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 二百五十章 巧計脫逃
想到阿福,葉子儀心中滿滿地都是愧疚,她一直沒能做個好母親,對阿福,對永憶,她都不是一個好母親,可是,她沒辦法平衡這一切,包括現在。
逃出這裡,她不知道會遇到什麼險阻,所以她不能賭上永憶的性命,公子成更加明白這一點,所以照顧永憶的事,他擔下來了,他什麼都為她想到了,想好了,卻又是如何割捨下的這一份情?
慢慢閉上眼,聽著公子成的呼吸,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葉子儀忽然覺得無比的幸福。
有一個這樣愛她的男人,他這麼優秀,這麼溫柔,對她這樣一心一意,這一世,她夠本了,哪怕是現在就死去,她也心甘了。
“咚——咚咚咚咚——”
隱隱的,外頭五更鼓響,雞鳴陣陣,拂右進了幕帳,見到地上那兩個相擁而坐的人,他垂下了頭去,拱手道。“公子,五更己到,是否現在行事?”
“讓他們準備,一盞茶後,依計行事!”公子成說罷,輕拍了拍葉子儀的背,溫聲道。“阿葉,去換了衣衫。”
葉子儀極其不捨地從他懷內抬起頭來,慢慢起身,看著他那帶著倦意的憔悴面容,她含著眼淚頭一側,緊緊地吻上了他那珠粉色的脣。
……
雞叫三遍過後,天地間一片濛濛的黑暗,突然,公子府東面的牆頭裡躍出了一個黑影,那黑影在牆頭一閃,輕飄飄落了地,肩上扛著一件大物事,順著牆根兒很是左顧右盼了一番。
公子府外臨街掛了一盞大大的風燈,朦朧的燈光下,那人影頓了頓,似乎是在辨別方向,那肩頭扛著的雖看不清切,卻可以看出是個年輕女子。
就在那人要提步遠走時,只聽公子府對面的黑暗中一聲喝令,火把光陡然亮起,那光亮自一條丈許寬的巷子裡傳出,巷子中魚貫湧出幾十號兒人,直直地衝著那人便追了過去。
那人雖然扛著個女人,卻是跑得飛快,跑著跑著,見那些追逐的人落得遠了,腳下還會放緩速度,沒一會兒便把這些人引得遠了。
與此同時,公子府西面也有一人扛著個女子躍出了院子,卻是引著西面的人向著西城門的方向跑去。
這裡的混亂剛剛平息,公子府大門忽然打了開來,從裡頭衝出了三四十個青衣侍衛,舉著火把分作兩頭兒向著東南兩邊的城門方向而去。
同樣的,兩旁的側門也各跑出了三四十個青衣人,這些青衣人分作四面向著四個城門方向而去,隨著這些青衣人出現,公子府周圍的巷道中都有人跟了出來,隨在青衣人後頭追了上去。
這些青衣人走街串巷,在內城兜了會兒圈子,又出了內城城門到了外城,他們也不理會跟在身後梁王宮衛,只是自顧自地在城內搜尋。
直到了天明大亮,青衣人們陸續回到了公子府中,外頭跟蹤的人不敢入府,卻是把人數重又過了一遍,見青衣侍衛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地回來了,也便就繼續守在巷子裡,監視著公子府的動向。
不多時,兩頭兒追趕那先時從牆頭兒扛著女子逃走的人迴轉了來,都是兩手空空沒有抓到人,兩下一商量,東西兩面各派了一人入了宮中稟報。
很快的,宮中傳下令來,建康城四面城門關閉,只許男子通行,還要驗明正身,一時間舉城譁然。
大梁宮中,元正殿。
一大清早,梁王姣便坐立難安地在殿中踱步,大殿的中央跪著兩個身著布衣的宮衛,見到梁王姣陰沉的臉色,兩人都伏地拜倒,不敢多發一言。
“怎麼便就不曾追到?到底哪個是公子成的姬妾?連這個都不曾看清麼?”梁王姣急得直搓手,他望了眼外頭大亮的天光,對殿外喝道。“再派人去四門上通告!讓他們務必仔細!不可放過一個女子出城!”
“是!”外頭有內侍應了,梁王姣大步踱回長几後,撩衣坐下,一臉的懊惱。
“你們去了三百人,卻連公子府百多號人都看不住,真是廢物!”梁王姣一拍几案,怒聲道。“只是一晚而己,一晚!你們竟連個婦人都看不住!要你們何用?”
“臣該死,王上息怒。”兩人見梁王動了怒,趕緊叩頭認錯。
梁王姣正要再喝斥那兩個宮衛,大殿外卻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姣抬頭看去,卻是一身素服的太后到了門前。
見是太后來了,姣趕緊起身迎上,躬身一揖到地恭敬地道。“兒臣見過母后!”
“好了,都成了大梁王上了,如何還以兒臣自稱?”那太后笑著扶起姣,由姣虛扶著緩步步入殿中坐在首位,抬頭對姣道。“姣兒,是你下令閉了城門的?”
“是。今晨公子成府中有人逃出,我怕是那荊姬有意出逃,便令人關了城門,一會兒孩兒便讓府衛們到城中搜索,便不信搜她不著!”梁王姣說到這裡,低下頭滿是歉意地道。“母后,孩兒無能,防範不實,今次若不捉到那荊姬,孩兒願意受罰!”
“你這孩子,這是什麼話?無能?這話是你這個梁王當說的麼?”太后沉下臉來,很是有些不滿地對姣道。“姣兒,你已經不是公子姣了,你是梁王,是這大梁之主!怎麼能做事總是畏首畏尾的?”
“是,太后教訓得是。”姣躬身低頭,依舊是沒有半分威儀,看得那太后柳眉緊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這兩人犯了什麼錯?因何罰跪?”看著地上跪著的那兩個漢子,太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她也不等梁王姣回話,問那地上跪著的人道。“你們說說,所犯何罪?”
“回太后,我等受命看守公子府,今晨卻讓人逃了出來,臣等是向王上請罪的。”
“唉,請什麼罪?王上,這個荊姬是將門之後,謀略手段常人難於企及,你怎的便知她就在城中?不要鬧騰了,快快傳旨開門。”
“可是,我怕……”梁王姣略一猶豫,見太后瞪他,趕緊一揖道。“兒臣遵命!”
“嗯,這才像話。姣兒,你新近登基,不可太過急進,凡事操之過急,百害而無一利。”太后說著,起身輕拍了拍公子姣的肩膀道。“荊姬的事,母后自有安排,不會讓她脫逃的,你不必憂慮了。”
太后說罷,對那地上跪著的兩人道。“都起來罷,回去讓你們的人都撤下吧,公子成的府第無需再圍了。”
地上那兩個布衣宮衛應聲退去,太后走了兩步,轉回頭肅容對梁王姣道。
“姣兒,你得時刻記著,不管是做什麼事,都要先沉住氣,權衡利弊,《荊公密要》是要尋得,可不是這麼個尋法兒,今日的事若是傳了出去,你要如何同三公大臣們解釋?便說是為了想截下逃跑的荊姬,光大大梁,成不世偉業?”
“母后,孩兒有錯!”梁王姣面色一白,趕緊伏地跪倒,那太后看了他這模樣,重重一嘆,上前扶起了姣。
扶著梁王姣站穩,太后語重聲長地道。“姣兒,王上!男兒膝下有黃金,更何況你是大梁之主?你記著,今後無論是誰,便是我也不許你跪,我兒堂堂丈夫!除去祖宗神明,誰也不跪!”
姣眼中含淚,重重地點了點頭,躬身對太后道。“多謝母后提點!”
“好了,快去換了衣裳,好在今日休沐不必上朝,若真惹出了亂子,朝堂上你要如何收場?”太后嗔了姣一眼,溫聲道,“我先去太廟祝禱,你沐浴過後再來罷。”
“是。”姣拱手應了,又再次躬身道。“恭送母后。”
“嗯,洗得仔細些,且去罷。”太后纖白的手指理了理裙裾,肅著臉攏著廣袖漫步出了大殿,梁王姣很是恭敬地躬著身,直到太后出了殿門才慢慢起身,向著後頭的浴殿而去。
緩步出了殿門,太后對守在殿外的一個宮婢道。“派去的人有訊息了麼?”
“回太后,南門的人傳信回來了,五更天時有兩男兩女離了南門,奔周公守的大路去了。”
太后揚了揚脣,清美的臉上帶了絲得意,她點點頭,沉聲道。“好!調人去南門,追上他們!務必把人給我活捉回來!”
“是!”那宮婢得了吩咐,快步下了玉階,向著那宮門而去,不多時便沒了蹤影。
太后抬眸盯著那碧空中的浮雲,冷冷一笑,喃喃地道。“先帝,你看著吧,大梁沒有你在,會更昌盛,更強大的!你得不到的《荊公密要》,我馬上便能得到了,到時我成就這不世偉業,必然強過你百倍!”
天空中浮雲縷縷,如同遊絲,沒有人回答梁國太后的話,她依舊青春的臉上細紋點點,已經有了一絲老態,眼中卻有著駭人的神光,便就那樣盯著那碧藍的天空看了好一會兒,太后裙襬一甩,揚著下巴道。“走,去太廟為先帝祝禱去,時辰要到了。”
“是。”旁邊侍立的眾宮婢應聲,兩個抱著白玉如意的宮婢開道,梁國太后在七個女官宮婢的簇擁下,緩緩地走下九級白玉階梯。
晴暖的陽光映在太后的銀絲祥雲鳳尾裙上,那絲絲銀線在素白的緞布上閃耀著星辰一般的光芒,隨著太后的步伐走動,那裙上布條的花鳥紋路閃動,卻是一點也不像喪服,倒似是平常姑子穿來赴宴的華服。
第二百三十九章巧計脫逃
想到阿福,葉子儀心中滿滿地都是愧疚,她一直沒能做個好母親,對阿福,對永憶,她都不是一個好母親,可是,她沒辦法平衡這一切,包括現在。
逃出這裡,她不知道會遇到什麼險阻,所以她不能賭上永憶的性命,公子成更加明白這一點,所以照顧永憶的事,他擔下來了,他什麼都為她想到了,想好了,卻又是如何割捨下的這一份情?
慢慢閉上眼,聽著公子成的呼吸,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葉子儀忽然覺得無比的幸福。
有一個這樣愛她的男人,他這麼優秀,這麼溫柔,對她這樣一心一意,這一世,她夠本了,哪怕是現在就死去,她也心甘了。
“咚——咚咚咚咚——”
隱隱的,外頭五更鼓響,雞鳴陣陣,拂右進了幕帳,見到地上那兩個相擁而坐的人,他垂下了頭去,拱手道。“公子,五更己到,是否現在行事?”
