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八兒情史
龍八很認真地思量了很久,才恍恍惚惚地回去。
險些捱餓的教訓讓他長了教訓,也不敢再隨便跑出宮去找常洙。而且他隱約常洙哥哥不一定會喜歡這件事,不好隨便去問他。
夜裡敖峻倒是當真進宮來看他,看著他跪出些瘀青的膝蓋十分心疼,給他擦了一遍藥,陪龍八坐著說了會兒話,卻仍舊不肯留宿,眼看夜色一深,就匆匆忙忙的尋了藉口離去。
龍八也沒好意思提這件事,他覺得感情的事去問敖峻,總顯得有些怪異。至於姚三那位八卦君,龍八隻怕他嘴上沒鎖把話傳到常洙耳朵裡去。其實這是龍八多疑了,姚三心裡明白著呢,只是拿著小命十分要緊,說誰的是非也不會扯到自己主子身上,沒見敖峻說起皇帝和太傅的時候,他立即就擺出一付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一反他平日的本性,一點都不插嘴。
最後他想不出可以商量的人,只好把這件事憋在心裡。
這種把大祕密憋在心裡不得說的滋味可十分不好受,龍八又是一夜沒睡好,第二天邵大人來給他講書時,他難免表現得抓耳撓腮左顧右盼坐立不安神思不屬。
但上天並不會因為他被大祕密憋得神思不屬而對他有所寬待。
作為師者而言,講課時發現弟子走神是件很不爽的事情。邵大人很不爽便抽冷子提問,見他答不上來,可算是捕著了機會狠狠把龍八打一頓手心。
憑良心而論,邵景邵大人的學問是很好的,只是喜歡打人板子這點實在太討厭了。
晚飯後皇帝把龍八叫去查功課,他手心的那腫都還沒消下來。
龍八這幾天吃的苦頭不少,雖然心裡把邵景恨得牙癢,不過他佈置下來的皇帝拈著幾頁寫滿字的紙,對著龍八那筆狗扒似的墨寶直皺眉頭。
龍八見他臉色不善,忙獻寶似的把紅通通的手心捧給明成帝看:“我今天的字寫得不好,是因為邵師傅打我手心了,寫字時手疼。等我好了,字當然就寫得好了。”
龍八原本只希望皇帝看在他紅腫的可憐爪子的份上,不要再懲罰自己。誰知皇帝瞧見他的手心,卻是嚇了一跳,忙放了紙張拉起他的手到燈下細看:“怎麼打成這樣?疼不疼?”他微微地皺眉:“這個邵景,下手也太重了。”
龍八心說他還不是你找來的。皇帝語氣關切,他心裡就有些發酸,委委屈屈地道:“皇帝伯伯,你給我換個別的師傅吧,邵師傅太凶了。”
別的老臣老奸巨滑,那裡會把這個突然冒出來又沒什麼勢力的世子放在眼裡。只有這個少年成名的邵景與那些老東西格格不入,若能拉攏,日後倒是一大助力。
皇帝拉著他的手輕輕道:“邵景是年輕土子中領袖一方的人物。你與他師徒一場,日後他不會與你太過為難。”
龍八聽不出明成帝的用意,但他明白一點,皇帝是不打算換人了,他蔫巴巴地低下頭:“那皇帝伯伯你讓邵師傅以後別打我了,好疼的。”
皇帝其實也有些心疼他,但如果只是打一次就大驚小怪,日後讓邵景如何管教。因此心想尋個機會讓暗示邵景下手緩些也就是了。面上卻不置可否。他拉過龍八的手心來細看,皺眉道:“傷成這樣,也不知道讓人拿藥給你擦一擦。”
一旁早有伶俐的內侍連忙去拿藥拿冰。
龍八不擦藥是存著一分小心機,想乘機把邵景這禍害從眼前給弄走。眼下看一計不成,垂頭喪氣道:“不用了,這點小傷,我舔一舔很快就好了。”說著不等皇帝說話,將手伸到面前,當真舔了起來。
明成帝見他如此不講究,又是駭然又是好笑,連忙拉住他的手,哭笑不得地道:“你這孩子,那裡有這樣舔的,也不怕髒。”話雖然這樣說著,他抓著龍八兩隻爪子,倒也不見他嫌棄上面溼噠噠的口水髒。
內侍將藥送上來,皇帝親自拿手絹將龍八兩手擦乾淨,仔細塗上藥,又把冰塊放到杯子裡,讓龍八捧在手心。
做完這些,皇帝已是微微出一身汗,人倒是還很有精神。他平生沒有子女,把淮世子接進宮裡來,雖然向來對待淮世子都表現得十分嚴苛,但內心裡多少是把他當作自己子女看待的。
見龍八捧著杯子老老實實地坐在跟前,低眉順眼地倒也乖巧,倒是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他似乎想起當時光,神色柔和了很多,伸出手去摸了摸龍八的頭:“說起來,你的邵師傅確實挺嚴厲,朕當年與你父親一道讀書,太傅可從來沒有拿戒尺打過我們。”
龍八的耳朵不聽使喚地豎了起來,他即以剋制著自己蠢蠢欲動的好奇心,裝作若無其事道:“哦?邵師傅說他不是我的太傅,以後會有國師來做我的太傅,是真的哦。”
皇帝把摩挲著龍八頭頂的手收回來,輕輕點了點頭。
龍八見他神色如常,大著膽子又問:“皇帝伯伯當年的太傅也是國師麼?國師是誰,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呢?”
