個目標是臨安城下的八號地牢!”
葉輕筠可以壓低聲音,只是從她脣中吐出的字字如刀般辛辣冷硬,帶起一陣凌厲殺意。
“我們的任務只有找到它,然後攻下它,最後開啟它,放出裡面的死囚。”
“只有臨安陣腳大亂,我們才能夠渾水摸魚。”
“爆破專家?”葉輕筠冷喝一聲。
“有!”爆破專家出列應道。
“還有多少炸藥?”葉輕筠頭也不抬的快速問道。
“沒有多少了,大半用在了那座邊軍後勤基地。”爆破專家如實答道。
葉輕筠話語一滯,卻是低頭看著地圖半晌不說話,最後才喃喃說道:“聽天由命吧!”
“出發!”
咔擦一聲春雷,濃墨的夜空中有烏雲翻湧。
周小瑜眯著雙眼抬頭,感受到空氣中的綿綿溼意。
心道,終於要下雨了麼?
只是,桃夭你怎麼還沒有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