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
羅琦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家門時，全家誰都沒睡，一起虎視眈眈在等他。
“知道成績了?”羅正民率先發難。
羅琦說知道，白天他打過聲訊電話。
“知道考得不好還不老實複習，整天吊兒郎當四處亂竄，胸無大志不思進取，像什麼樣子!你腦袋不笨啊，從小到大一直比你哥哥學習好。現在看看你哥哥，再看看你!說吧，今後啥打算，想怎麼著。”
沉默良久，羅琦低低道不想複習。
“什麼!”羅正民跳起來，被妻子攔住。
羅琦抬眼望著全家人，心情沉重道：“咱家窮，供不起兩個大學生，媽還有病。爸，別說我沒考上，就是考上了，我也不會去唸……”
“不念你幹啥去，哪有出路啊?”江怡芳說。
羅琦表示他想找地方上班。話音未落，江怡芳一把沒拽住，羅正民的巴掌已經摑了出去。羅琦的臉上立現五個指印，全家人都愣住了。
“沒出息的東西……”
羅正民還要打，江怡芳拼死拼活橫在父子中間，一面招呼大兒子把弟弟拉走。羅瑞響應母親號召，卻拉不動弟弟——羅琦不肯躲。
“爸，我不爭氣，沒志向，是該打。”羅琦跪在父親面前，淚流滿面，“你打吧，你打吧。你們把我養大**，現在家裡又是這個樣子，再蒙受你們的恩澤，我心裡裝不下啊……”
羅正民的手滯在半空中。看過妻子一眼之後，他仍虎著臉，“別說沒用的，打明天起在家老實待著，準備復讀，來年接著考。這事沒商量。”
羅琦堅跪不動，“你們逼我，我馬上離開這個家。”
“哪兒去?”羅正民嗓音再次昂揚起來，“你還是不是我兒子!”
江怡芳和長子合作，不由分說把羅琦拖回房間，總算暫時平息了下來。
早晨，羅瑞一覺醒來，看見弟弟在寫日記，看樣子一宿沒睡。昨晚上床的時候，羅瑞一直在想弟弟的事，不止是因為他在父母面前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細細琢磨，他覺得弟弟變化很大，也就是母親生病以來的事，但變在什麼地方一時又說不清楚。
“小琦，真不想複習了?”
“對。”羅琦合上日記本，鎖進抽屜，“我想咱們家有一個大學生足夠了。”
“上班有譜兒啊?”
回答是差不多。羅琦洗把臉，飯沒吃便要離開家。羅正民在門口堵住小兒子。羅瑞看到，父親滿眼血絲，一夜之間像是老了許多。
“咱們談談好嗎?”羅正民說，“如果你能說出道理，家裡會尊重你的選擇。至少你該告訴我們你的想法。”
“該說的我都說了。”羅琦咕噥著，硬是從父親身邊擠出家門。
陳紅不知不覺成了勞服公司微機室最忙的操作員，印表機她佔用的時間最長。
區域網上的資訊，只要和尹芙蓉有關、和電信大樓專案有關她全部下載。有時候怕使用單位紙張過多引入注意，陳紅便自掏腰包買列印紙。
下載的檔案源源不斷落戶柳條巷。
過去的一份材料上顯示，尹芙蓉在勞服公司期間，先後從她主管的八一路、百貨大樓人行天橋等工程中套取應該上繳的管理費近百萬元。類似的工程陳紅在電腦上一項一項檢索過，大約找到10項。按方桂榮的吩咐，陳紅核對過其中一筆，跟當時的一位張姓專案經理套上近乎。張經理露出口風：尹芙蓉主要是採取虛開民工工資和租費單、材料發票等原始把戲，手段並不高明，美其名曰承接業務所需。陳紅從尹芙蓉應該上繳的管理費總額減去實際上繳的，剛好接近100萬。也就是說，尹芙蓉在勞服公司任副經理時，極有可能貪汙了這個數目。
“一筆一筆核實下來，準能查出問題。這應該算是鐵證了吧。”陳紅說，“這麼明顯的漏洞，公司內部幾乎沒有反映，大概是被她所謂的輝煌業績唬住了唄。我查過她的功勞簿，確實給勞服公司掙了3000萬。”
方桂榮以為這些都是陳年舊賬，查起來會困難重重，以她們的力度尤為艱難。100萬元是不少，在尹芙蓉的罪行中卻不見得是筆大賬。她的意思暫且把它記錄在案容後核實，主要精力應集中在電信大樓上——在這兒抓住證據，才有可能一劍封喉。
羅瑞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給母親打過報喜電話，騎上腳踏車火速趕往西郊明珠花園。
楚楚在家，在等他。
念著那張來自本省東江大學的通知書，楚楚高興得像自己上了大學。羅瑞自是得意，有點忘形地告訴她，網際網路行業應用廣泛，將來就業、發展空間無限，說不定有一天他會成為一家網路公司的CEO，公司到納斯達克上市，像搜狐、網易……張朝陽、丁磊們能做到的，他也一定能做到。
楚楚笑他吹牛，羅瑞否認這是夢話，現在是神話時代，沒什麼不可能的事。他的計劃是先完成學業，在國內讀本科，條件允許再到國外深造……
“什麼叫條件允許，”楚楚打斷他，“你答應我考出去的。萬一考不上，我贊助你，不告訴你家裡就是了。到時候我在國外等你。”
“你真這麼想?”
楚楚羞赧頷首。
神聊一下午，不知不覺天黑了。羅瑞看時候不早，急著回家。
“再坐會兒唄。”
“通知書我爸我媽還沒看著呢。”
“早晚還看不到。明天來嗎?”
“看你歡不歡迎吧。”
“腿長你身上，愛來不來。那麼看我幹嗎?”
“我走了。”
“走唄。”
“知道我為什麼志願報的本市東江大學嗎?”
“你不說誰知道。”
“你不猜，我可真走了。”
“走唄。”
黏黏乎乎的相互注視中，羅瑞極不情願地開啟房門，驀然發現尹芙蓉站在門外。
“小瑞在這兒呀。”尹芙蓉掩飾著窺聽的尷尬，“我剛到家，上來看看楚楚。在單位碰見你爸，說你考上東江大學了?”
“是計算機系，熱門專業。”楚楚搶答。
“好啊，祝賀你，大學生。太晚是不是別回去了，家裡有客房，很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