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就這樣褪色。
陽光縱然祥和,也沒有力量,讓每一個角落,不再潮溼陰暗。
青春的日子裡總記得有陽光,一大片一大片,讓人想不起那些煙雨迷瀠,雷鳴電閃。烏雲滿天翻卷而來時,努力追尋陽光的味道,卻發現嗅覺已失靈,曾經活躍的細胞漸漸消失了呼吸。
原來,青春就這樣褪色。
那急速開往未來的車,濺起層層水花,折射出孤寂的沉默。
那雨下得好大好大,大地以及大地的附屬瞬間消失在朦朧的視線中。
那煙,那霧,那山,似乎有牽扯不清的曖昧,繾綣迴繞,若即若離,像熱戀中的少男少女的情懷。
那個世界比想象中的複雜,走完才恍惚:其實就這麼簡單!
“篤篤——”璐羽輕輕敲。
“啊,是璐羽,快進來!”
開門的是一位捲髮女人,白色短短袖黑色齊膝裙將其高貴典雅的氣質暴露無遺。
她伸出手自然的搭在璐羽的肩上,中指上白金鑽戒耀的人眼睜不開。璐羽習慣的從女人的細長光滑的脖頸望去:奇怪,並沒有看到那條女人視如生命的項鍊。璐羽隨女人進屋坐下。
“璐羽,你可是很長時間沒來看我了。”女人溫柔地笑了,久違的笑容。
“是。”她簡潔地答道,片刻又說,“抱歉,高考學習忙!”
女人若有所思點點頭問:“錄取通知書下來了嗎?”
“嗯,淺水學院。可能下週走。”
“這麼急?”女人有點遺憾。
“抱歉,之前沒來看你,現在又急著走。”
女人起身朝璐羽挪了挪身子,輕拍著他的肩說:“傻孩子,難得你這麼記惦,我真的很高興。晨曦不在了,你就像我的女兒一樣,捨不得啊!”
“夫——”
“你聽我說。”女人打斷了璐羽,站起來朝自己的臥室走進去。出來後手裡多了一個紅色的盒子和一張紙,然他把兩樣東西放到璐羽的手裡說,“你知道對我而言什麼是最重要的嗎?”
璐羽沉默,不願觸及女人內心的痛。女人開啟紅色的盒子,是女人一直戴著的那條項鍊,很精緻。璐羽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一條獨一無二的飾品,至少在璐羽所見過的人中沒人帶著類似的項鍊。
“來,把頭低下。”
“不。”璐羽拒絕道,她知道這東西對女人的意義。
女人還是執著地把項鍊戴在璐羽的項上。女人說:“這是曦他爸當年給我的承諾,我一直帶著它,代表著我對曦他爸的忠誠和信賴。現在我把它送給你。我老了,經不起歲月的折磨了,希望有一天項鍊能找到晨曦和我的遺憾!”
璐羽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她突然覺得自己在無形中擔起了一份責任.。
之後女人又拿起紙對璐羽說:“這是曦生前託我交給你的,他說這是你們之間約定。”
璐羽看了一眼紙,立刻說:“不,我不會拿的!那只是玩笑之言。”
“金錢不能代表曦對你的情意,曦這麼做自必有它的道理,你是他最知心的朋友難道還不懂他嗎?”
璐羽沒有拒絕的權利。她脖子上掛的是一份沒有結果的愛情,手中握的是一份沉甸的約定。她突然開始懷疑自己能否實現當初的約定?儘管她開始做了,但能成功嗎?
璐羽記不清她究竟是怎樣認識的晨曦,只記得他和她一出生就做了鄰居,他們是千林最孤的母子。周圍的人一直有意避免與他們交流。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她聽到最多關於曦的是,曦是他媽和死刑犯生下來的!他爸早被槍斃了,屍體也被警犬吃掉了。村裡人是這麼講的。璐羽突然想起曦第一次對她講的話竟是:“我爸不是死刑犯!”也許童年的流言深深傷害了這個沒有父愛的孩子。記憶中,曦大多時候都是快樂的,繪畫,踢球,好像是上天特意賜給他的。因為母親是做珠寶生意的,她將兒子的天賦引進珠寶設計領域。可是,天妒英才一顆璀璨的明星未來得及綻放光芒就隕落了,留下一方天際空蕩蕩。
晨曦的死對璐羽來說是一場惡夢,驚恐,碎心的痛,還有抹不滅的記憶。那個冰涼的清晨,陽光微露,曦緊握著母親的手,淚流滿面地說:媽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哭聲由高到低,斷斷續續,最後變成了死一樣的沉寂。他平靜了情緒說:“媽媽,如果我死了,你要快樂的活下去,不要為我傷心。媽媽,我想和璐羽說說話!”
