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如曦帶著半夏出了喜堂,近於身側,隨即察覺得出她的黯然,“阿燁和你說笑的,你不會當真了吧?”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她的手臂,怕是真的介意了阿燁那番玩笑話,刻意放緩了步子。
“半夏啊,我之前呢看見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她就算是吃東西吃到說話口齒不清,也是那麼的可愛,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誰啊?”慕容如曦並不去看她,只是拉著她往著前邊去,身畔靜寂無聲,心裡的那股好奇心是想轉頭瞧瞧她此刻面上的神情,可就是忍住了。
納蘭半夏邁步向前,低音踏碎在嘈雜熙攘聲中,“嗯,”聆伊後言,方才的懼怕幻化做幾分燥意在心底湧動,扭頭,“反正沒我可愛就對了!”再細細一思,彷彿如曦所敘的人正是她,驚喜地睜大雙眸,望向伊。
慕容如曦還是沒忍得住回眸瞧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鼻子,“是啦,就是說你,你最可愛了。”見她之前的沮喪似乎是退去了不少,低垂了眼簾,“那,可愛的半夏,現在我們一起去找新娘子吧,我怕啊,再不去她就飢腸轆轆了。”
納蘭半夏瞬時綻開一抹大大的笑靨,朗聲道:“嗯!好。”興致勃勃地頷首輕許,拉著如曦往大堂外奔去。
納蘭毅軒看著眼前的她們,可愛之顏不予言表,直到瞧著二人相約離去,勾脣微笑,只怕那房中的新娘子此刻也不得安生了,轉身入席,待侍酒婢女斟滿酒盞,起杯,相敬眾人,融入歡宴之內。
而奎虛堂內,來了一位化名“容靖淑”的人,其實她便是殘雲門女領主,舒靖容,江湖上除了同門人,極少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只見她血色緋衣,溫婉的淑女紅妝著體而飾,一雙異常溫和深邃的眼睛,貝齒咬在兩片柔脣上,一如往昔的冷酷被強迫地藏在心深處,心裡反覆告訴自己,舒靖容拼死也要變成容靖淑,今天要拿著蘇元卿的喜貼衝數於喜堂。
“容靖淑”冷眼旁觀著喜堂上新郎新娘拜天地行大禮,心中燃起一絲未明所以的滋味兒,只是一轉眼間已然消失於無形,深吸氣而邁蓮步入了席間,從來甩袍而坐的女子如今似小家璧玉般優雅落座。她目光恰與侍女殘雪交匯,示意她坐在身旁,隻身走到新郎身旁,柔柔地欠身,將手中酒杯相遞而敬。
“小女恭賀納蘭二爺新婚大喜,蘇大人俗務纏身,託小女獻上大禮一份,了表心意,萬望二爺笑納!”
納蘭燁見一襲耀眼紅妝再現,卻比之方才更多了一份凜冽之氣,微微吸氣,挑眉而問:“蘇大人?”
唐門弟子端木紫看著那一身喜慶的納蘭燁忙著前前後後的招呼,依靠著柱子,本是想退到後面,離開人群,可眼角拐見那抹身影。是她!她說,蘇大人?滿朝文武,姓蘇的大人可就那麼一位啊,她代師兄來的?是以什麼身份來的?可是不記得唐門有這麼個人啊。
端木紫脣畔笑容依舊,此刻卻是起身離開了那依靠多時的柱子,一步步地靠近那新郎,鈴鐺聲亦隨著移動而響起,“阿燁,賀你新婚之喜,百年好合。”
容靖淑強烈的殺氣藏在柔眸之後,沒有緋紗遮顏的冷酷無情,一抹靜女其淑躍然於顏,巧移蓮足,步若蓮葉葳蕤,可與冷星爭輝之眸染了一抹強迫的柔,輕調氣讓呼吸更加平穩,一襲淑女裝束將昔日裡謎一樣的女霸主裝點得似一隻寡言的貓。
容靖淑視納蘭燁挑眉之樣,遂予其瞳前低眉順眼,直恨不得亮一柄血薇緋芒將其當場斃於劍下,然,再一次柔柔地欠身時,手中之杯舉得更高,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卻更讓她想要狠狠地磕碎他的額。“蘇大人,蘇元卿是也。”
納蘭燁正欲回話,又見一道熟悉身影,頓時眸亮欣喜,“阿紫!”聞她祝賀聲,亦是淺笑迴應,“多謝,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只是想到映珊未能親自到賀,不免有些可惜,復覺她望向紅衣女子眼神有些異樣,適才移回目光,輕笑道:“原來是蘇大人。”頓,讓侍者銘展收下禮物,複道:“姑娘辛苦了,不介意就在莊裡喝趟喜酒罷。”語氣不比平日頑劣,卻是多了一份恭敬客套。
“你和我客氣什麼啊!”端木紫捶了下阿燁的肩頭,眼角卻是留意著那緋衣女子,前了幾步,復又是轉身,笑顏更是濃烈幾分。替師兄來的?還真是不知了呢?
