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藏起來,躲在被收拾掉衣物以後空蕩蕩的衣櫃裡,直到法院宣判的那天。
事實上,我並不確定他們到底上沒上法庭。
因為我並不記得小鎮有過法庭。
而且,就算有,我想他們也不可能去打官司。因為他們那時看來已經足夠彼此憎恨,應該已經完全達到了分裂的共識。
所以我完全可以推斷,他們應該是直接去小鎮派出所蓋的章,因為在我的記憶中,小鎮只有派出所和郵局。
我甚至還在我父親常常喜笑顏開的表情中一度以為郵遞員也是公務員的一種。
這一點直到小丫和我父親的反目,才被我在自己腦中的百科裡將其槍斃掉。
我躲在櫃子裡,看著從櫃子門縫外滲進來的一絲絲光芒。我想,倘若世界就像這個櫃子,最後開啟這個封閉了我的世界的會是誰呢?
最後,開啟櫃子的是我的母親周小丫。
我從櫃子裡出來,看著一臉疲憊神色的小丫。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我在小丫的眼中看到的是驚訝,無奈,和不情願。
小丫是個要強的女人,在最後包括兒子的歸宿以及財產分配的問題上得到了巨大勝利之後的她並沒有滿足。
她還很討厭我的名字,原因可能是我的姓氏吧?因為它帶著我父親的印記。
所以小丫最後想了一個好辦法,她把我名字中那個讓她憎恨的印記去掉,打上了她的印記。
我叫周默,小丫喜歡叫我默默。
我猜,這應該和所有名字中所包含取名者的希冀是一樣的意思吧?她可能希望我能默默忍受,所有的一切。
而對於那時的我來說,這只不過是兩個符號之間的變動。
誠然,也是在這符號之間的小小變動以後,我便沒有再見我的父親。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表述。應該說,我的父親彷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還是我對於他來說才是如此。
我沉著頭,在這一刻又想起了我那闊別多年的父親。
在眼下這燥熱憋悶的氣候,卻又悲涼傷懷的
情境下。我想不到更多關於父親的過往,我發現就連最後一面,我都已經做過了無數遍的回憶。
以至於我都要記不清,當時的真實場景到底是我記憶中一樣,還是我的記憶已經是刪節本,我對自己的記憶做了太多的修飾。
那年秋天,樹葉象徵性的往下掉。
我追隨著我的母親周小丫,即將踏上離開小鎮的火車。
回頭望了望身後,我想,我會懷念這裡的一切,即使這裡的一切有諸多的不美好,有諸多的苦澀和不堪。
就在我這樣感嘆著的時候,在我視線的盡頭出現了我的父親。他眼圈浮腫,嘴脣泛白,大口大口地抽著煙。他加速度越來越快地將我看他的視線越縮越短。
他很快便來到了我的面前,他喘著粗氣,長長地吐出一口煙,一臉憂傷地看著我。
他說,你以後要好好生活。
他說,很多事情你現在還不能明白,等你明白了,就是你開始長大了,變老了,你開始害怕死亡,懼怕未來了。
他說著說著,突然嚎啕大哭了起來。
他哽咽著,臉上青筋滿布。
他說,我情願你永遠這般,一無所知的活下去。
小丫在這時候走了過來,她一把拍開了父親正拉著我的手,將我拽上了火車。
我湊到窗戶上,看到父親蹲在原地劇烈顫抖著的肩膀。
在那之前,我還從來沒有見他哭過。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就像他說的,為什麼他情願我永遠一無所知。
而且我也不願意像他說的那樣一無所知。
不僅如此,我更是一點都不想要像他一樣。我想,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至少,我要知道關乎我生活的一切。
我這樣想著,看著他劇烈抖動的肩膀在我的視線中慢慢消失。
小丫一把將我從窗沿扯下,她看著我,滿臉憤恨地說:“你的父親是一個負心人。”
她說,是他拋棄了你和我,投奔了另一個女人。
她自顧自說著,嗤笑了一聲。
她說
,你知道嗎,他和那個女人還有一個兒子,你得管他叫哥哥。
我在小丫仇恨的表情和憤恨而冰冷的話語中,記起來他們爭吵的情景。
我記起有一天他們吵完之後,我的父親說話了。但我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對我說話。
我只知道那天,在他們吵完之後。我小心翼翼地從門外進來時,他看著我時眼中冷然的顏色。
他看著我,沉默許久。
終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煙。
他突然面露笑容,欣然地說:“我還記得那時,她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說著,眼中光芒閃動。
他說,我沒想到她最後還是把孩子生了下來,而我從來不曾聽說她已經懷孕,我也沒有想到我最後會拋棄她,和小丫來到這個地方。
我的回憶走到這裡,不覺恍然起來。原來那時父親就已經解答了我一直以來的疑惑。
只是我不曾注意,因為我不能相信,愛情可以讓一個男人拋卻自己的事業。我也想象不到,愛情是如此的傷人,就像傳說中一樣,有人幸福則必然有人不幸。
可是,我的父親對此也無法做任何的補救。他拋棄了自己原先的物件和小丫遠走,最後卻又和小丫一拍兩散。
我鄙視他,他是如此的沒有方向感。
這樣其實還能接受,最不能接受的是,他甚至還把這沒有方向感遺傳給了我。
我想起他那時滿懷憂傷的樣子。
他說,我曾以為她是如此可愛的一個姑娘,她懷著教書育人的偉大想法在小鎮當老師。
他說,我只想陪著她安安靜靜地度過一生,可是後來,這一切都變了。
我記起他們時有的口角,小丫常常抱怨他胸無大志,鼠目寸光,他則後悔自己當初陪同小丫來到小鎮的選擇。
他們在矛盾中僵持著生活,直到分道揚鑣。
我在火車遠去的那一瞬間,還是一個小孩,用我父親的話說,我還沒有開始長大和變老,我也還沒有害怕死亡和懼怕未來。
同樣的,我在那時也不知道自己,是小三的兒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