皇帝有一瞬的失神,隨即便如常道:“朕也有好多年沒有見過國師,等你當上了太子,他便會來做你的太傅,到時你自然就能見到他。”
龍八沒從他臉上看出絲毫異樣,只好訕訕地答應了一聲。
皇帝大約看出他失望,因此又道:“你也不必急,我這兩日便要頒旨封你為太子,選個黃道吉日正式冊封之後,你就能見到太傅了。太傅脾氣很好,不會再打你手心。”
龍八不由得吃了一驚,他雖然入宮就是為了冒充太子最後當上甩手皇帝,但事到臨頭還是吃了一驚:“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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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成帝大約自己也有些不祥的預感,又一向言出必行,果然在第二天便下了冊封太子的旨意。朝臣也同龍八一般覺得有些突然,暗地裡紛紛議論,看好的沒有幾個,卻也沒有多少人真正跳出來反對,畢竟皇帝病了多年,有個太子預備著,卻也總比沒有強。
黃道吉日便在三日後,時間上有些倉促,一時之間只忙得人仰馬翻。
龍八也很忙,只記得自己足足吃了三點的素,一點油星也沒有見著,然後這三天裡被內待按在木桶裡洗了很多次白白。
他暈頭轉向,只記得大典這一天他又被人催著起了個絕早,又一番沐浴更衣,便有人引著他到處走動,匆匆忙忙走了很多地方,周圍一直有好多人,磕了好多個頭,換了好幾次衣裳。
但這一天注意要讓龍八記憶深刻。
儀式進行了一整天,龍八被折騰得筋疲力盡,覺得自己全身骨頭都快要散架,每一步路都腳下發飄,只恨不能眼前就有張大床,好把自己的上身板扔到上面,呼呼大睡他個三天三夜。
但是皇帝還不肯放過他,又把他叫到養心殿裡有話交代。
龍八眼皮都要睜不開了,蔫頭巴腦地坐在皇帝面前,卻是隨時都有可能滑到地上睡過去。他根本聽不進去皇帝說些什麼,只盼著皇商早早放他回去睡覺。
正在這種恍恍惚惚的狀態當中,突聽得一聲尖銳的驚呼傳入腦中。龍八回頭去看時,只見一名侍衛血淋淋的身體撞進門內,正朝著自己壓了下來。
龍八還有些迷糊,險些被他壓了個正著,好不容易連滾帶爬地躲過這具不知是死是活的身體。卻見這名侍衛身後又撲出個同樣身著侍衛服飾的人,卻是手執鮮血淅瀝的利刃,凶神惡煞地撲進門來。
耳邊是內侍們有刺客和護駕的驚呼,門外傳來叮叮噹噹的兵器相交聲。顯然刺客來得不只是一人。
龍八開始緊張,撞進門來的這名刺客惡狠狠地在屋內掃了一圈。然後立即放棄了滾倒在地樣子有些傻乎乎的龍八,目標明確地提著刀就要直奔龍八身後而去。
龍八的身後便是皇帝,其餘的就是一堆沒用的太監宮女什麼。
耳邊聽得一片驚叫之聲。龍八咬牙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他手中沒有兵器,就那般張開雙臂擋在刺客前面。
皇帝雖然對他很嚴厲,還找來很凶的邵師傅來欺負人,但是那種嚴厲之下長輩般的關懷與愛護,他還是能夠感受得到。
龍八做事的原則,向來是別人對他不好,他打不過還能跑。要是別人對他好,他也要對別人好。
因此他雖然怕血怕疼,卻覺得身後的皇帝體虛病弱,毫無自保之力,很是需要他來保護一二,於是他挺身而出,自已覺得自己這番舉動還挺英勇。
刺客舉刀劈來,口中厲喝道:“滾開!”
龍八就不滾,他倒還不把這凡人的凶器放在眼裡,只是盤算著自己該用什麼法術,能夠不動聲色地把他彈開而不引人懷疑,要是實在沒法用法術,那可只好硬挨一刀,雖然他有把握不受重傷,可這麼捱上一刀也很疼的。
龍八心想我為救皇帝可真是下了血本了,事後一定要讓他把那個看不起人的,總是看穿他耍的小把戲的,總是用戒尺啪啪地打人的邵師傅給換了,自己這才不吃虧。
他正胡亂想著些不著邊際的事,眼睜睜看著寒光閃閃的大刀片子朝著自己劈了下來。
耳邊聽得又是一聲低斥:“滾開!”
龍八覺得這聲音挺耳熟,說話的人似乎是皇帝,心下有些不大是滋味。心說我表現得這麼奮不顧身了,怎麼還這樣啊,這都什麼人啊。
可不等他捉摸出味道來,屁股上狠狠捱了一腳,踢得他朝一邊斜斜翻滾出去。
龍八在眼角的餘光裡,看見明成帝擎著原本掛在牆上的佩劍,竟向著刺客迎了上去。
他劍式凌厲刁鑽,隱隱有大家之勢,不過一個回合間,劍鋒在刺客喉間輕輕抹過,翻腕一絞,順勢竟將刺客的人頭削下來,骨碌碌地滋到龍八身邊。
殿外的侍衛漸漸佔了上風,已經有不少侍衛入殿戒備,將皇帝等一干人護在當中。聽聲音還有更多的侍衛朝這邊湧來。
龍八呆呆地坐在地上,他覺得皇帝給他的驚嚇還要遠遠大過刺客。
為什麼明明看起來又病又弱分明是隻弱受的皇帝伯伯,居然可以表現得比自己還要強悍。這讓龍八情何以堪?
龍八覺得,自己傷自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