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燁聞得傳喚,靜靜跟著舉子上殿,步間,看向身側空空如也,嘴邊亦是劃過一抹苦笑。此次武舉,卻是出乎意料,二題未末,結果已出,堪堪一個進士而已。
念間,納蘭燁望向前方一抹熟悉身影,身側的雙拳不自覺攥緊——新科文舉狀元,納蘭毅軒。眸底劃過一道莫名的異光,隱隱夾著一絲不甘,一絲嫉妒。
待進了大殿,感受到凝重的氣氛,納蘭燁忽覺有一道光亮直射,掃目抬首,對上一抹柔和容顏,大哥!納蘭燁深吸一口氣,嘴角微揚,亦是笑意相對,稍撫平了內心的躁動,此次武舉不盡人意,本連上朝晉封都不願前來,獨自逍遙快活不是更好,然,身為世家之子,又怎可這般任意妄為?
念罷,遂沉氣,跟於眾舉子之後,納蘭燁提步上前,垂眸拱手道:“草民納蘭燁,叩見聖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番話語,自是鏗鏘有聲,代表的不僅僅是今科舉子,而是整個納蘭一族所有的榮耀,念此,連帶著眸底熠熠生輝。如今,亦只有納蘭家這一血脈之緣可以牽制住他,那顆浪子之心了吧。
而此時,蘇元卿恰與黑豐息四目相對間,寒意暗湧,冷冷勾出一抹弧度,微微側首,斂下眼瞼。伴君如伴虎,皇帝調了那麼多要員去往雷州,絕非表面那麼簡單……
蘇元卿指尖輕劃衣袖,眼睫輕顫,掩去暗芒。唐門地處雷州,江湖大派,難免這皇帝會動什麼心思,莫要出事了才好,還需早早戒備才是……
目光所及,瞥見殿中之人,蘇元卿心底暗暗冷笑,又是納蘭家的人呢,不知,是否又是個五品侍衛呢?
納蘭紫蘇一襲緋色官服,頷首立於百官之中,聽著官員眾說風雲,明爭暗鬥。雖言官場黑暗,卻終是涉入了朝廷,依著自己的性子亦不願捲入他們的紛爭。聽著毅軒堂哥上前答話,此番他中了文舉頭名狀元,自是為他欣喜。
眸間餘光帶笑瞥了他一眼,又見著大哥二哥身影,納蘭紫蘇暗自低頭淡淡一笑,有家人在身邊的感覺總是好的,然納蘭家不斷地壯大,自是成了有心人的話點,不免有些擔憂。
退回兩列的慕容灕湘,驀然瞥見那一襲熟悉的身影在百官中獵獵捕風。好諷刺,又是雲州。上天為何一再對灕湘這般殘忍,雲州賑災,容止山莊,幾乎改見的都見到了,卻惟獨沒有遇見他,此次,他們舉家遷徙雷州,大哥亦是去了雷州,而灕湘卻要孤身上路,前往雲州。
思緒漸遠,慕容灕湘完全忘卻了朝堂之上的紛爭,如果可以,寧願從來沒有過,這樣也只是陌路,點頭之交足夠。新科舉子漸漸拜謁聖上,雕欄玉砌依舊在,只是容顏改,哀莫大於心死。從今後,一切都與己無關,安守本分,留在雲州吧。
慕容灕湘眼瞼一閉,只覺得一行清淚襲來,漸漸模糊,那些身影逐漸被放大雕刻,再縮小。
尹天啟觀殿中舉子,眉清目澈,皆人中龍鳳,溫笑問:“納蘭毅軒,金科狀元。朕閱過科舉試卷,的確文采非凡,卿所言,‘為官者不爭,官則履於己職,為君者不爭,君則享於天下’,甚有感悟阿。然人非聖賢,誰無私慾,人有欲則計會亂,計會亂而有欲甚,有欲甚則邪心勝,邪心勝則事經絕,事經絕則禍難生。不知卿如何見解?”
納蘭毅軒聞上之言,眉間不由微蹙,垂首,略略斂眉,心中暗忖。此語乃言錯欲成禍,勸人勿生之語,陛下相問此語,是何心思?納蘭一族久居朝堂,歷數代,如今族人更是多有秩位,此時相問,怕不只殿試垂詢之意吧?