“讓他們準備,一盞茶後,依計行事!”公子成說罷,輕拍了拍葉子儀的背,溫聲道。“阿葉,去換了衣衫。”
葉子儀極其不捨地從他懷內抬起頭來,慢慢起身,看著他那帶著倦意的憔悴面容,她含著眼淚頭一側,緊緊地吻上了他那珠粉色的脣。
……
雞叫三遍過後,天地間一片濛濛的黑暗,突然,公子府東面的牆頭裡躍出了一個黑影,那黑影在牆頭一閃,輕飄飄落了地,肩上扛著一件大物事,順著牆根兒很是左顧右盼了一番。
公子府外臨街掛了一盞大大的風燈,朦朧的燈光下,那人影頓了頓,似乎是在辨別方向,那肩頭扛著的雖看不清切,卻可以看出是個年輕女子。
就在那人要提步遠走時,只聽公子府對面的黑暗中一聲喝令,火把光陡然亮起,那光亮自一條丈許寬的巷子裡傳出,巷子中魚貫湧出幾十號兒人,直直地衝著那人便追了過去。
那人雖然扛著個女人,卻是跑得飛快,跑著跑著,見那些追逐的人落得遠了,腳下還會放緩速度,沒一會兒便把這些人引得遠了。
與此同時,公子府西面也有一人扛著個女子躍出了院子,卻是引著西面的人向著西城門的方向跑去。
這裡的混亂剛剛平息,公子府大門忽然打了開來,從裡頭衝出了三四十個青衣侍衛,舉著火把分作兩頭兒向著東南兩邊的城門方向而去。
同樣的,兩旁的側門也各跑出了三四十個青衣人,這些青衣人分作四面向著四個城門方向而去,隨著這些青衣人出現,公子府周圍的巷道中都有人跟了出來,隨在青衣人後頭追了上去。
這些青衣人走街串巷,在內城兜了會兒圈子,又出了內城城門到了外城,他們也不理會跟在身後梁王宮衛,只是自顧自地在城內搜尋。
直到了天明大亮,青衣人們陸續回到了公子府中,外頭跟蹤的人不敢入府,卻是把人數重又過了一遍,見青衣侍衛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地回來了,也便就繼續守在巷子裡,監視著公子府的動向。
不多時,兩頭兒追趕那先時從牆頭兒扛著女子逃走的人迴轉了來,都是兩手空空沒有抓到人,兩下一商量,東西兩面各派了一人入了宮中稟報。
很快的,宮中傳下令來,建康城四面城門關閉,只許男子通行,還要驗明正身,一時間舉城譁然。
大梁宮中,元正殿。
一大清早,梁王姣便坐立難安地在殿中踱步,大殿的中央跪著兩個身著布衣的宮衛,見到梁王姣陰沉的臉色,兩人都伏地拜倒,不敢多發一言。
“怎麼便就不曾追到?到底哪個是公子成的姬妾?連這個都不曾看清麼?”梁王姣急得直搓手,他望了眼外頭大亮的天光,對殿外喝道。“再派人去四門上通告!讓他們務必仔細!不可放過一個女子出城!”
“是!”外頭有內侍應了,梁王姣大步踱回長几後,撩衣坐下,一臉的懊惱。
“你們去了三百人,卻連公子府百多號人都看不住,真是廢物!”梁王姣一拍几案,怒聲道。“只是一晚而己,一晚!你們竟連個婦人都看不住!要你們何用?”
“臣該死,王上息怒。”兩人見梁王動了怒,趕緊叩頭認錯。
梁王姣正要再喝斥那兩個宮衛,大殿外卻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姣抬頭看去,卻是一身素服的太后到了門前。
見是太后來了,姣趕緊起身迎上,躬身一揖到地恭敬地道。“兒臣見過母后!”
“好了,都成了大梁王上了,如何還以兒臣自稱?”那太后笑著扶起姣,由姣虛扶著緩步步入殿中坐在首位,抬頭對姣道。“姣兒,是你下令閉了城門的?”
“是。今晨公子成府中有人逃出,我怕是那荊姬有意出逃,便令人關了城門,一會兒孩兒便讓府衛們到城中搜索,便不信搜她不著!”梁王姣說到這裡,低下頭滿是歉意地道。“母后,孩兒無能,防範不實,今次若不捉到那荊姬,孩兒願意受罰!”
“你這孩子,這是什麼話?無能?這話是你這個梁王當說的麼?”太后沉下臉來,很是有些不滿地對姣道。“姣兒,你已經不是公子姣了,你是梁王,是這大梁之主!怎麼能做事總是畏首畏尾的?”
“是,太后教訓得是。”姣躬身低頭,依舊是沒有半分威儀,看得那太后柳眉緊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這兩人犯了什麼錯?因何罰跪?”看著地上跪著的那兩個漢子,太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她也不等梁王姣回話,問那地上跪著的人道。“你們說說,所犯何罪?”
“回太后,我等受命看守公子府,今晨卻讓人逃了出來,臣等是向王上請罪的。”
“唉,請什麼罪?王上,這個荊姬是將門之後,謀略手段常人難於企及,你怎的便知她就在城中?不要鬧騰了,快快傳旨開門。”
“可是,我怕……”梁王姣略一猶豫,見太后瞪他,趕緊一揖道。“兒臣遵命!”
“嗯,這才像話。姣兒,你新近登基,不可太過急進,凡事操之過急,百害而無一利。”太后說著,起身輕拍了拍公子姣的肩膀道。“荊姬的事,母后自有安排,不會讓她脫逃的,你不必憂慮了。”
太后說罷,對那地上跪著的兩人道。“都起來罷,回去讓你們的人都撤下吧,公子成的府第無需再圍了。”
地上那兩個布衣宮衛應聲退去,太后走了兩步,轉回頭肅容對梁王姣道。
“姣兒,你得時刻記著,不管是做什麼事,都要先沉住氣,權衡利弊,《荊公密要》是要尋得,可不是這麼個尋法兒,今日的事若是傳了出去,你要如何同三公大臣們解釋?便說是為了想截下逃跑的荊姬,光大大梁,成不世偉業?”
“母后,孩兒有錯!”梁王姣面色一白,趕緊伏地跪倒,那太后看了他這模樣,重重一嘆,上前扶起了姣。
扶著梁王姣站穩,太后語重聲長地道。“姣兒,王上!男兒膝下有黃金,更何況你是大梁之主?你記著,今後無論是誰,便是我也不許你跪,我兒堂堂丈夫!除去祖宗神明,誰也不跪!”
姣眼中含淚,重重地點了點頭,躬身對太后道。“多謝母后提點!”
“好了,快去換了衣裳,好在今日休沐不必上朝,若真惹出了亂子,朝堂上你要如何收場?”太后嗔了姣一眼,溫聲道,“我先去太廟祝禱,你沐浴過後再來罷。”
“是。”姣拱手應了,又再次躬身道。“恭送母后。”
“嗯,洗得仔細些,且去罷。”太后纖白的手指理了理裙裾,肅著臉攏著廣袖漫步出了大殿,梁王姣很是恭敬地躬著身,直到太后出了殿門才慢慢起身,向著後頭的浴殿而去。
緩步出了殿門,太后對守在殿外的一個宮婢道。“派去的人有訊息了麼?”
“回太后,南門的人傳信回來了,五更天時有兩男兩女離了南門,奔周公守的大路去了。”
太后揚了揚脣,清美的臉上帶了絲得意,她點點頭,沉聲道。“好!調人去南門,追上他們!務必把人給我活捉回來!”
“是!”那宮婢得了吩咐,快步下了玉階,向著那宮門而去,不多時便沒了蹤影。
太后抬眸盯著那碧空中的浮雲,冷冷一笑,喃喃地道。“先帝,你看著吧,大梁沒有你在,會更昌盛,更強大的!你得不到的《荊公密要》,我馬上便能得到了,到時我成就這不世偉業,必然強過你百倍!”
天空中浮雲縷縷,如同遊絲,沒有人回答梁國太后的話,她依舊青春的臉上細紋點點,已經有了一絲老態,眼中卻有著駭人的神光,便就那樣盯著那碧藍的天空看了好一會兒,太后裙襬一甩,揚著下巴道。“走,去太廟為先帝祝禱去,時辰要到了。”
“是。”旁邊侍立的眾宮婢應聲,兩個抱著白玉如意的宮婢開道,梁國太后在七個女官宮婢的簇擁下,緩緩地走下九級白玉階梯。
晴暖的陽光映在太后的銀絲祥雲鳳尾裙上,那絲絲銀線在素白的緞布上閃耀著星辰一般的光芒,隨著太后的步伐走動,那裙上布條的花鳥紋路閃動,卻是一點也不像喪服,倒似是平常姑子穿來赴宴的華服。
§§§第二百四十章險離建康
太后帶著幾分得意地打量著這皇宮的宮牆飛簷,脣角的笑容若隱若現,及至走到宮門處,她忽然止了步子,轉身看向身後梁王姣居住的宮室。
“阿晴。”
“奴婢在。”
應聲的是個容貌絕麗的宮婢,這宮婢身姿風流,玲瓏有致,卻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阿晴,王上在沐浴,你進殿中好生侍候,若得王上看重,重重有賞!”太后慢慢轉眸,盯著那阿晴低聲道。“看著王上,莫使他再做出什麼錯事來,若你能得一子半女,我來作主,封你做美人如何?”
“啊!是!奴婢領命!”那宮婢喜不自勝,跪倒在地對著太后納頭便拜。
“好了,休要耽擱,且去罷,記著,好好兒侍候王上。”
“是!奴婢省得!多謝太后!”那宮婢對著太后正正經經地叩拜了三回,起身便疾步奔著那大殿的白玉臺階行去。
看著那腳步急促的宮婢沒入殿門,太后微微一笑,自言自語地道。“姣也大了,還沒個男丁,該再添幾個孩兒了,不能總是縱著他了。”
“太后,要不要賜王上些合歡香?王上素喜標緻少年,阿晴縱有手段,怕也難動王上的心啊。”站在太后身側的一個女史微微屈身,笑著道。“太后,臣婦家中有神仙合樂散,聽聞那香便是神仙嗅了,也要動情,願獻於王上取樂。”
“嗯,杭女,還是你有心,回去使邢侍郎獻與王上吧,王上後宮空虛,多添幾個皇子也是好的。”太后淡淡一笑,眼神微冷地瞟了眼那高階上的宮室,優雅地一轉身道。“走罷。”
眾宮婢應聲,那女史扶著太后的手臂,兩人有說有笑地出了宮門,太后的鳳輦正停在門口,在那鳳輦上坐穩,看著那青石鋪就的長巷,太后脣邊的笑容直是越來越清晰。
……
晴陽正好,大道上一輛矮篷馬車急急賓士著,帶起的塵煙高高揚起,直如騰雲駕霧一般。
車內身著男裝的葉子儀緊緊地抓著車窗,忍受著顛簸帶來的不適,看了眼對面一身布衣麻裙束著長髮的阿枝和阿美,她轉眸看向了車外飛馳的風景。
趁著天矇矇亮時混出了城門,葉子儀與勇和兩婢已經馬不停蹄地賓士了近一個時辰了,眼看著已經看不到建康的城牆了,趕車的勇依舊沒有放鬆,‘啪啪’的鞭響聲不時傳來,聽得人心頭髮顫。
這一次逃跑可以算是很順利了,這樣跑出了二十多里還沒有追兵的影子,可能梁王還在搜城或者在城邊查探,如果找不到她,或者,梁王會到公子府上要人吧?
不管怎樣,只要她沒有落入這些人手中,公子成和永憶就是安全的,姣沒有什麼理由可以威脅公子成,他也不會冒險傷害他們父子,對於她這個因著害怕而逃出公子府的女人,按理,梁王姣應該安撫公子成的。
只要她不落入梁王手中。
葉子儀忍著身上顛簸帶來的不適,深吸了口氣,緊緊閉上了眼睛。
馬車奔行到了一處兩山相夾的小路,突然,前面山上一陣隆隆聲響,就見一棵大樹從山上滑了下來,把這土道截作了兩段,正正擋在道路中央,掀起了一片煙塵。
遠遠地看見這一幕,勇面色一變,他急急一拉韁繩,跳下車去帶著那馬就要轉彎,卻不想他剛抓住那馬韁,後頭山林間忽然一陣馬蹄聲響,勇探身看去,就見二三十個劍客騎馬奔到了土道上,截斷了他們的後路!
這些劍客個個兒都是劍師以上的修為,由一個大宗師帶領著,這樣騎馬攔在道路中央,那氣勢足以讓人看著膽寒。
葉子儀自馬車車篷的簾布間看著那些劍客,心下不由一涼,她們只有四個人,怎麼對付這些看起來能為很高的劍士?便是有勇和阿枝,怕也難取勝吧?
下意識地看了眼阿枝,見阿枝也在凝眉盯著車外,葉子儀不由心中更緊了。
很快,馬車前面那大樹倒地處,也衝出來三十多個兵丁,前後兩端都被堵死,葉子儀不由咬緊了牙,從隨身的兜囊裡拿出了一柄小刀握在了手中。
那馬車後頭的劍客中有一人帶馬上前,抬手一指勇高聲道。“兀那漢子!交出公子成之姬,恕爾等無罪!若不識相,立斬不饒!”