璐羽接到電話後,立即從被窩裡鑽出來穿衣服,偷偷地跑了出去。
“璐羽,你來了——”曦突然不知道該講什麼,想講得太多了,可他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璐羽沒有說話,看著被病魔吞噬失去了活力的曦,忍不住哭起來。
曦伸手察掉了她臉頰上的淚水,故作堅強說:“以後我不在,你要堅強起來,不要輕易流淚,想我的時候就仰望夜空那顆最亮的星星就是我!”璐羽點點頭算是答應。
“璐羽,我想告訴你我爸不是死刑犯,真的,雖然我沒有見過他,我媽媽不會騙我的,我不恨他,儘管他背棄了媽媽!”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恨他嗎,因為我沒辦法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產生恨意。十八年來,媽媽一直教我愛,教我寬容,她是個偉大的女人,爸爸拋棄她是他的遺憾——”晨曦笑了,然後吐了口氣說:“我累了,想睡會兒!”他知道他一睡下去就再也不會醒來,但他真的累了。
璐羽幫他蓋好被子後,站起來,向門外走去。
“璐羽——”曦突然喊道,“我喜歡你,很早很早就開始喜歡你。”
很早很早,是多早?璐羽也不清楚誰喜歡誰更早一些。
璐羽走回來,抹乾了她眼角那滴欲流未流的淚後,吻了他一下說:“我也喜歡你,很早很早就開始喜歡你,我會守護你到永遠。”
是啊,永遠到底有多遠,它的盡頭在哪裡?
晨曦生於晨曦微露的時刻,死於晨曦微露的時刻,這難道也是老天刻意安排的嗎?
璐羽懷著沉重的心向曦的墓地走去。
翟也在那。
“來看曦的?”
翟回過頭來,淡淡一笑:“嗯,你也是?”
璐羽沒有回答,只是呆呆望著墓碑上的字,曾經在夢裡,在腦海裡,在視線裡,出現過無數次的字,那樣的清晰,那樣的深刻。那些字像無數的刺深深地紮在她的心裡,每時每刻都能感到疼痛。
“還是不願理我?”
“沒有。”她說。
“那就來幫我一把。”翟說著便遞來一株帶根還開著花的月季,自己在墓碑旁邊挖坑。
“做什麼?”
“種花,曦最喜歡月季了,他要是知道自己身邊全是雜草的話會生氣的。”
“奧。”璐羽木木地應了一聲。
翟突然記起來另外一件事便問:“你報哪了?”
“淺水學院。你呢?”
“北京一所不知名的專科。什麼專業?”
“建築設計。”
翟嘿嘿笑了幾下,衝著晨曦的墓碑說:“曦,你有沒有聽到,我們的璐羽還真信守承諾!”
我們的?沒錯,是我們的。璐羽不知道曾幾何時聽到過同樣的話,她記不起了。可是,翟記得清清楚楚,他永遠不會忘記。那是初中畢業的時候,沒錯是初中畢業的時候,有很多同學聚在一起,在ktv包了間房,本來邀請函上沒有晨曦,偏偏璐羽帶著晨曦一塊來了。那晚,翟喝了很多酒,他不明白為什麼璐羽總要和曦呆在一起,他討厭看到他倆在一起神神祕祕的笑,討厭的傢伙,晨曦是個討厭的傢伙,死刑犯的兒子憑什麼和璐羽在一起!終於,翟鼓足勇氣走向兩人:“來,為我們的璐羽考上重點中學乾杯!”同時,翟將一杯透明的**拿給璐羽。“啪——”一聲巨響,眾人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瞧見曦拉著璐羽站起來,死死地盯著翟看了幾秒,又冷冷的說:“不要給她那些東西喝,還有不是我們的,是我的,只是我晨曦的。”也許這是璐羽聽到的最有型的一句話。翟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含著淚苦笑,喃喃地說:“傻瓜,我怎麼會讓她喝酒,是雪碧——”
路羽看著翟默默地挖坑,不由地說:“活不了的!”
翟又是傻笑:“有我在,你覺得我會讓它死掉嗎?”
是,同樣的話,出自曦的口:“有我在,我會讓它一直爛下去的嗎?”曦不在了,中國足球還是一樣的爛啊!璐羽向還要繼續相信這些沒來由的承諾嗎?不知道啊!
“你十一回來嗎?”翟突然問。
“到時再看。”璐羽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再回到這傷心地。
翟不再說話,目光轉向那堆長滿雜草的墳,心中默默地問:“晨曦,我可以代替你喜歡璐羽嗎?可以嗎?曾經你是她英勇的騎士,未來我可以嗎?”
翟沒有找到問題的答案,璐羽就已匆匆離開,搭著開往淺大的列車,消失在延綿長路的盡頭。
遠方
突然迷失了方向
不知是起點
還是終點
在路上
左邊,右邊
一樣難以抉擇
命運是給平庸者
最好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