竊首微抬,眸光瞥過上座之人,納蘭毅軒一臉肅容,雖笑,卻毫無相笑之覺,心凜,順首而抬,正容言道:“回稟陛下,陛下相詢之語,為韓非子言,韓非乃法派大家,其語多書,歷千年相傳。法家獨樹,尊法治天下,主人性本惡,韓非此語,便為人生邪欲,而害天下。草民卻不敢苟同其言,漫說聖人教化‘仁義善也’,便真如韓非所講,‘人性本惡,災起於欲’,然將諸事歸咎於欲,實為偏頗之見,欲本無好壞,足欲之方,卻又善惡之別。醫者為利,欲民體恙,匠人成棺,欲人夭亡。非醫匠賊也,民無恙則醫不生,人無夭則棺不售,此之利也,非善惡之辨。利者,存於萬物,猶在人心。飢而求食,勞而求佚,苦則索樂,辱則求榮,此民之情,縱堯舜亦不能改也。富貴全壽,民之所求,足民之慾,民自安矣,然足之方,卻有商榷。不可民求,便相予之,人之心性,慾壑難填,應當慎之。聖人教化,仁義禮信,以義趨利,*心安,以利趨義,則天下亂。故,教化萬民,重義輕利,*心歸向,天下安定。此心治也。律規四方,民生畏恐,心止六**,身行四難,嚴為度己,德生於刑。此法治也。心法相輔,方為良策,撫民而定國,國泰而民安。屆時,陛下恩澤九州,天下歸附,必然四夷相拜,萬國來朝,揚我大義國威。”
語落,納蘭毅軒俯首再拜,心中暗揣,垂首而斂眉。
思及納蘭族人又一金榜題名,納蘭夜合勾脣一笑,微眯了眼,不著痕跡地掃過殿中眾人,掠過自家兄弟姐妹面上也不做停留。還是那般紅牆金磚琉璃瓦,大殿恢弘的金柱下百官佇列,皆俯首稱臣。好一派肅穆規矩的景象,卻不知底下暗潮已是湧得如何驚駭滔天?
納蘭夜合復又垂首立於自己佇列,聽著那君臣舉子間一問一答。脣畔便又勾起三分,笑卻不達眼底,倒希望這便像是又在爐子里加了些新碳,燒得更旺些。
尹天啟聽納蘭毅軒之侃談,心思實遊移於納蘭家,與眾臣間,頓,言:“卿才思敏捷,文采斐然,若未見卿,朕還道納蘭一家滿門武勇,不知志何所向?”忽望納蘭二姝,倏地,怔,復笑。
納蘭毅軒低眉俯首,心中暗語,好險,帝詢法家之言,若一語不慎,誤了孔孟之學,損了聖人之道,這滿朝翰林,及天下士子,還不將自己罵個遍體。屆時,恐怕納蘭一族也會受累,難存於這朝堂之間。微微起眸,窺其之態,又忖,這帝君能端坐於寶座之上,果非不凡,爍爍心機,天威難測。這滿朝文武,亦不平凡,也不是善予之輩,立此朝堂,當慎言慎行,百思而後動方可。
正思忖間,納蘭毅軒突聞座上又是一語,心凜,趁起首之際,暗暗思慮,待身頓後,方啟言而道:“陛下聖言,草民惶恐,想我大義博識俊才,數不勝數,草民安敢承陛下之所贊。”微頓,又道:“納蘭氏蒙先帝與陛下垂愛,方有今日,家兄亦常教導草民,不可忘卻陛下隆恩。納蘭雖尚武,卻也常習文,草民自幼習文好武,只望以一身殘學,報效朝廷,報效陛下,安一方黎民,護一城關隘,扶保我大義江山,千秋萬代。志向一言,也僅如此,伏望陛下聖裁。”
言畢,納蘭毅軒拜首,暗忖道,這志向之語,當真難以言及,若武,納蘭一門皆武,掌國之重兵,朝堂驚懼。若文,改武就文,文武相佔,帝恐生疑,還是將這抉擇之權歸於帝君,免生詰難。
尹天啟溫笑,頷首,正色道:“如此,封正六品員外郎,理刑部。”復自嘲,“滿堂納蘭,朕不知從何喚起了,納蘭燁,便封正七品營千總,派任瀾州。”是禍是福,瞧就個人造化。
納蘭毅軒聞帝敕封之語,心寬,終得帝君賞識,不負兄妹所望,俯拜謝恩。“臣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拜而起身,退至一旁,垂首侍立,靜觀之。
納蘭燁靜立於舉子之後,聽得聖上出言相詢堂家老三,雖之前與其有過過節,但關鍵時刻還是替他捏了一把汗。但想既能當選今科狀元,水平又會差到哪裡去,聽他朗朗復言,倒是甚得聖意。
輕呼一口氣,剛為他慶幸過了關,升得六品外郎,卻未料連帶自己也遷職而上,納蘭燁隨即提神沉步上前,拱手道:“臣納蘭燁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分配瀾州啊,沒想到才回容止,又調配這麼遠,大哥似在殤州,看來亦只能獨影隨形了。納蘭華嘴邊劃過一抹苦笑,謝了恩,退至原側。
尹天啟揉額,微倦,復言:“其餘的,便交由吏部派官。”尋視,神色一沉,“怎麼不見安漠,吏部其餘官員何在?”
