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狠話之後不久,格拉斯就蹲在臨時改裝成廚房的小套間門口剝蒜了。魔法師的手精準而穩定,剝出來的蒜瓣一個個白白嫩嫩,絲毫沒有缺口。埃佩坐在套間的另一個角落,用土豪廚師給的魔法水球洗肉。鮮紅的洗肉水一個球一個球的扔到後院裡,若是有不知情的路人看見了,說不定要以為這裡發生了殺人案。
白大廚右手一把解腕尖刀在案板上縱橫,眨眼就把一大塊牛排切成了蒜瓣大小的方塊,放進調料和清香的蔬菜抓勻醃製。外面兩位大神之間一片詭異的平靜,小小的廚房裡卻刀影幢幢,滿是風雨欲來的緊張。
他把大蒜倒進鍋裡炸蒜油時,那動人心魄的“刺啦”聲更是把這緊張氣氛催升到了極點,再下一瞬間,門外就傳來太陽神巨集大莊嚴的聲音:“我不喜歡蒜的味道!”
農神淡淡回了一句:“我喜歡。”
白頭也不抬地撈出金黃的蒜粒,舀出一勺留作明油,把醃好的牛肉粒倒進去翻炒。蒜香順著窗戶飄走了一些,剩下的散到房間裡,太陽神阿蘇爾怒衝衝地闖進廚房,桃子般紅潤的臉龐抬起來,雙眼含水控訴道:“為什麼給霍桑做這種東西?難道我就不行嗎?你是我的兒媳婦,不是應該對我這個父親更好嗎?”
太恥了!
格拉斯端著一盆蒜站了起來,用蒜盆擋在他臉前,冷酷地說:“您這麼大年紀了還要裝嫩撒潑嗎?我不是您的兒子,如果真有神血,那也是您不知多少代的孫子了,血緣關係早就淡薄到沒有了。”
白接過蒜盆扔在流理臺上,對格拉斯安撫地笑了笑,同樣殘忍無情地答覆太陽神:“因為豐收神殿發我工資,而且伺候好了霍桑我就能越級提升。”
他說得如此無禮,太陽神竟然無言以對。
霍桑不知什麼時候踱到廚房裡,之前裝作戰士時穿的緊身衣又穿成了敞胸露懷的長袍,烏髮披散在肩頭,懶洋洋地笑道:“阿蘇爾,你的重重重重……重孫子說得沒錯,老年人就不要插手年輕人的事了。你看我就從不管神眷者的事,他現在對我多麼尊重。”
“尊重到對你毫無信仰?”
“至少他還是我的廚子。”農神不屑於低端的語言攻擊,伸手在白臉頰上抹了一下,重新烙下了一個神之印記。格拉斯的臉當場就綠了,太陽神拍了拍他的翅膀——拍肩膀還得抬胳膊,不如翅膀順手——冷笑道:“再做一次這印記就沒了,霍桑的力量,怎麼能和我賦予你的血脈之力相比?你要是沒自信的話我也可以幫你,不過白的身材……一個廚子怎麼能沒有鼓鼓的,像小耗子一樣的肌肉呢?”
格拉斯翼展四米的大翅膀伸開,把太陽神推推推地推出了廚房,然後以從未有過的尊敬態度躬身問農神:“您是一位不隨便插手神眷者戀愛問題的正派神祗,那麼現在我想請求您,讓我和我的男朋友先過一點兒像是蜜月期該有的生活好嗎?”
農神和他的神眷者一樣冷酷,抬高下巴答道:“不行。”光明神的力量太富侵略性,做了以後他好容易弄上去的印記就沒了。這個毫無信仰之心的神眷者再跑了,他未必還能像這回這麼好運,找到一個知道他旅行目的地的同伴。
“難道您的意思是,白是您的所有物,不允許他擁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了?”
眼看著格拉斯快要有關門放太陽神的衝動,白果斷從爐膛裡拿開炎石,回頭給了他一個擁抱:“霍桑的意思是,吃完晚飯再說。”
鍋裡的黑蒜子牛肉粒火候正好,上面剛澆了一勺明油,透著玻璃似的光澤,被鍋子的餘溫溫著,不時爆出點油花炸開的聲音,香氣四溢。農神迂尊降貴地自己拿盤子盛了,還指點自己的神眷者:“我才是主宰你工資和升遷的神,所以把安慰那個男人的心思多花點在安慰我的胃上——其他的菜也要多放蒜!”