勇沒有理會他,只從背後摘下了隨身的鐵劍,慢慢拔出了劍鞘。
“太后有令,若有抗命不遵者,除去公子之姬,皆可殺之!殺了他們!”那領頭的宗師聲音沉寒地說罷,打馬便奔著勇衝了過來。
勇站到車後,正擋在那車篷口處,他長劍一舉,一雙星眸緊緊地盯著那靠近的宗師,眼中一片冰寒冷戾。
見到這情形,阿枝第一個坐不住了,她對阿美交代了聲‘保護夫人’,一個縱身便躍出了車篷。
“哎,阿枝姐姐!”阿美原本也想出去,卻是晚了一步,只得一臉焦急地捏著長鞭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奔馬,卻是不敢走出車去。
阿枝躍出車門,正見到那些攔路的兵丁也在朝著馬車奔來,情急之下,她衝著車尾奔近的劍客一揚手,立時一片銀光散去,就見那衝來的劍客中有十來個都慘叫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捂著臉在地上打起滾兒來。
“你這賤婦!竟敢使這樣陰毒的招數!氣煞我也!”那宗師手中捏著四五根細如髮絲的銀針,恨恨地往地上一甩,打馬便衝著阿枝衝去,阿枝也不理他,轉頭便疾奔到了那些兵士面前,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直刺破了一人咽喉。
那宗師越過了勇,一臉怒容地向著在人群中打鬥的阿枝衝了過去,沒有了宗師的壓力,勇雙眼一眯,原地一弓身,舉劍便縱身向著那衝來的劍客彈了出去,
刀光如雪,劍影飛騰,轉眼間,馬車前後戰作了一團,不時便有慘叫聲響起,血腥味直是充滿了空氣。
葉子儀緊張地捏著手中的匕首,眼看著勇連戰十幾個劍客,明顯寡不敵眾,她一推身旁的阿美道。“阿美,快去助勇一臂之力!”
“這怎麼行?主人,我是受命護著你的啊!”阿美雖然說著這話,眼睛卻是擔憂地盯著外頭鏖戰的勇,她握著長鞭的小手指節泛白,那模樣直似是隨時都要衝了出去。
“你不要離車太遠就好了,若是有事,隨時回來就是,勇是你們的頭人,不能有任何閃失,你身為他的族眾,怎能不以他的安危為先?快去!”
葉子儀說著,一拉阿美的胳膊,把她又向車外推去。
阿美看了眼葉子儀,又看了眼外頭艱難對敵的勇,一咬牙轉頭對葉子儀道。“主人,你、你當心些,若有人近你的身,使這竹針取他性命!”
從腰間的囊袋中取出一支竹管交到葉子儀手中,阿美取下那管子一頭的竹冒,攥著那竹管尾部一推,立時一根青黑色的竹針便探了出來,給葉子儀演示過後,她把那竹管交到葉子儀手上,轉身便躍出了車門。
葉子儀一手握著匕首,一手拿著竹針,蹲坐在馬車中央聽著外頭的動靜,那一聲聲哀號刺得她耳膜生疼,直讓她有種想要逃跑的衝動。
馬車外,那十幾個劍客壓得勇已是有些不支了,那些劍客都拼盡了全力,勇以一敵十,早已難以支撐,阿美突然加入戰局,一條長鞭翻飛上下,轉眼便扭轉了敗勢。
此時的勇身上已是被劃了十幾道血口,他拼了命地阻住撲向馬車的劍客,手中長劍掄成了一片雪光,生生地將他們攔在馬車一丈開外處。
見到是阿美在一旁助陣,勇低吼道。“你來做什麼!快去護住阿葉!”
“是主人擔憂,這才讓奴前來的!”阿美躲過一柄刺來的長劍,揮鞭便向著左近的一個劍客打去,黑色的長鞭正中那劍客肩膀,那劍客慘呼了聲,一傾身跌落馬下。
“回去!”勇側身揚劍,一劍刺中了身前那人的那馬頸,那馬哀鳴著倒地,倒是衝散了一旁的劍客,得了空隙,勇一個縱身,直接削下了一人的頭顱!
這一下雖然狠辣,卻是給了那人旁邊的劍客空出一絲破綻,立時有人從坐騎上彈了起來,手中大刀衝著勇的肩背便劈了下來!
勇感覺到身後的刀風,身子使力一扭,刀光過處,一片血肉被生生切下,眨眼前,勇的手臂已是被鮮血浸溼了一半。
捂著受傷的手臂踉蹌著落在那無頭劍客的屍身旁,勇還未來得及抬頭,那餘下的十來個劍客便擁了上來。
“勇哥!”
眼看著十來柄刀劍要取勇的性命,葉子儀猛地衝出車篷,大喊了聲勇的名字,她緊緊地抓著手中的匕首,直是又急又氣地兩手抖個不停。
那些劍客一見葉子儀出現,都是眼中放光,趁他們走神的檔兒,勇和阿美又各自刺死了兩人,餘下的劍客見勢不妙,立時又將注意力放在了打鬥上,寶劍長刀又向著勇招呼了過去。
先前體力消耗得太過,又受了傷,勇的身形已經沒那麼靈活了,眼見著那寒光到了眼前,勇揮劍擋住了頭上壓來的刀劍,卻是被一個劍客使短刃刺破了腰上衣裳。
葉子儀直是急得眼前發黑,她站在車上晃了兩晃,狠聲喝道。“你們誰敢傷他,荊姬就此自盡於此!”
§§§第二百四十一章徐公援手
這一聲喝,只是讓兩三人猶豫了片刻,其餘的劍客都沒有理會站在車轅的葉子儀,也沒有去看她抵在脖頸寒光閃閃的匕首,他們早已殺紅了眼睛,只想把勇置於死地!
眼見著勇身旁的劍客沒有一絲停頓,葉子儀回頭看了眼車頭處與那宗師與兵丁苦戰的阿枝,又看了看被四個劍客圍攻的阿美,她絕望地閉了閉眼,手中的匕首一揚,向著咽喉便刺了下去!
這些人,是奉命捉她回梁宮的,沒有了荊姬,他們也就沒有了戰鬥的理由,她已經是將死之人了,不能讓勇和阿枝阿美為了她再丟了性命!
雪亮的匕首眼看便要劃破葉子儀纖長的頸項,突然間,一道極細的黑影猛然撞上那逼近脖頸的刀刃,力道之大,直是把葉子儀手中的匕首打得脫手飛了出去,旋轉著落在了車旁的地面上。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葉子儀直覺得手腕發麻,耳邊嗡嗡直響,她睜開眼來,有些慌亂地看向空空如也的小手兒,轉眸向著車尾處那還在酣戰的人群看去。
剛才有東西打落了她手中的匕首,力道之大,絕不是尋常劍客能做到的,那東西是從她正面打來的,這個人就在車尾這個方向!
車尾還是一片混亂,眾人戰在一處,除了遍地的寒光和隱隱的血影,她看不出任何人有出手的可能。
正疑惑時,忽然一陣馬蹄聲響,那小路上遠遠地奔來了一人一騎,葉子儀抬眼看去,那馬上的人麻衣闊服,一頭白髮,不像是那些攔路的劍客,卻也不知是敵是友。
正在酣斗的眾人都沒怎麼理會來人,只有那與阿枝相鬥的宗師側目向著來人盯了一眼,看著那人,那宗師雙瞳一縮,脫離了戰圈,見到站在車尾處的葉子儀,他冷冷一笑,向著車尾方向一竄,脫離了馬鞍直衝著葉子儀縱身而去。
這宗師身法奇快,呼吸間便到了車前,他雙腳一點車篷,五指如鉤,伸臂便向著葉子儀抓來!
葉子儀感覺到身後不好,卻是身子僵直著動也不能動彈,直覺得背後一股凌厲的寒風襲來,她咬緊了牙,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那寒意如同利刃一般貼近背心,感覺到那透衣的戾氣,葉子儀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突然之間,一股大力自她身前一拽,葉子儀直覺得身子一輕,騰空脫離了那身後力量的牽制。
直到雙腳落地,葉子儀趕緊睜開眼來,她往四周看去,就見左側一匹高頭大馬正立在身邊,那馬上坐著個白髮白鬚的老者,山風吹來,老者衣袍獵獵,他身後那一柄黑色的大劍被那白髮一襯,更顯得突兀,那彎曲的劍柄看著倒像是枯木的柺杖。
對面馬車車尾的篷頂上,此時正蹲著個身材幹瘦頭髮花白的老者,那人一雙三角眼微眯著,盯了葉子儀一眼,他冷笑著對那救了葉子儀的人道。“徐公,你要與大梁太后與王上作對麼?”
“周公,多說無益,出劍吧!”
這徐公說著,手中眨眼間便多了把黝黑的木質長劍,葉子儀原本正在看他,她只覺得眼前一花,再看那徐公身後,已經空空如也了。
“夫人退後些許。”那徐公說罷,手中木劍一揮,身形一閃,如同一支離弦的箭一般向著那馬車上的周公撲去。
那周公見徐公撲來,面色一變,眯著雙眼便迎了上去。
兩個宗師戰在一處,轉眼間只見衣影劍光,卻看不清兩人的來往動作,葉子儀看得驚心動魄,她不由向著路旁的大石靠了靠,躲在那石頭後頭望著這邊的戰局。
沒有了那宗師壓制,阿枝立時沒有了壓力,手中軟劍如同流光,殺得那些兵丁死的死傷的傷,眨眼便倒下了一片。
解決掉了車頭的兵丁,她又返身增援勇和阿美,三人合力,直把那些劍客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沒有一柱香功夫,已是遍地屍駭,鮮血直是染紅了黃土。
小心地避開兩大宗師的鬥場,阿美和阿枝扶著勇到了葉子儀身旁,葉子儀也顧不得去看那兩人的武鬥,拿出隨身的傷藥趕忙給勇止住了血。
這一下削得雖然沒有那麼深,卻是創面極大,勇的肩頭到手肘,創面足有兩個巴掌大小,雖然止住了血,卻是讓人看得觸目驚心。
葉子儀邊給勇包紮邊落淚,看得一旁的阿枝阿美也不好受,四人聚在那大石後,一同看向兩個在車尾處戰作一團的大宗師。
兵器交接的聲音不斷傳來,扶著靠坐在大石上的勇,葉子儀直覺得心都揪了起來。
高手過招,真真是風起雲湧,似她這樣的平凡人,根本看不清兩人的動作,只見到那戰圈中麻衣錦袍攪在一處,來往翻飛,卻分不清孰高孰低,哪個佔了先機。
如此鬥過了近半個時辰,就聽“撲撲”幾聲悶響,緊接著,一道光影閃過,那花白頭髮的周公‘砰’地一聲跌落在地,隨著周公落地,半空中滑落一道血線,嘀嘀噠噠地落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
那白髮的徐公手中握著黑色木劍,揚手便把一支手指長的鐵針朝著那周公拋去,那鐵針如一道流光一般沒入周公肩背。
那周公慘叫一聲,立時在地上打起滾兒來,他抽搐著朝著徐公的方向揚起手來,沒過一會兒便兩眼一翻,口吐白沫而死。
“哼!無恥小人!”徐公冷哼了聲,背好了劍踏著麻鞋走到葉子儀身前,俯看著她道。“老夫應公子之託前來相助,前路已清,夫人且行吧。”
聽到這徐公是公子成派來的,葉子儀喉頭一哽,她起身向著那老著一拜,跪地叩首,啞聲道。“公之大恩,阿葉無以為報,請公受阿葉一拜!”
“夫人客氣了,此是我等份內之事,若非夫人高義,老朽也不會跑這一趟,前方險阻,老夫不便相送,告辭!”那徐公說罷,對著葉子儀點點頭,受了她這一禮,轉身大步向著坐騎而去。
也不看行禮的眾人,徐公跨上馬一聲低喝,馬兒放開四蹄便跑了起來,馬上的徐公白髮飄逸衣帶當風,轉眼間便消失在了小路的盡頭。
葉子儀始終跪在地上,直到那馬蹄聲遠去,這才慢慢站起身來。
她剛才聽出了那個聲音正是在寢殿中回她話的那人,徐公的名號她也聽說過,公子成身側的第一高手,來去無蹤,能得他相助,還真是運氣。
“主人,他就是在殿頂回話的人麼?”阿美走上前來,站在葉子儀身側看著那徐公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滿地的屍體,皺眉道。“這些都是那梁國王上派來的?他怎的這般可恨?竟想要咱們的性命?”