“姑娘提起蘇大人,我倒是識得的,倒是不知道,他今兒個是讓姑娘來送賀禮,之前也沒聽他提起過呢?”言罷,端木紫轉了身,可還是留了個心眼於那女子。
近處的納蘭毅軒酒過數巡,杯盞不空,昂首,又一次的盡飲,持杯轉首正待招呼婢女注酒,卻一眼瞥見一人影步入堂中,一襲紅妝及身,雲步而行。
絕世的容顏上浮畫著濃淡相宜的妝容,尤其是那雙眉目,溫和而嫵媚,卻又流露著於其不甚相協的深邃,輕柔搖曳的身姿,似是嬌柔無限,妙曼無邊,雖努力遮掩著,然而卻終究掩不住周身那絲絲微弱而絮繞的冷森氣息。
瞧其裝扮,當為某家閨秀,然而那周身的微弱氣息卻顯露著其絕非如此簡單,納蘭毅軒心中漸疑。再聞泠音起,蘇大人?心微驚,當今朝廷,可稱蘇姓大人者,還能有誰,納蘭世家與唐門之間,看似相協,實則相較,如今他差人而來,倒是何意,不過可以斷定的是,絕非道喜送禮這麼簡單!
納蘭毅軒心中百轉,卻終因數年不理諸事,無從入手,耳畔私語相允,放得醒悟,見婢女輕喚,酒盞中早已斟滿,懸空的手依舊未動分毫,略頷首,轉入席間,心神卻注意著那邊的一舉一動。
納蘭世家四少納蘭衍,一襲白色長衫緩步踏入人聲鼎沸之中,全無飄逸脫俗出塵絕世之感,惟如月暈般柔和素淡。他刻意揀了偏靜輕道似是不欲驚擾他人,圓潤木質的佛珠在行走間輕晃,一旁跟個一十五六歲的男娃。
嘈雜翻騰,無法一一辨識人聲,惟有偶然驚現的熟悉嗓音,叫納蘭衍會心一笑,半垂著面孔佇立在長廊下,鼻間的淡疤在燈燭掩映下忽隱忽現。
而身為伴郎的納蘭寂,排行第八,跟在納蘭燁身側,心想,今日的目的在於代其喝酒,不然,若醉熏熏地步入洞房之時,二嫂怕是會生氣的。
忽然間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來,納蘭寂隨之抬眸望去,卻是閃過詫異之色。她……如何會來?依舊是那襲紅色,只是此時的她卻已斂去一身的鋒芒,轉著淑女服裝,但無論她掩飾得多麼好,眉宇間的隱忍和眸光中一閃而過的冷酷,讓自己知道,她依舊是自己熟知的那個她,只是今日來,所為何事?莫非是……鬧場?不過,那襲溫柔的容顏,倒確實不太適合她。
容靖淑眸中燃燒的黑焰躲在柔瞳之後,往日一襲緋衣如血的烈芒漸散,宛如一座冰山瞬間融化。舒靖容如此活見鬼的“靜女其淑”驚愕了殘苒,雲手兒故作嬌柔地輕撫齊腹長髮,余光中不放過新郎一閃即逝地警惕。
耳聞納蘭燁客套之意,容靖淑第三次柔柔欠身,雲手兒與其杯中之酒相碰,輕抿以示端莊,“多謝二爺體絮。”轉首,若大的一個拳頭握在心裡,滴血之樣絕不輸於劍刺腹中。
緊接著,一襲淑女裝與門人殘雪擦肩而過,故作嬌柔地撞在伊人身上,雲手兒將一張畫有“容止山莊”林中地圖的紙張塞入其袖,如此閃電般的速度比“血薇”一出鞘的速度還要快,十七歲的老江湖在這一刻的時候,眼觀六路的動作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送走女子,納蘭燁不免闔眼深吸口氣,成個親,果然累得緊,吁氣,不容半刻閒憩,自知後面還有很多事要打理,遂眼神淡掃,舉步欲離,卻是第一時間停於長廊偏處,雙眸頓時睜亮,似是不敢相信,卻是於再次確認之後,伴著脣揚欣喜,快步朝那方向走去,愈走愈近,心情愈加激動,直至身影清晰入眼,方緩緩揚開弧度,喚:“阿衍!”
納蘭衍驀然聽見一聲熟悉的喚聲,幾許詫異,更多的卻是難以言喻的複雜,略仰首,面朝著那名向自己走來的男子,他的步伐穩重中是幾分輕快,腦海不自覺的浮現,想象著他今夜該是怎般意氣風發。
“終是逃不過二哥的法眼,衍可沒遲吶。”納蘭衍薄脣輕掀,酣柔嗓音徒現,半瞇細了眸子上下打量,脣瓣幾許揶揄。“可是掉入紅色染缸裡頭了,嗯?”
納蘭燁聞他趣言,不免心暖入懷,急急開口,“阿衍,你能來真是意外,二哥差點以為你就流放塞外不回來了。”頓,見納蘭珏未與其同來,納蘭燁眸光瞬黯了黯,復移回目光,試探道:“阿衍,阿珏,沒隨你一起麼?”想想納蘭珏自從容止山莊離開以後,卻無人得知去了何處,一直以為他是去找眼前人。
端木紫剛見容靖淑離去,心裡緊繃的那根弦亦是稍松,凝睇著她越走越遠最終不見蹤跡,回望堂內依舊熱鬧,與素來喜靜的自己始終不是合得來,順手提過一壺酒,不著痕跡地退出那喜堂,尋覓處僻靜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