農神端著盤子走了。格拉神色複雜地目送他離開,慢慢回憶起從前:“我記憶裡的你一直是穿著神官的衣服,就像高踞雲端的神祗。那時候,最開始我還沒愛上你的那時候,我甚至有些羨慕你能那樣……那樣高高在上,不染塵俗……”
“現在你不羨慕了?我就是農神喜歡的廚子而已,當神官也好,神眷者也好,從來都沒有高高在上過。”白漫不經心地答著話,剁碎幾瓣蒜倒進排骨盆裡,擱上醬油料酒抓拌,用神力縮短醃製時間,然後倒進熱油鍋裡慢火炸制。
他的動作說不出的流暢好看,即便口稱自己只是廚子,神情依舊冰冷傲岸,就像當年站在神殿高高的臺階上俯瞰眾生一般。格拉斯抱著白新扔過來的兩頭蒜,痴迷地看著他的動作:“我現在才知道,我不是羨慕你的職業,不是想像你那樣站在神殿裡,只是喜歡看你這樣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姿態而已。”
有了太陽神和農神這兩個反例對比,他眼前這個揮著鍋鏟卻像手握權杖的神官才更值得他奉為神明,值得他將人鐫刻心上,捧在掌中。
他把蒜頭往團中唯一一位正常人團員手上一扔,從背後緊抱住白,低下頭來親吻他的脖子,低聲說道:“現在我真心慶幸自己是個沒有信仰的人。”不然真要被太陽神搞到崩潰,沒機會用正確的人挽救自己的人生觀了。
白手裡的炒勺“噹啷”一聲落到地上,一股電流從頸後衝到頭頂,電得頭皮發麻,連忙掙扎起來:“排骨!排骨要炸糊了!”
沒有人權的單身男人一手堵著耳朵一手往下扔髒水球,滿心滿腦子都是扔那對兒狗男男一臉的衝動。可是扔出去的水球忽然在窗□□開,黑暗中忽然伸進一張類似人類,卻又長滿了白毛,連眼球都是毛絨絨的巨大怪物。
埃佩嚇得高聲慘叫,來不及抽劍,倒退幾步隨便踢了地上一樣東西,就把廢盡力氣還沒洗乾淨的滿盆羊腸都摜到了那怪物臉上。
“魔物!”魔物居然已經追到這裡來了,是杜克公爵召喚出來的餘孽,在他死後還要為主人清除敵人嗎?會不會和他們要追查的,那個派傭兵團追殺他們的伯爵夫人有關?格拉斯雙翅展開,光芒四射,瞬間把那個滿頭白毛的怪物燒成灰燼,低聲安慰了白一句,匆匆追出窗外檢視。
白撿起長柄湯勺,洗了洗接著翻炸鍋裡的排骨,不時舀起油澆淋在露出油麵外的排骨肉上,心裡卻也像格拉斯一樣懷疑起了魔物的來歷。不過和被人追殺的魔法師不同,冷霸殘虐的白教主懷疑的是自己人——還在魔教總壇辛苦搞後勤工作的魔王瑪門。
他的鬼畜模式瞬間全開,扔了一塊炸排骨給小厭魔,冷冷吩咐道:“去問問瑪門這些魔物是哪兒來的,和他有沒有關係。讓他立刻給我把魔物弄回去,不然我就把他和他的女體化身都扔出魔教,這個月工資不給了,保險也全清零!”
小厭魔叼著排骨,“嗚嗚”地賣著萌。可教主完全不心軟,鑲著金屬的皮靴在地上狠狠一踩,發出富有威脅力的響聲。它只是個送快遞的,不能跟神眷者對抗,六條腿一伸一縮,委委屈屈地順著牆跑了。
小厭魔離開之後,一個矮小卻足以照亮一切的身影卻從外面大房間裡走了進來,盯著魔物消失的方向說道:“身為人類竟能把魔族豢養得這麼聽話,不愧是天外之人,大陸上可沒有你這麼敢想敢幹的人。”
白分析了一下他的深意,試探著答道:“多謝誇獎?”
太陽神笑了笑:“其實私通魔族的罪名也可大可小,只看你站的位置夠不夠高,神眷夠不夠深厚了。如果是太陽神或月神之類高位神的神眷者,哪怕養個魔王當寵物,也沒人敢噤聲的。順便說一句,不要把那盆噁心的東西弄到桌上,我看著就不想吃。”
“哦。”那農神肯定會樂意吃的。白很明白自己的老闆是誰,送走了太陽神之後就讓埃佩去上菜,自己從空間指環裡拿出一條新的豬大腸,擱上面粉和鹽猛搓了一頓,然後扔到涼水鍋裡,加幾片蔥姜慢煮去腥。
大腸過油炸出了色,要下鍋紅燒時,格拉斯就從窗外跳進來了。他身上衣服凌亂破損,眉頭微微皺著,像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白邊下大腸邊問:“怎麼,魔物很多嗎?”
“越來越多了。而且是有組織的,有一個擁有智慧的魔物在後面指揮,我沒能抓住它。”格拉斯閉了閉眼,右手握成拳,在牆上狠狠砸了一記:“要是能抓到它,就能順著線索抓到那個背後謀劃我們的人,說不定還能知道當初想要擄走你,還殺害了團長他們的那個人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
那個伯爵夫人到底是誰?背後還有沒有別的支持者?