“不知道,他們說是太后和王上,想必是奉了梁國太后之命,不論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不要管那些屍首了,阿美,找頂斗笠戴上,你來駕車,阿枝,跟我一起扶勇哥上車。”
葉子儀看了眼那橫著樹幹的小路,心中總有些不不安,她和阿枝合力扶著勇上了車,馬車繞過那些屍首和橫在路中擋路的大樹,向著小路深處而去。
梁宮,太廟。
夕陽西下,晚霞在高大的門扇上鋪出一片炫麗的紫色,燈火明亮的大殿內,正中的桌子上供著梁王鄖的牌位,梁國太后跪在桌前望著那牌位極盡虔誠地祈禱著,一身素裙附著外頭折射進的霞光,裙上的銀絲閃著紫紅的光芒,炫爛之極。
梁王姣跪在太后身側,他神情有些呆滯地看著大殿內黑檀供桌上一排排先祖的牌位,面上帶了一絲惶然,他將眼神定在鄖帝的牌位上,看了許久,突然開口。
“母后,他日我是不是也會成了這殿中的一樽金牌?”
“這裡是只有歷代帝王享受香火祭祀的地方,待你百年之後,自然是要與列位先王一同受拜的,姣兒,你一定要爭氣,不要輸給任何一位祖先,一定要讓大梁再度興盛起來!”
太后說著,對著上頭的靈位一拜,口中清聲念道。“誠請諸位先祖保佑姣帝,保佑大梁!”
梁王姣看著太后下拜,他趕忙伏地叩頭,眼中的惶然神色變成了無盡的迷芒恐懼,他往後縮了縮,直是伏在地上好一會兒也沒起身。
“太后!”梁太后身邊跟隨的那女史站在殿口,側著身子躬身道。“城外有信來。”
“可是那件事出了差池?”太后面色不悅地一側頭,看到梁王姣那縮作一團的樣子,不由皺眉。
那女史猶豫了會兒,低聲道。“這……太后,派去的人,無一人回還,臣妾一個時辰之前又派了人前去,周公眾人……都……都被人斬殺在西丁山了。”
“什麼?!”聽到這話,太后‘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她大步走到那女史身前,厲聲道。“什麼被人斬殺?你再說一遍!”
“太后,”那女史跪伏在地,帶著哭音道。“周公被人殺了,一應前去的劍客兵丁悉數殞命,那美姬她……逃了……”
“什麼?連周公都……”太后面色一變,想了想,咬牙道。“你即刻出宮,去尋你那兄弟元正,他不是有個同年在都城做千總麼?讓那人帶手下的人去追!水路陸路,都不要放過!務必把那美姬追回來!”
“是。”那女史應了,剛剛轉身,卻見太廟側殿中走出一個老者來。
§§§第二百四十二章蒙公劫人
這老者走到太后身側,拱手躬身道。“老臣見過太后。”
見到這老者,梁太后臉色一變,她與那女史對望了一眼,點頭側身道。“右相不必多禮。”
瞥了眼一旁侍立的女史,右相躬身問太后道。“不知是哪家女姬,竟然這樣大膽,值得太后如此著緊?”
“是邢侍郎尋來的美姬,本來想進獻王上,想不到自府中逃去了,還偷了主家印信,這樣的事,如何能放任不管,是以著人追回,右相不必擔憂。”
太后說罷,吩咐那女史道。“杭女,囑咐了兵丁,好生將人拿下,莫要傷了她性命,你的印信若是尋回了,小懲一番也就是了。”
“是,臣婦領命。”那女史說著轉身下了玉階,向著太廟外疾步而去。
右相始終盯著那女史,直到她出了太廟的大門,這才轉頭打量了梁太后一番,見到她身上那映著霞光七彩斑斕的鳳尾裙褂,他沉了面色道。
“國喪之時,太后,還是著衣素淨些的好,太后這幾日禮神祝禱,這樣花哨的衣裳,於先帝不敬,還請太后更衣。”
“是。右相教訓得是,宮人不知深淺,拿了這樣的衣裳來,我有失查之罪,自當向先帝與先祖請罪。”太后說著,向著那右相屈了屈身,言語間滿是歉意。
“罷了,太后也操勞多日,此事可以不作追究,只望太后即刻更衣,再為先帝祈福。守靈四十九日,雖是新帝登基,也還有三日需得遵循禮制。”右相說罷,對著太后拱手半禮,卻是她不更衣,他便不走了。
“是。哀家謹記。”太后屈身一禮,帶著隨身的宮婢便出了太廟。
看著昂首而去的太后,那右相站在大殿門口望向殿內神位前縮作一團的梁王姣,無奈地嘆了口氣。
對著神位上鄖帝的牌位重重一揖,右相眼中含淚地抬起頭來,又對著地上的梁王姣躬身道。“王上,大梁的盛衰全在王上一人身上,王上不可懈怠啊!”
“右相……”姣聲音顫抖著起身,他轉身看向門口那凜然而立的右相,看著右相堅定又帶著期望的目光,他羞愧地低下頭去,嚅囁著,半天沒能吐出一個字來,又蜷縮回草團上,低低地哭泣起來。
看到這樣的梁王,右相搖著頭長嘆一聲,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他老淚橫流,對著梁王姣一揖,又對著鄖帝的靈位蹣跚下跪,重重叩了三個頭,起身長嘆連連地出了太廟。
天色漸晚,日落西沉,蒼黑色的天空最後一絲霞色隱去,林間的大道上急急駛來一輛疾馳的馬車。
馬車向著荒野的河岸奔行,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芒淡去,那馬車在岸邊停下,一個纖瘦的身影忙忙地跳下了車來。
沒有了夕陽的餘光,星月也不曾顯現,天地間一片混沌的黑暗,葉子儀從車上取下一盞風燈摸索著點燃,向著那蘆葦蔓布的河岸走去。
靜謐的河面墨黑一片,燈火照亮的那一小片地方只見到密實的葦從,葉子儀提燈在河岸站了一會兒,遠處終於傳來一陣木漿划水的聲音。
河岸處的蘆葦蕩中慢慢轉出一條小船的影子,那小船穩穩地撐到河岸,停在了河岸的淺水處。
船頭上的船公披散著一頭打結的亂髮,跳下船來站在沒膝的水中,從船頭處搬出一塊一尺多寬的船板,搭在了岸頭。
“阿美,阿枝,把勇哥架過來。”葉子儀吩咐罷了兩女,轉回頭剛要問那船公是不是軒派來的,卻是手腕兒一痛,手中的風燈一下子脫了出去,那船公動作倒是利落,伸手便接住了那掉落的風燈,安安穩穩地放在了岸邊的碎石上。
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葉子儀只覺得手臂一痛,身子一輕,她連驚叫的時間都不曾有,再回神,已是被丟進了船艙中。
艙中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動作極快地把她雙手絞在了身後,按著她趴在了船板上,葉子儀一動也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閃著燈火的河岸疾速退去,越來越遠。
隱隱聽著阿美焦急的呼喚聲傳來,葉子儀努力掙扎著,卻半點掙扎不動,眼看著小船拐進了葦叢,她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綁了葉子儀的船進了葦蕩,立時間,有兩條小船又劃了出來,那兩條船與那小船一模一樣,分別向著兩個不同的方向劃了開去。
聽著外頭的划水聲,葉子儀徹底絕望了,她停止了掙扎,軟癱在船板上,身上所有的力氣似是一下便被抽乾了似的一動都不想再動。
在這個時候這樣精準地算計她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梁齊兩國的人。
不管是落入梁王姣手中,還是落入老齊王手中,她都只有死路一條,現在,不管是公子成身旁有細作也好,有高人算計她也好,那人成功了,這些人一定已經引開了阿美她們,沒有人會知道她的下落了。
葉子儀正想著是什麼人綁了她,忽然有人把塊汗臭的麻布巾蒙在了她眼上,緊接著,一塊帶著腥臭氣的布條便勒上了她的嘴巴,艙中的人拿麻繩綁緊了葉子儀的手腳,拎著她丟進了船艙的角落。
小船很快靠了岸,葉子儀朦朧間只覺得自己被人扛著不知道跑到了哪裡,緊接著又是一輪馬車的顛簸,直是顛得她五內俱裂,支撐不住昏死了過去。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葉子儀被一陣爭吵聲驚醒,迷迷糊糊間,她分辨出了那兩個爭吵的聲音,是蒙公,和貞夫人。
貞夫人似是氣極了,她尖聲嘶吼著道。“若是不將這妖婦交與太后,平兒的封地就沒了!沒有封地,我與平兒到何處安身?”
“那又如何?把她交與太后,你這婦人瘋了不成?她身上的大祕密,哪裡是一座小城可以換來的?真真愚蠢之極!”蒙公低吼了回去,沙啞的嗓音聽得葉子儀直起雞皮疙瘩。
“我蠢?是,我是愚蠢,我是愚不可及才會從了你這老朽之人!如今害了我的平兒沒了封地,你便是禍首!”
貞夫人聲音中帶了幾分絕望,她哽咽著,歇斯底里地對著蒙公尖叫著,震得葉子儀耳膜生疼。
“姜貞!你莫以為有了幾分功勞便可以在老夫面前放肆!惹惱了老夫,先取了你那病兒狗命!”
“蒙氏!你、你敢!”
這一聲叫喚,引得屋裡的嬰兒一聲啼哭,那哭聲雖然微弱,卻是止也止不住,貞夫人低聲啜泣著拍哄著嬰孩,那孩子卻是越哭越大聲,沒一會兒,已是上氣不接下氣了。
“砰!”
突然而來的重物墜地聲嚇了葉子儀一跳,那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直是再沒了聲息。
“啊!平兒!平兒!我、我與你拼了!”貞夫人近乎瘋狂的聲音充斥著絕望的狠意,葉子儀雖然眼睛被蒙了,卻也大略猜到了身邊發生的事,她只覺得一陣惋惜,暗自嘆了口氣。
‘嗆啷’一聲,寶劍出鞘的錚鳴猛然響起,隨著一聲悶哼,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下來,葉子儀聞著鼻端越來越濃的血腥氣息,不由得眼中有了幾分溼意。
貞夫人死了。
和蒙公合力算計她,最後,這個女人沒有了價值,自然會被蒙公捨棄。
她還真是貪婪又愚蠢,和蒙公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如果她還如從前一般哄騙著公子成,也許下場還不至於這樣悽慘。
“把這賤婦和她這病兒扔出去!丟進江裡!”蒙公明顯體力不支,說話都帶了重重的喘息聲。
他話音一落,屋裡立時響起一片忙碌走動的聲音,有奴婢似是在擦那地上的血跡,竹製的刷子一下一下地颳著地上的木板,聽得人寒毛直豎。
葉子儀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地聽著屋裡的動靜,直到那血腥氣淡了,忽然有人把她提了起來,走了幾步,又將她往地板上一丟,直磕得她頭暈眼花,她依舊緊繃著身子一動不動。
“看看她死了沒有,若有氣息,潑醒她!”
蒙公極不耐煩地吩咐了聲,葉子儀就覺得有人在她鼻下試探了下,她還來不及決定是不是要‘醒來’,兜頭一盆冷水便潑在了她身上。
十月的江水,已是帶了凍人的寒意,葉子儀低吟一聲,身子縮了縮,慢慢地揚起頭來。
“呵呵,荊姬,你可還記得老夫否?”蒙公言語間滿是得意,他坐在屋內的一張高榻上,捋著白鬍俯視著地板上狼狽的葉子儀,眼中一片精光閃過。
“你是……誰?”葉子儀的聲音透著虛弱,她略略掃了眼蒙公所在的方向,無力地往地上一趴,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看得蒙公眉頭一皺。
“荊姬,你看清楚老夫的模樣!十年前咱們可是見過面的,你可還記得當年冀州城外十里亭中與你父親送別的梁人蒙泰麼?”
