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一開始就不讓自己喊他“叔爺”,對這個身份,他一直抗拒。
所以他從小一直跟父親不和。
所以他想要離開唐門。
“且芳。”唐從容的聲音低低地喚了一聲,握住他的手。自己的手再也感覺不出這雙手的溫暖,可當年他的聲音響在耳邊,“從容,我不走了!我答應你,再也不走了,不會留下你一個人……”
跪了一夜,腳膝冰涼麻木,而他的懷抱那麼溫暖。
他一直是自己的溫暖。
可自己竟然絲毫不知道他的心事。
一時之間,唐從容說不清自己的情緒,低聲道:“你是為我留下來的,對嗎?”
唐且芳道:“不是你還有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煉天香也是為了我,對嗎?”
“是。你從沒求我做過什麼,那一夜你求我煉成天香。”唐且芳淡淡微笑,眼角紅暈是那樣美麗,“我答應過你的事,就不會反悔。”
唐從容再也忍不住,眼淚滾落下來,手掌捂住臉,冰冷浸入肌膚。
那一夜,他喝醉的了那一夜,一夜無夢,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有人一針針將視若至寶的母蛇血刺入他的肌膚。
不知道有人在那個晚上,做出斷絕血脈後人的決定。
整個人氣息難平,抽咽得幾乎說不全話:“我……如果我知道會這樣,我……我說什麼也不會叫你去煉……”
他的眼淚,像水一樣化在唐且芳的心裡,喚起七年前便深藏在心中的那抹霧氣,霧氣漫上喉頭,聲音低澀下來,“你沒有花漫雨針,也不知何時才能悟出雲羅障的奧妙……從容,你只有我,而我只有天香。”
這樣低澀的語氣,讓自己的心都一直往下墜,唐且芳吸了一口氣,一瞪眼,“好了,長這麼大了還哭,你是不是男人?司藥房領主煉天香,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既然知道我是為了你,你也要為我著想,快快成親生兒育女,最好生個女兒,過繼給我。”
唐從容只是落淚。
他很少哭,對於一個執掌唐門的領袖來說,眼淚是多麼可笑的東西。他站在唐門最頂峰,所有人都要仰視,怎麼能在那些仰視依賴的眼睛前暴露出軟弱?
他們是彼此身邊唯一的朋友。沒有輩分,沒有尊卑,他們一直站在對方的身邊,即使天塌下來,也是兩個人一起扛著。
到了此刻,他才知道,原來他的天,一直是唐且芳扛著。
需要保護的軟弱,和被保護著的安穩,是一種痠軟至極的滋味,整個人都乏力,只想大哭一場。
許多女人一旦有事便會哭,也許有時哭並不是因悲傷難過,而只是一種發洩,把那些心臟無法承擔的東西化成眼淚,流出身體外面,這樣心裡和會舒服一些。
那些複雜錯綜的祕密,那些糾結的說也說不清的情緒,慢慢隨眼淚流出來,心裡漸漸感覺到一陣空明,清晰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形。他抬起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猶帶著淚光的眼睛清朗堅定,“且芳,你才煉天香不久,現在要罷手還來得及……做個正常人,做丈夫,做父親,讓你的妻子可以做母親,這些你統統都可以做到——不要再提天香兩個字,回到唐門,我即刻頒令禁煉天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