白翻炒著大腸,腦中忽然浮現出魔教內勤最初出現的山谷,眼睛冷冷地眯了起來:“它們肯定還會再來,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捉那個高階魔物,就算捉不到它,我手裡還有個線人,總能找到這些魔物的老巢的。”
格拉斯憶起老戰友,又擔憂那個潛藏在黑暗中的敵人,根本吃不下飯。埃佩倒是還有胃口,可惜膽子不夠,不敢和兩位神祗同桌吃飯,只能坐在臨時廚房裡吃加了肉沫的蛋炒飯。白做了滿滿一桌蒜香排骨、雞翅、烤肉、蒜泥白肉、血腸、九轉大腸,最早端上去的黑蒜子牛肉則早已只剩蒜子,被太陽神連盤子一起燒成飛灰了。
少年模樣的太陽神滿頭金髮都要炸起來了,含憤問道:“為什麼都是我不愛吃的東西!我明明說了不吃那些噁心的腸子!”
霍桑抿了一口紅酒,悠然答道:“因為他是我的廚子,只要做我喜歡吃的就夠了,為什麼要管你?”
“您當時說的是不想要羊腸,所以我就換了豬腸,想不到您還能不滿意。”白眼含歉意,誠懇地解釋了一句,自己撥了一盤菜兩碗飯,又盛了一小桶肉丸胡辣湯,端起來向農神請假:“格拉斯好像有點心靈創傷,我去看看他。”
農神有美食相伴,還能看到太陽神噎得眼角青筋亂蹦的模樣,自然心情爽朗,刻意在太陽神面前咬了口滋味濃郁的肥腸,大度地揮了揮手:“你去吧。記著別隨便讓光明之力侵入體內,記不住的話,我會親自過去阻止你們的。那些魔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有阿蘇爾在,有魔物侵入也會被他除掉的。”
太陽神冷笑道:“我庇護我的後人,亦庇護我後人的妻子和母親,讓他們在**時永遠不受人打擾。”
這兩個為老不尊的神在胡說什麼,比賽誰的臉皮厚嗎?白這個現代人的臉皮竟然沒比過古老的土著神祗,蒼白冷峻的臉頰染上一抹紅暈,甩了甩袖子,端起飯菜轉身就走。
戰狼傭兵團的團長和遠端射手邊吃飯邊討論著那些魔物來處的時候,首都郊外那座宅子的女主人也跪在地下室那座塑像前的地毯上,帶著更深刻的怨恨詛咒道:“我的主人,請您接受我獻上的犧牲品,將這些生命和怨念轉化為復仇之力,為我砍下那個殺害我兒子的神眷者的男友的頭。”
她身邊捆著十幾個赤衤果的少女,都是滿面驚恐,只是掙扎不動,嘴裡也堵了手帕喊不出聲來。伯爵夫人親手割斷她們的喉嚨,地面上綻放出魔法陣的光芒,鮮血便按著陣紋引導流到放著塑像的石臺上。供奉在石臺上的魔像倏然發出光芒,蒙在其上的黑布無風而起,露出下面的石像。
石像看起來像是個溫文儒雅的中年男子,只是嘴角特別長,笑起來幾乎咧到腮邊,露出寒光閃閃的牙齒。而這牙上的光芒在豔紅的魔法之光照射下越發真實,膚質也隨著血液的流入而溫暖柔軟了起來,竟有幾分近似活物。
它的姿態和神情依然保持著雕像特有的僵硬,空中卻已傳來了一道和這外表十分相配的詭祕聲音:“你想要的僅僅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類嗎?殺了你的孩子的人,沒有阻止你的孩子被殺的人,庇護殺人凶手的人……難道不該一併除掉嗎?”
“可是……”伯爵夫人臉上浮現出迷惘之色,帶著最後的清醒搖了搖頭:“那個人是神眷者,我不能,我無力應付農神的怒火。”
石像笑了起來:“所以你才是一個沒用的女人,你的兒子才會無聲無息地被人殺死。一個神眷者算什麼,又不是真正的神祗——就算是神,當年我們的魔神還在時,也曾殺了不少呢。農神那種只會種地的沒用神祗,根本就不敢面對真正的魔域之力。”
石像忽然動了一下,右手伸向伯爵夫人:“你在猶豫什麼呢?過來吧,我賦予你力量,讓你能親手殺死神眷者,為你心愛的兒子報仇。”
“可……”伯爵夫人躊躇著,卻又無法反抗魔王的召喚,向前走了幾步。魔王的手按在她頭上,含笑讚了一句:“好女孩,就是這樣……把你這個無用的軀體獻出來,我賦予你超越人類的真正力量!”
伯爵夫人的臉忽然扭出,發出一聲慘烈的尖叫,無數血管浮到她面板上,構成了一個慘烈又詭異的花紋,然後蠕動著縮回更深的面板下,不留半點痕跡。短短几秒鐘之內,她的身體和精神便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鉅變,直到一切最終平靜下來,她才緩緩站起身,眼神放空,露出了一個幾乎咧到耳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