蒙公聲音乾啞地一笑,捋著白鬍道。“當年你父尋我託孤,要你認我為父,你不會忘吧?”
“十年……”葉子儀半睜著眼,黑亮的眸子瞟向蒙公,嗤笑了聲道。“呵,老丈也說是十年之前,那時我還是個八歲的孩童,哪裡記得許多?家父交遊廣闊,一月之中要見上百名士高儒,老丈的名號,小女實實不甚熟悉。”
“荊姬!你!”蒙公給裝傻的葉子儀氣得不輕,他一拍榻沿,頰上的褶皺抖動著,強忍著火氣指著葉子儀道。“荊氏!你自幼便過目不忘,如何會忘記當年之事!如今你落在我的手裡,再不老實,老夫必然不會再同你客氣!”
§§§第二百四十三章見太子博
葉子儀喘了口氣,冷笑道。“蒙公不是要與我攀親戚麼?怎麼,不想再提舊情了?”
“荊姬!”蒙公氣得雙眼一眯,一雙枯乾的老手攥拳收在袖中,強忍著怒氣對一旁的劍客恨聲吩咐道。“把她吊起來審問!”
“是!”
那劍客應聲上前,他從身後拿出一捆麻繩來,一頭向著樑上一拋,捏著另一邊大步走到葉子儀身前,解開她手上的繩子,把她雙手往前一提,伸手就要去綁。
“且慢!”
就在那麻繩快要貼上葉子儀手腕時,突然屋子裡有人喝了一聲,那劍客停了手,轉身去看那發話的人。
聽到這喝聲,葉子儀雙脣一抿,她側頭看向那劍客身後走出的人,眼神忽然一暗,緊接著她揚脣一笑,無力地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靜靜地盯著他,卻是隻像見到了個老友一般,沒有半分責怪或是憎恨的意思。
蒙公看著走到近前的曲恆,眉頭一皺,他看了眼坐在地板上的葉子儀,沉聲道。“曲小將軍,你這是何意?”
“蒙公,既是此女關係太子博復國大業,若因公之酷刑殞命,公如何同太子交代?”曲恆向著蒙公一拱手,很是大義地道。“公還需三思而行。”
“呵呵,三思?”蒙公冷笑了聲,夾了葉子儀一眼,對曲恆道。“曲小將軍還不知吧?這荊氏女欺我老朽,竟敢戲耍於我,我若不讓她吃些苦頭,想是她不會輕易吐露真言!來啊!給我吊起來!”
眼看著那劍客又要去綁葉子儀,曲恆一側身,旋身移步到了葉子儀身前,一下把她擋在了身後。
“曲恆!你可是要反了嗎?!”蒙公一拍榻沿,站起身來喝道。“你不要忘了,曲老將軍便是讓這刁婦害死的!他屍骨未寒,你竟然護著這婦人?你那忠孝之心何在!”
“蒙公不知吧?阿葉她先天不足,又積勞成疾,早就被藥老診出只有年餘壽數了,難道公要的只是一具屍體,而不是她身上的密寶麼?”曲恆說著,沉下臉來道。“我奉太子之命,提審荊姬,太子要親自審問此女,旁人不可插手此事!”
“太子要親自審問?”蒙公黑著臉瞪著曲恆,忽然冷笑道。“曲恆,你莫要假傳太子旨意,我且問你,太子的手書何在?”
屋子裡的氣氛慢慢變得凝重起來,外頭浪花翻卷的聲音一聲緊似一聲,風聲呼嘯,船身隨著那波濤重重地搖動了下,直晃得葉子儀一個不穩,險些趴回地上。
聽著外頭傳來的風浪聲,葉子儀垂下眸子,眼珠子轉了轉,嗤笑了聲道。“呵,曲先生說的不錯呢,蒙公想自我身上得到好處,需得好好待我才是,若是我死,那大密寶的下落,便無人知曉了。”
說著話,葉子儀慢條斯理地解開腿上腳上的繩子,側身坐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睨著蒙公,仿似在看一個笑話。
蒙公給葉子儀看得有氣,卻也拿她無可奈何,他只盯著曲恆,沉聲道。“曲小將軍,太子手書何在!”
“太子只命我帶荊氏女前去,並無手書,公若是不信曲某,大可與我一同前去!”曲恆說罷,伸手一拉葉子儀,也不看她的眼睛,架起她便奔著那屋門走去。
葉子儀踉蹌地跟著曲恆,看著他跛著腳的模樣,她咬了咬脣,只把心中的疑問盡數壓了下去,轉眸看向那棕黑色的木質小門。
燈火下,那小門隱隱晃動,直是晃得她的影子都顫動起來,葉子儀打起精神正想著要不要伺機而動,就聽身後的蒙公道。“等一等!”
葉子儀停下步子,看向身旁的曲恆,曲恆也不看她,只轉身問蒙公道。“公還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只是外頭起風了,曲小將軍一人押這刁婦前去,我不能放心,我還是尋人與小將軍同去吧。”
蒙公盯著葉子儀的背影,眯了眯眼,對身後的人吩咐道。“爾等護著曲小將軍一同前去!萬萬不可馬虎大意了!”
“是!”
隨著這一聲應,蒙公身後走上了八個劍客,這八人分前後將曲恆與葉子儀夾在中間,當先有一人上前猛地拉開了那扇小門。
“小心!”那小門開啟,一陣勁風便颳了進來,葉子儀給吹得身子一晃,曲恆趕忙一把攬住了她肩頭。
葉子儀站定,抬眸看了曲恆一眼,垂下眸子沒有說話。
曲恆看著葉子儀的目光帶了幾分歉意,他扶著她站好,便就這麼攬著她的肩膀走入了門外的黑暗。
外頭帶著水腥氣的江風撲面而來,陰冷凌厲,葉子儀禁不住打了個哆嗦,她緊了緊衣襟抬眼看去,卻是隻聽到拍打船身的水聲,除了眼前燈火照亮的船板,什麼也看不清切。
天空陰沉得不見一絲星光,江面暗黑如墨,與那空中的烏雲仿似一體,混然一片烏黑。
葉子儀抬頭看了看那展開的主帆上晃動的風燈,心中頓時一涼。
這是一艘三桅大船,這樣張帆順風而行,一夜便可行進近千里,現在也不知道離勇和阿枝阿美有多遠,她便是逃了出去,也會喪命在這洶湧的江水裡,這裡,根本是無路可逃。
葉子儀深吸了口氣,心中暗自苦笑,這就是她的末路了吧?
江上風急浪大,葉子儀在曲恆的扶持下順著船艙的牆板走到一扇小門前,隨著那前面押送的劍客進了那小門。
小門後面是一條冗長的通道,通道內暗棕色的牆上每隔十步便點著一盞油燈,油燈的光芒晦暗不明,隨著小門開啟,冷風一吹,燈火飄搖暗淡,似是要熄滅了似的。
葉子儀看著那僅能一人透過的窄道,定了定神,挺了挺腰背,抬腳踏了進去。
曲恆跟在葉子儀身後,一跛一跛的腳步聲緊跟著葉子儀的腳步,莫名地讓她心安。
走過了那長長的通道,到了一扇黃檀木雕花的木門前,葉子儀回頭看了曲恆一眼,正望見他眼帶愧意地盯著她看。
四目相對,曲恆下意識地別開了眼去,轉而他似是想到了什麼,又抬起頭來,對著葉子儀使了個眼色,極輕地搖了搖頭,示意她一會兒不要說話。
葉子儀垂眸低頭,就聽那門扇‘嘎啦嘎啦’被人拉開,立時一陣濃重的檀香氣味便飄散了開來。
聞著那嗆人的氣味,葉子儀不由皺眉,她轉頭看去,只見大門內稀疏地亮著三四盞油燈,若大的艙室內,一片香菸繚繞,直似是幻境一般。
幾人走進大艙,曲恆越出眾人,走到室內一掛蒼綠色的長幕前,躬身拱手道。“殿下,荊姬帶到。”
“帶她進來回話,除去曲小將軍,都出去!出去!”
帳幕後的聲音氣息不暢又帶著些微沙啞,這樣聽著,倒似個久病沉痾的人,葉子儀眼見著那幾個劍客出了門去拉上了房門,暗自籲出口氣來。
這屋子裡現在應該只有曲恆和那舊魏太子博在了,曲恆不會傷她,這個太子博,這樣看來也不足懼,只不過,以她一人之力,想要脫險還是不太可能的。
“荊氏,隨我來。”曲恆站起身來看向葉子儀,說罷了這句,他又對著她無聲地開口,葉子儀仔細分辨著他的口型,突然瞳孔一縮,對著曲恆搖了搖頭。
見到葉子儀搖頭,曲恆有些著急,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卻是腳才一動,那邊葉子儀便出聲了。
“是。”葉子儀規規矩矩地答了,慢慢挪動步子走到曲恆身旁,她向著曲恆一揖,清聲道。“有勞曲先生帶路。”
曲恆默默地看著她,他攥緊了雙手,欲言又止,眼見葉子儀當先提步奔著那帳幕而去,他只得邁開大步,搶先一步撩開了那蒼綠色的帳簾。
幕帳後,是一方百鳥朝鳳的屏風,繞過那屏風,後頭便是佈置華麗的寢室。
帶著葉子儀走到床榻旁的榻幾處站定,曲恆拱手一躬到地,對著那地榻上的人拜道。“殿下,荊氏女在此。”
那地榻上的人圍著錦被團成了一團,乍看去分不出頭尾,聽到曲恆的聲音,那人動了動,從被子縫裡探出個頭來,眯著眼看了曲恆好一會兒,這才點頭啞聲道。“嗯,好。”
葉子儀看了那人一眼,只見那人二十多歲的模樣,原本年輕的面容上已有了幾分滄桑,他鬍鬚雜亂的臉上,一雙混濁無神的眼,神光飄忽地在身前的几案上游移,怎麼看都不似個大國公子。
“荊氏,見過太子博。”曲恆往旁側一讓,引著葉子儀上前跟那太子博見禮。
“民女荊嫵,見過太子殿下!”葉子儀從善如流,伏地行跪拜大禮。
“呵,太子,我算什麼太子?不過是個落魄的廢物罷了。”太子博自嘲地冷笑著,瞥了跪伏在地的葉子儀一眼,無精打采地道。“起來吧,可有什麼好拜的。”
“謝殿下。”葉子儀慢慢站起身來,垂首侍立,一副老實模樣。
坐在地榻上的太子博抬了抬眼皮,緊了緊身上的被子,夾了葉子儀一眼道。“聽聞你知曉《荊公密要》,還有那秦王寶藏,是也不是?”
“嗤!這話,太子是從蒙公那老朽處聽來的吧?”葉子儀嗤笑了聲,展了展身上的衣衫,語帶嘲諷地道。“若我有那等寶貝,還會將自己弄到這步田地麼?”
§§§第二百四十四章絕望之火
屋子裡靜了一會兒,那太子博緊盯著葉子儀,卻是似是看她,又似是透過她看向了她身後的虛空。
“呵,我就說是那蒙氏痴人說夢,果然如此!”太子博冷哼了聲,無力地往旁邊的扶手一倚,拍著大腿長嘆著道。“大魏亡了,是天亡我大魏啊!”
“殿下……”曲恆面上現出一絲慚色來,見太子博這副模樣,他上前伏跪在地,哽咽道。“是臣無能,不能為太子分憂!”
“這哪裡是你的錯呢?子瀾,我大魏的忠義之士,怕是隻你一人了。”太子博苦笑著搖了搖頭,仰首長嘆道。“這是天意,是天不予我復國之力,何如啊!”
“殿下!”曲恆重重一叩首,眼中一片悲色,兩行淚猝然而下。
看著這一主一僕在這裡落淚,葉子儀尷尬地轉過頭去,卻是給牆上的一副舊物吸引住了視線。
屋內東側的長案後,一張三丈多長,一丈多寬的羊皮地圖正釘在牆面上,那地圖棕黃泛黑,上頭山紋水線地描畫著,滿滿的全是古秦文字。
“罷了,說什麼復國?談什麼宗祖?父王已將大魏敗盡了,我一無所有,想要復國,真是痴人說夢!”
太子博無奈地搖著頭,搖晃著慢慢站起身來,他走到那副地圖前面,木然地將那地圖掃視了一遍,忽然呵呵一笑。
看著那圖,太子博笑得越來越大聲,他彎著身子,直是笑得身上的錦被掉落都沒有半分停下的意思。
他發了狂一般地大笑著,披散著頭髮,眼淚爬了滿臉,那模樣,說不出的狼狽蒼涼。
笑著笑著,公子博突然止住了笑,他一下撲在了那地圖上,緊緊地扯住了那羊皮。
“父王騙了我,這裡沒有寶藏,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猛地一把扯下那牆上的地圖,太子博顫抖地捧著團成了一團的羊皮,痛苦地把臉埋進了羊皮中。
“殿下……”曲恆跪在地上側轉身面向著太子博,帶著哭音道。“殿下不可自暴自棄啊!”
太子博無力地跪倒在地,他抱著那地圖痛哭流涕,全然沒有一絲顧忌,葉子儀在一旁看著,心裡也不舒坦,轉過頭垂下了眼去。
剛才的話,她本來是記恨著他抓了她,想嘲諷這舊魏太子一回的,卻是想不到,這人竟然頹廢至此,這樣的太子,也虧得魏王能信得過他,竟然指望著他能復國。
看著那被太子博團成一團,眼淚鼻涕抹了一片的羊皮地圖,葉子儀忽然覺得有點兒反胃。
唉,這個魏太子,這個時候,不是應該拷打她一番,逼問出《荊公密要》的下落嗎?這麼哭哭啼啼的可是要鬧哪樣?
靜了一會兒,太子博慢慢止住了哭聲,他搖搖晃晃地坐起身來,靠在牆面上,顫抖著暗紫色的嘴脣閉著眼喃喃叨唸,那長髮散亂的模樣,仿似個半瘋的乞兒。
“罷了,罷了!”
太子博突然出聲,嚇了葉子儀一跳,她有些緊張地盯著扶著牆一點一點起身的太子博,看著他垂著頭晃晃蕩蕩的模樣,不由後退了一步。
“大魏沒了,父王也沒了,國中無人應我召喚,何以復國?呵呵,完了,都完了!都完了!!哈哈哈哈,大魏完了!!”
太子博瘋狂地大笑著,他抖手捧著那羊皮地圖,兩眼圓睜地盯著那被淚水打溼的皮革版面,又抬眼看向葉子儀,臉上忽然現出一抹狠意。
“既然復國無望,我還在這裡做什麼?我還尋什麼寶藏?找什麼荊姬?假的,都是假的!”
猛地把那羊皮朝著葉子儀一扔,他踉蹌著走到案几邊,抓住那案几使盡全力一掀。
霎時間,那幾上的杯盤簡書散了一地,公子博雙眼血紅地看著那一地狼籍,大步走向那東側角落的燈柱,一把推翻了那海蛟黃銅的燈柱。
燈柱向著幕帳傾倒,幕帳沾了燈油遇了明火,立時燃燒起來,看著那蒼綠色的幕帳上的火光,太子博眼中現出一絲瘋狂,他腳下不穩地奔到那長几旁,抱起一摞簡書丟向了火中。
“哈哈,燒!燒吧!都燒了吧!大魏完了,我完了!都完了!哈哈哈哈!去死吧!都死去吧!你們這些奸人,你們這些混蛋!死吧!都死吧!燒死你們!燒死你們!”
眼看著那太子博是真瘋了,葉子儀不由上前踢了依舊跪地的曲恆一腳,急道。“你還跪著幹什麼!還不快把他弄出去?他要把自己燒死了!快把他拉出去!”
曲恆抬起頭來,見太子博把錦被也丟進了火中,立時變了臉色,忙起身上前拽住了發狂的太子博。
“太子!太子這是做什麼?何必如此啊?”那艙中的幕帳燒得跌落下來,引燃了艙板,曲恆見實在不能再耽擱,急道。“太子,我們走吧!這裡不能再待了!”
“哈哈哈哈,燒!都燒了!都燒了!”太子博圓著著兩眼,血紅的眼睛帶著瘋狂地看向曲恆,獰笑著道。“子瀾,我要去找父王了,我要去跟他理論,他騙了我,騙我似個呆子一般尋什麼寶藏!我要找他,我要去找他!”
說罷,太子博猛地一甩手,甩掉了曲恆的手臂,他大步走到床榻旁的刀劍架前,一把抽出了長劍,反手便橫在了頸子上。
“父王孩兒來向你請罪了!孩兒來尋你討要公道了!父王!非是博兒不盡全力,實是天要亡我啊!”
說罷,太子博手上使力,劍鋒一下沒入了喉管,轉眼間鮮血便浸溼了襟口一片。
“太子!”
曲恆已是傻在了當場,他看著那長劍掉落,看著公子博頹然倒下,雙腿一軟,呆呆地跪在了地上。
葉子儀哪裡看得了這個?她忙忙地轉過身去,眼角瞥見那地上的羊皮地圖,她強忍著噁心,伸腳勾到了身旁,把那羊皮反過來捲了兩卷,脫下外袍打成了包裹背在了身上。
背好了地圖,眼看著曲恆還呆跪在地上,葉子儀嘆了口氣,上前搖了搖他道。“曲先生,你帶太子博先出去吧,看看還有沒有救啊!”
“對,對,太子許還有救,得救太子。”曲恆慌忙站起身來,上前抱起了太子博的屍身,跛著腳疾步奔著那黃檀木門而去。
葉子儀被濃煙嗆得有些睜不開眼,她把這屋裡粗略打量了一番,抓起榻上一件公子博的外袍披上,跟著曲恆跑了出去。
“快!快傳醫者!太子受傷了!都出去!快些!”曲恆衝入那窄道,見到門口那堵著門的四個劍客,他急得雙眼泛紅,大吼起來。
聽到是太子博受傷,那四個劍客不敢怠慢,紛紛後退著出了艙門。
才一出那小門,外頭便是一片火光,葉子儀抬眼看去,就見船板上此時已是站了十多個劍客,這些人劍拔弩張,都盯著曲恆懷中的太子博,怒瞪向曲恆。
“好啊!曲小將軍,你果然是被這妖女迷了心竅,竟敢行刺太子!”
蒙公上前,一把薅住曲恆的衣領,怒道。“你這個敗類!惡徒!竟然刺死了太子!真真該死!”
“不是我,是太子,是太子他自刎……”曲恆話未說完,被蒙公一下打斷。
“太子?太子如何會自刎?如今兵書寶藏唾手可得,復國在即,太子因何尋死?是你!就是你為了寶圖兵書殺死太子的!來呀!把曲恆拿下!”
蒙公話音一落,方才隨行在葉子儀前後的四個劍客返身便將寶劍架在了曲恆脖子上,看著被困住的曲恆,蒙公冷笑著開口。
“曲恆謀刺太子,該當死罪,立斬之!”
四把寶劍一動,眼看著那寒光便奔著曲恆脖子削去,葉子儀又急又氣,剛要開口,就聽一聲慘號突然響起,“砰”地一聲,一具屍首飛落在了蒙公身側。
蒙公嚇了一跳,他猶疑不定地向四周望了一眼,退到劍客中間大聲道。“什麼人!膽敢在我的船上撒野!快快現身!”
黑暗中一陣怪笑,緊接著凌厲的風聲響起,那四個拿劍架著曲恆的劍客應聲倒地,頸子上都插著一片雪亮的黃銅柳葉。
“啊?誰?出來!出來!”蒙公臉色大變,他驚慌地看著那地上的屍體,聲音都帶了顫音。
“啊!”
聽到身側的慘呼聲,蒙公直是一個激靈,眼看著那背後中了弩箭的劍客倒地,他趕緊指揮身旁的劍客道。“進、進艙裡去!都進艙裡去!”
蒙公話音剛落,又是兩聲慘叫,卻是兩側的劍客又有人倒了下去。
看到這情形,蒙公徹底慌了神,他將這些劍客掃視了一圈,眼神落在了站在艙門邊的葉子儀身上。
“妖婦!”看到一臉冷然的葉子儀,蒙公直是雙眼噴火,他把左近的兩個劍客一拽,擋在身側,奔著葉子儀就衝了過去。
葉子儀正看著地上那劍客頸上的黃銅柳葉發怔,抬頭時蒙公已是到了近前,她一陣惱火,側身一竄,竄到了曲恆身側,盯著蒙公罵道。
“老匹夫!你一而再三地算計於我,我還不曾找你算賬,今日你又要取我性命,真是豈有此理!”
“都是你這妖婦壞我好事!荊嫵!快快交出密要寶圖!”蒙公說著話,自地上撿起一柄寶劍,向著葉子儀便揮了過來。
葉子儀見勢不好,抬步就跑,可是這裡已經被劍客圍住,她哪裡走得脫?沒跑兩步便被一個劍客捉住,推倒在地。
看著伏在地上的葉子儀,蒙公冷冷一笑,他上前把劍架在了她細白的頸子上,對著周圍的黑暗沉聲喝道。“爾等再不出來,便等著給這妖婦收屍吧!”
四下一靜,忽然一個極清朗動聽的聲音道。
“蒙氏!你果然無恥至極!”
§§§第二百四十五章葬身江心
說話的人聲音清朗,直如冰玉相擊,飄搖不定的火光下,就見船頭的黑暗處慢慢走出一人,這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待到那張臉出現在火光下,蒙公直是一驚。
“公子成?!”
眯著眼仔細又把來人打量了一遍,蒙公沉聲道。“你不是公子成。小子好膽!說,你是什麼人?為何殺我劍士?”
“呵,蒙公,你擄了我恩公,我因何不能取你幾個劍客狗命?”
那人慢慢走近,葉子儀抬頭一看,也愣住了。
來人和公子成直是有五六分相像,同樣的俊美,同樣的冷情,只是這人的冷不同於公子成的冷,清淡無慾,卻又帶著些許的憂鬱,讓人忍不住心疼。
蒙公兩眼緊盯著那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晃了晃手中的長劍,冷聲道。“你!你到底是誰!若是不說,我便殺了這妖婦!”
“哼,竟敢問我的名姓,奸佞小人,你還不佩!”那少年話音一落,船上立時響起一片慘號聲,蒙公回頭一看,身後的劍客盡已被人斬殺了個乾淨。
少年玉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冷冷地盯著蒙公,握著大劍的手慢慢抬起,直直地指向了他。
“你……”蒙公再不敢放話,他手中的長劍顫抖著,吞了吞口水,看了眼餘下的不到十個劍客,咬牙道。“壯士,何不放老夫一條生路?我也放荊姬一馬,如何?”
“放你?蒙公,你知曉的太多了,有你一日,恩公便不得安寧,你要我放你,我如何能放?”那少年冷笑著,身子一縱,手中寶劍向著蒙公便刺了過去。
“啊!”蒙公畢竟身子老邁,剛要挪劍劈向葉子儀,那少年的長劍便已到了眼前,他來不及反應,黃澄澄的寶劍就已刺入了他的心口。
葉子儀見此情形,愣了半刻,趕忙爬了起來,滾到了一邊,她爬到船欄處緊靠著那冰冷的木板,心直是跳到了嗓子眼兒。
蒙公砰然倒地,那餘下的劍客也不敢動,便就站在原處看著那少年。
船艙裡的火越燒越旺,轉眼間已是能在那小門處看到火舌,葉子儀看著那火舌,轉而眸光轉向了那少年。
那少年見葉子儀看他,大步走到她身側,一拱手溫聲道。“緋來遲了,累恩公受苦,還望不罪。”
“緋?”葉子儀眨了眨眼,仰頭看著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人來。
這個緋,是兩年前她救的那個少年?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功夫?他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當年恩公救命之恩,緋無以報嘗,今日緋也算是有用之身了,願為恩公效力。”緋說著,上前摻起了葉子儀,他看了眼那燃燒著的船艙道。“這火救不得了,請恩公隨我離去吧。”
“離開?去哪?”葉子儀有些迷茫,她去哪裡也躲不開這些事非的,蒙公死了,還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祕密呢?她還要連累多少人為她涉險?
“公子軒正在建康,陳江,管立與凌風現在他處相候,恩公,公子軒可助我等逃離大梁。”
緋說罷,一指旁邊黑暗中走出的高瘦劍客道。“這一位便是公子軒派來相助的名劍客相柳,船已備好,恩公隨我離去吧。”
葉子儀看著那騰騰的濃煙火焰,忽然搖了搖頭,她低頭掃過地上的屍首,啞聲道。“不,我不走了。”
“什麼?”
“緋,你帶曲先生離開吧,我不想逃了。”葉子儀苦澀一笑,輕拍了拍緋的手臂道。“多謝你能來救我,你們走吧,我不走了。”
“恩公,你……”緋一急,才一開口,就見船頭處的江面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緊接著,大船兩側都有火光亮起,仔細看去,卻是一排排尖刀船將大船圍了起來。
“前面有鐵鎖攔住了江面,若撞在鐵鎖上,怕是這船要沉了!”
那叫相柳的劍客說著話,身子一縱便沒入了桅杆處的黑暗中,緊接著,黑暗中接連幾聲悶響,三張大帆一下便落了下來,直蒙在船艙上,轉眼間便騰起一片火光。
“船上的人聽著,速速交出公子之姬!”
“速速交出公子之姬!”
大船減緩了去勢,那些尖刀船卻緊咬不放,不停喊話,葉子儀看了眼這幾乎照亮了江面的船隻,咬了咬牙,大步走向船頭。
“恩公!”
“別跟過來!”葉子儀喝停了想要跟隨的緋,就著那燃燒的火光站在了船頭。
看著那逼近的尖刀船,葉子儀卯足了力氣大聲喝道。“荊姬在此!爾等回去轉告大梁王上與你們太后,今日之後,這世上再無荊姬!讓她死了這條心吧!”
江風吹動葉子儀的長髮,鼓動著她的衣衫,她纖細的身影在火光映襯下更顯單薄,卻又是那樣決絕無畏。
聽到這一聲喝,曲恆像是突然驚醒一般,他放下懷中公子博的屍體,直直地盯著站在對面的緋道。
“這船上的人都見過阿葉的面容,一個也不能留,先清了船上的蒙公餘黨再相救阿葉。”
緋點了點頭,與那叫相柳的劍客交換了個眼神,轉眼間,船板上的劍客便給殺了個乾淨。
曲恆沒有去看那慘況,他一步一步向著葉子儀挪去,慢慢走到了船頭的艙室前。
“阿葉。”
曲恆的聲音透著溫柔,他看著那站在船頭的青色身影,眼中的愛戀深情毫不掩飾,滿溢而出。
“曲先生。”葉子儀側過頭,看了眼曲恆,淡淡一笑。“我欠先生的,來世再還吧,阿葉不能再讓人為我,為一本無稽的密要送命了。”
曲恆深情地望著火光中葉子儀帶著暖意的小臉兒,他微微揚脣,極盡溫柔地道。“阿葉。”
“先生還有話說麼?”
“為我彈一曲《水龍吟》吧,自打那一回在沙洲上聽過,總是想起,你的琴,我還想聽一聽。”說著話,曲恆把固定在船頭艙壁上的一把古琴摘了下來,遞給了船頭的葉子儀。
尖刀船慢慢向著大船靠近,那船上的火也愈燒愈烈,就在左側的尖刀船隊快要靠近大船時,那大船上的主桅突然傾倒,向著左側的水面便砸了下來。
“砰!譁……”
巨大的水浪騰空而起,那一隊小船被砸得四分五裂,轉眼間便沒入了江水中。
這一下激起的大浪直是蕩得水面上船隻東搖西晃,待到水面平靜,大船也慢慢緩了下來,下面小船的人向著船上望去,就見葉子儀正手執火把慢慢行到船舷處,一下燃起了大船的木欄。
大火一下便沸騰起來,緊接著,那火光中的青色身影又緩步走到了另一頭,同樣點燃了另一側船舷,隨著這兩處火起,大船一下便陷入了火海中。
看著那熊熊的烈火燃燒,船下的人眼睜睜看著葉子儀從容地抱著一具古琴坐到船頭,慢慢地彈奏起來。
飄飄渺渺的樂音,空靈超然,大氣又不失細膩,若不是那彈琴的人身後凶猛的烈火,這真可算是絕妙佳音,讓人聞之慾醉。
看著這熊熊的火光,尖刀船上的人早已變了臉色,他們望著坐在船頭的葉子儀氣恨之極,卻是沒有辦法,只是圍在大船旁邊,既不敢上前,也不願離去。
遠遠的,那大船直是如同江心的火炬一般,明亮,卻又灼人眼目,遊湛呆呆地望著那火光,聽著那江風中飄來的琴音,眼中的淚水簌簌而下。
站在快船船頭,遊湛緊緊地抓著身上的衣袍,澀聲道。“那彈琴的人在哪?”
“在船頭。去查探的人說,那船已是燒的快沉了,可那船上的人還在彈奏,並不曾離去。”
遊湛身後的黑衣人拱手低頭,答得很是肯定。
“這琴聲,是阿葉的,她要做什麼?她怎麼能死?她還有五年壽命呢,她不該死的,便是梁王與那太后相逼,她也不該選這個法子,死,何其容易,她不是爭了這麼久了麼?為什麼不爭了?為什麼要認命?不行,我不許,我得去救她,我得去救她!”
“閣主,救不得了,那船……就要沉了。”
“沉?怎麼會沉?阿葉在等我去救她!怎麼會沉船!你再胡言,我定不饒你!”
遊湛話音剛落,就聽遠遠地一聲‘嘎嘎叭叭’的巨響傳來,他驚慌地回頭望去,就見那江面上燃著的大船船頭慢慢翹起,緊接著,火焰光中,那揚至半空的船頭猛然斷裂,慢慢沒入了黑沉的江水中。
“不……不!阿葉!”遊湛嘶吼著向前衝去,他身後的黑衣人嚇了一跳,趕忙傾身拉住了幾乎踏入水中的遊湛。
“主人!”
“阿葉!”
遊湛的小船後頭同時傳來了兩聲呼喚,勇掙扎著要躍入水中,直是給阿枝按在了船頭,他緊緊地望著那沉入江中的大船,紅了雙眼。
濃黑的天空依舊無星無月,忽然間一道雷電閃過,星星點點的雨滴落下,慢慢澆熄了那江上浮木的餘火,天地間又回覆一片沉暗。
那些尖刀小船的燈火再次燃起,慢慢駛離了江面,一切又歸於平靜,好似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一般。
水霧盈盈的江面上,似是還能聽到那嫋嫋的琴音,伴著風聲雨聲在這暗夜沉寂的江面迴盪,漸漸飄遠。
五條小船慢慢駛近大船沉沒的那處水域,遊湛等人焦急執著地喊著葉子儀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彷彿不知疲憊,那些聲音越來越啞,卻是沒有人迴應。
大雨傾瀉而下,慢慢淹沒了那焦灼的聲音,急驟的雨滴打在浮在江面上的一張古琴上,絃音響起,一片悲涼。
§§§第二百四十六章誤會陡生
清晨的陽光照在建康城內飄飛的紅緞上,直映得那紅緞如同霞彩,鋪滿了大街小巷。
一大早便有府衛在街道上鋪上了一層黃土,灑勻了清水,耀眼的紅氈直是從皇宮鋪到了外城城門處,真真是好不氣派。
“嗚……”
一聲長長的號角聲自王宮內傳了出來,直直傳到了綵緞裝飾的公子府中。
延月殿內依舊燈火通明,面色蒼白的公子成坐在榻沿一動不動,直看得一旁的拂右滿臉焦急。
“公子,十九公主的車輦快要起駕了,公子真的不去看看麼?”
公子成沒有答他,只是淡淡地道。“阿葉有訊息了麼?”
“公子,阿葉她……”拂右喉頭一哽,垂首嘆道。“公子不要再問了。”
“阿葉應允過我,要等我的,她說要做我的妻,我的後,我才剛剛成了太子呢,她怎麼便不等了?”公子成雙眼無神地望向那黑色的幕帳,喃喃地道。“拂右,她是氣我與十九結親,在與我置氣吧?”
拂右見公子成神色不對,忙改了口風。“公子,夫人她……天生聰慧,一定會想方設法脫險的,咱們只是一時不曾找到,再加派人手,會找到的。”
“是啊,她是阿葉啊,她那麼多巧計謀略,怎麼會被幾個兵丁困住?”說罷,公子成站起身來,卻是身子一晃,又跌坐回榻沿。
“公子小心!”拂右上前扶住公子成,見到他嘴角的血絲,不由一陣心驚。
公子成右手搭在拂右橫在胸前的左臂上,苦笑了聲道。“十九要出嫁了,我沒有娶她,拂右,你說阿葉若是知曉,會不會回來?”
“夫人若是知曉公子如此誠心待她,定會迴轉的。”拂右說罷,扶著公子成躺在榻上,低聲道。“公子先歇一歇,我去分配人手再去尋找。”
公子成沒有說話,只是躺在榻上閉緊了雙眼,仿似睡著了一般。
看著這樣的公子成,拂右暗自嘆了口氣,他站起身來,腳步沉重地走出了幕帳,倚在外殿的柱子上望著殿頂,心頭一陣酸楚,淚水不覺便浸溼了雙眼。
“拂右,公子好些了麼?”
藥老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拂右趕緊起身眨去了眼中的溼意,對著剛剛進殿的藥老一揖道。“今日似是又吐血了,一直在問葉夫人的事。”
“唉……這心頭血若是動了,是要傷害壽命的啊,公子真是……”藥老長嘆了聲,搖了搖頭道。“罷了,我再開些安神的藥給公子罷,嘖!痴子,真是個傻痴子啊!”
“是。”拂右拱手,看著藥老遠去,他回頭看向那黑色的幕帳,無奈地踏出殿門。
延月殿外秋色正濃,清爽的風吹落院內櫻樹的黃葉,飄飄灑灑,一地金黃。
響徹天際的鼓樂聲突然而來,拂右站在殿門前望著遠處梁國王宮方向,輕嘆了聲,大步離了庭院。
……
梁王宮中飄出的喜樂,直是傳遍了大半個京城,同樣也傳入了公子軒入住的驛館。
聽著那喜慶的鼓樂聲,床榻上面色青白的葉子儀緩緩睜開眼來,墨黑的瞳仁直直地望向天青色的紗窗。
“母親!”
兩隻白胖的小手固執地扳過葉子儀清瘦的面頰,那圓圓的黑眸不滿地望著她,竟是帶了幾分控訴。
“阿福,你怎麼還守在這裡?沒去讀書麼?”葉子儀對著趴在榻旁的阿福一笑,伸出手去溫柔地撫了撫他的發頂,聲音虛弱地道。“你呀,是不是又不聽話了?”
“我沒有!今日母親睡覺覺時,孩兒便讀了《春秋》的《左傳》了,媚姨和越人舅舅都誇我了,連緋哥哥都誇我,孃親怎能說我不聽話?”
阿福嘟著小嘴兒,玉雪可愛的小圓臉兒在葉子儀臉前晃著,滿臉的委屈。
“好好好,是母親失查,冤枉了你,行了吧?”葉子儀捏了捏他胖嘟嘟的小臉兒,望向那紗窗道。“外頭是怎麼了,怎的這般熱鬧?”
“是大梁的十九公主出嫁呢,聽軒舅舅說,是要嫁到什麼大齊去的。”阿福見葉子儀怔神,很是不滿地道。“母親,你又發呆!”
“嗯,母親是在想,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呢。”葉子儀勉強擠出個笑容,往床榻裡挪了挪身子,拍了拍空出來的一塊地方道。“來,上來。”
阿福很是開懷地應了聲,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榻,一下便鑽入了葉子儀懷中,短小的胳膊緊緊地抱住了她。
“母親。”阿福甜甜地叫著,在葉子儀懷中揚起小腦袋道。“你便就這樣一直睡著吧,這樣你就不會離開阿福了,阿福天天陪著你,給你喂水餵飯,好不好?”
“噗,傻兒子,你長大是要娶媳婦兒的,難不成日日跟母親粘在一處?還不讓人笑話死?再說了,母親是小貓小狗嗎?還要你餵食?”
葉子儀摟著阿福,鼻頭有些發酸,她輕點了點阿福的額頭,衝著他皺了皺鼻子。
“我不要媳婦兒,我要母親,母親若是不喜歡,那你天天餵我吧,阿福喜歡母親喂,特別特別喜歡!”阿福眨著溼漉漉的黑眼睛望著葉子儀,滿眼的乞求,直看得葉子儀眼中浮上了一層水霧。
“我的傻兒子喲。”葉子儀一把把阿福摟進懷中,眼淚一下湧出眼眶,看著那紗窗上浮動的枝葉光影,她心頭一片苦澀。
一個多月了,公子成還在找她嗎?不論他找是不找,他終是娶了十九公主,他終於……還是娶妻了。
房門輕響,棕色的門板後閃進個人影,那人徑自走到榻邊,看著親暱地粘在一處的母子倆溫柔一笑。
“恩公醒了麼?可要用些粥飯?我問過了媚娘,她說恩公吃不得葷食,要食藥粥補養身子,今早她特意尋了幾株百年的黃精,最是補身,恩公可要進些麼?”
緋穿了身淡青色的圓領袍子,他長髮束在腦後,玉白的面頰帶著溫柔的笑意,全然沒有了兩年前那做孌童時的陰鬱之色,那雙波光瀲灩的眼,依舊如同星河,讓人一見便會被他吸引了目光。
“不要總是恩公恩公的叫了,你也同他們一樣,叫我阿葉吧。”葉子儀對著緋微微一笑,轉眸看向那窗子道。“今天,外頭怎的如此熱鬧?可是有什麼喜事麼?梁王置喪之時,誰敢如此大膽,喧鬧至此?”
緋垂下眸子,好一會兒才道。“是十九公主,大梁王上將公主許給了公子成,今日是公子成迎娶十九公主回齊,為著此事,太后特意壓下了國喪,為公主操辦了婚事。”
“原來是這樣。”葉子儀眼中滑過一抹失落,她別開眼低頭抱緊了阿福,低聲道。“原來他真的和十九成親了。”
“恩……阿葉,你好好養傷,等你好些了,我送你回公子府去,軒公子說還要在大梁待些時日,你安心調養便是。”緋說著話,瞄了葉子儀一眼轉身道。“我去取粥來。”
葉子儀沒有答話,直到緋出了房門,她這才輕嘆著貼上阿福的發頂,淚水瞬間滑落眼角。
“母親,你怎麼了,為何落淚?”阿福費力地揚著小臉兒,伸出白胖的小手撫上葉子儀面頰,輕聲道。“母親不哭,阿福在這裡,母親不要哭。”
“好,母親不哭,母親陪著你,阿福,母親再不離開你身旁了。”葉子儀抱著阿福,輕吻了吻他的額頭,看著他擔憂的模樣,忍不住含淚一笑。
“嗯,母親,阿福會護著你,絕不讓你再落淚了。”阿福說著,小小的身子扭了扭,抱著葉子儀的頸項往上蹭了蹭,仰著頭用力地在葉子儀下巴上親了下,大眼閃閃發亮地看著她道。“阿福最喜歡母親了。”
“母親也喜歡阿福啊。”葉子儀很是感動,她揉了揉阿福還有些發黃的柔軟的髮絲,露出個大大的笑容。
“嗯!我知道的。”阿福揚著小腦袋,一臉傲驕模樣,逗得葉子儀笑得很是開懷。
母子倆的笑聲傳出屋外,外頭軒與緋正站在門旁,聽著兩母子的對話,兩人脣邊都揚起個溫暖的笑容。
“軒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緋把手上的籃子往門邊的石凳上一擱,對著公子軒一拱手,聲音不大,卻是剛好能讓軒聽清。
“可。”公子軒點點頭,琥珀色的瞳仁溫柔地掃過那紗窗,跟著緋向著院門處走去。
兩人站定,緋對著公子軒一躬身,拱手道。“緋有一事,斗膽請公子助我。”
“不必多禮,你有何事,儘可說來。”公子軒點點頭,虛扶起緋道。“可是為著阿葉?”
“正是。”緋起身看了眼葉子儀的屋子,嘆了口氣道。“公子當是知曉阿葉如何對公子成上心吧?”
“嗯,她為了子瞻不顧性命,這一回也是如此,若非有那曲恆相救,怕是便要喪命在那船上了。”公子軒打量了緋一眼,問他道。“你有何話說?”
“小子斗膽,請軒公子隱瞞十九公主的婚事。”
“十九公主的婚事?”公子軒眉頭微皺,他不解地道。“十九公主不是不曾與公子成結親麼?為何要瞞著阿葉?”
“荊姬已‘死’,這世上再無荊氏後人,若是阿葉再回公子成身側,怕是難逃兩國王上之手,齊帝為著阿葉要脅公子成,遲遲不許太子之位,梁國太后也不顧一切要到得她身上的密要,君以為,她若是回去,公子成能撐到幾時?”
聽了這話,公子軒沉默了。
葉子儀和公子成的事,他知道的不多,卻也知道公子成的處境,緋的話並沒有誇大。
現在梁國太后已經動用了兵丁攔截,可見是對荊嫵勢在必得的,送她回去,無異於送羊再入虎口。
直是沉默了好一會兒,公子軒抬眼看向緋道。“你可是與她說了十九公主嫁與了子瞻?”
緋垂眸拱手,低聲道。“是。”
軒並沒有責怪緋,他想了想道。“也罷,便就如此吧,我會吩咐下去,讓侍人們不可多言,你與那媚娘照料好她,若有所需,儘可同我說來。”
“是!多謝公子!”
§§§第二百四十七章相見遊湛
近了十一月,建康城已是進了陰霾寒雨的季節,梁帝國喪,公主出嫁,都仿似是很久遠的事,早已淡化在了時光中。
驛館內,清瘦的葉子儀正坐在榻沿抱著阿福讀書,她兩眼直直地望著榻下的木質地板,卻是不知思緒又飄到了何方。
房門輕響,開合之間帶進一陣冷風,葉子儀一個激靈,抬眼便見到緋那張極似公子成的臉,禁不住喉頭一堵。
“阿葉,吃藥了。”緋看著葉子儀溫柔一笑,他端著黑漆的藥碗到了榻旁,將藥碗放在小几上,看了看阿福手中的書卷道。“阿福,在看什麼?”
“緋哥哥,阿福在看《左傳》,母親說不及《公羊傳》有趣,緋哥哥,是也不是?”
阿福抬著小腦袋嘟著紅紅的小嘴兒,一雙黑亮卻又溼漉漉的眼看著緋,那模樣,真是可愛之極。
“你母親遍攬群書,她說的,總是無錯,阿福,你看罷了這一卷,再看《公羊傳》可好?”
阿福點了點圓乎乎的小腦袋,正兒八經地道。“嗯嗯,我也這樣想,母親有母親的喜好,阿福有阿福的喜好,這書麼,都是要看的,阿福先看懂這一卷再看《公羊傳》,必然有所不同。”
“呵呵,你這小鬼靈精。”緋上手揉了揉阿福的發,看向葉子儀笑道。“阿葉,阿福能四歲讀懂《春秋》,有你一半的靈性了。”
“你怎麼知道我小時候是什麼模樣?嘁,你還沒我大呢,說得像真的似的。”葉子儀輕嗤了聲,對著緋撇了撇嘴。
“閒時在山上與鍾老談天,說起了你兒時的事,鍾老叔說,從前跟隨你父親時,最驚異於你過目不忘之能,那時你也四歲,卻是能背誦《春秋》了。”
緋端起藥碗,拿碗中的羹匙輕攪了攪裡頭棕黑色的藥液,遞給葉子儀道。“藥快涼了,先喝了罷。”
“嘖,又喝啊。”葉子儀直是眉頭皺作了一團,她盯著那藥碗,好一會兒才一臉豁出去的模樣,接過一飲而盡。“噝……好苦!”
見到葉子儀這模樣,緋輕輕一笑,他將左手伸到葉子儀面前,攤開手掌微笑著道。“給。”
看到那玉白帶著薄繭的手掌上那糖漬的梅子,葉子儀一呆,她抬頭看向緋,眨了眨眼道。“拿這個做什麼?”
“吃啊。”緋彎眸一笑,那笑容溫暖絕美,仿似能融化人心。
看到這笑臉,葉子儀垂下頭去,直覺得心口一陣悶痛。
緋太像公子成了,看著他,她不自覺便會想到公子成,那個讓她愛到不能自己的人啊,他已經有了良人相伴,她又該怎麼辦?
見葉子儀低著頭不說話,緋眼中神光一暗,他把手移到阿福面前,溫柔地道“阿福,你母親方才喝了藥,好苦的,你把這糖梅子餵給她好不好?”
“好!多謝緋哥哥。”阿福笑眯眯地點點頭,白胖的小手抓起緋手心的糖梅子,側著小小的身子遞到葉子儀嘴邊。“母親,吃吧,吃了就不苦了。”
“嘁,傻兒子,藥本就是苦的,這一時的甜,哪能解本原的苦?”葉子儀見阿福依舊執拗地舉著那梅子,不由輕嘆了聲,張口咬下他手裡的糖梅子,不甚認同地對著他輕搖了搖頭。
“母親,梅子雖不能化解藥石之苦,卻能解口舌澀味,也是良藥啊。”阿福有模有樣地說罷,合上書卷道。“手髒了,母親,我先去淨了手再讀聖賢書。”
看著眼前小大人兒似的娃娃,葉子儀慈愛地一笑,溫柔地道。“好,我家阿福真乖,知曉聖人之道,還這樣守禮,真不愧是母親的好寶貝。”
“母親,我都四歲了,莫要再說我乖了,聽著像是說三歲小兒似的。”阿福揚了揚下巴,不高興地嘟了嘟小嘴兒,滑下了榻沿。
葉子儀給阿福那模樣逗笑,忍不住便想要逗他。
“樣兒的,怎麼,你還想在母親眼皮子底下裝大人啊?你娘我還是小姑子呢,你哪能成個大人?若真想如你越人舅舅一般做個君子,待到通讀了史書,再來與孃親論長沒長大。”
“哼!母親真是的,若我有阿爺在,必然與他一道同母親辯個高下。”阿福撇著紅嘟嘟的嘴巴,站在榻旁瞪著葉子儀,那委屈的小模樣,直是讓葉子儀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算你對,行了吧?”葉子儀傾身捏了捏阿福的下巴,彎眸一笑道。“快去洗手,娘一會兒給你講解好不好?”
“好!”聽到葉子儀說要講解《左傳》,阿福雙眼一眯,很是開懷地應了,蹦跳著就出了屋子。
看著阿福離去,葉子儀眼中的笑意慢慢淡了下來,她看著門口問緋道。“緋,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再過幾日便可離去了,軒公子要回陳地,咱們跟著一同出城去。”
緋站在榻旁看著盯著門口出神的葉子儀,長睫動了動,略一猶豫道。“阿葉,你想回東華山去麼?還是與越人回陳地?”
葉子儀沉默了會兒,搖了搖頭道。“不回東華山了,總會有人查到我的底細,若被人看見,反倒會惹來禍事,至於陳地,也是不好,沒得給越人師兄和軒添麻煩。”
“那你要去何處?”
“我想到西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