黑豐息眉復輕蹙,本只待聖上新封舉子,卻不料於狀元后卻連帶武舉進士一併加封,其餘舉子竟由吏部派官。既是如此,又何必宣舉子入殿,滿帶期許而來,卻是連面聖都沒有機會。
念間,輕掃兩道身影,但見一如之前絲毫不見慌亂,黑豐息心中稍復輕緩,卻是念起吏部官員,只一安漠位高尚書,卻是不甚熟捻,亦不知會分配何官。
尹天啟溫顏冷笑,“莫不是又病了?夏御醫,下朝後去給安卿診個脈,帶上朕的口諭,務必好生安養,似半年最為洽當,可別讓朕為其久候或操憂。”頓,“助教黑豐息此次為我大羲提攜眾多優秀人才,功不可沒,擢升正四品吏部侍郎。此外,”蹙眉,細慮,復言,“榜眼雲諾,探花邊寒笑,分派越州金陵府知府,雲州武都縣縣令,邊卿可務必好生佐輔慕容太守。至於進士沈映珊,”沉思,言,“便任雷州夔縣縣令。”
黑豐息思量間,卻聽聖上金口言開,竟沒想到將自己轉至吏部,她們分派越州雷州麼?
眉宇輕蹙,黑豐息隨即提步上前,拱手謝恩,“臣黑豐息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語落,從容淡定至一側,面上不見一絲波動。
尹天啟揚手,忖,復將視線移轉納蘭二姝,“宮中當差也有段時間,是該時候外放二卿磨練。納蘭夜合,晉升正五品定遠校尉,轉調雲州。納蘭紫蘇,提擢正六品武顯副尉,駐派越州。望二卿不要負了朕望。”
雲璃一襲藍衫,靜靜待在金色大殿之外等候,垂首,微帶涼意的春風吹過,帶起藍色衣邊,大病初癒不久,接到灕湘書信,趕回朝中,看著那金鑾大殿,眸中淡漠。
唐晗茜立於諸子之後,靜觀朝堂上諸神之爭,暗歎。帝王之心又豈是能洞悉的呢?
尹天啟淡望,掃過眾臣,停留,言:“聽聞雲卿歸來,可在殿外候傳?宣之進殿。”
眉間皺起,蘇元卿側首向殿外望去,雲璃……雲州分別之時,她已身染瘟疫,但不知是否痊癒?
蘇元卿指尖陷入掌心,微微地刺痛,心想,皇帝宣其上殿,必有一番責罵,前罪當免,只是不知會如何處置,官復原職,降級留看,還是貶為庶民。若果真如此,是否應為她出言開脫?
蘇元卿垂眸望著大理石地面,清晰的人影映照其上,卻看不清面上表情。
唐晗茜心中疑雲重重,亂做一團,雲璃?些許時候未見了,上次見面還是一起聽封的時候…如今為何進這大殿還要聽宣呢?可是,明明聽說是雲璃上次親自押運救災物資前去災區的呢。垂眸靜待雲璃進殿,也許一切等下就會知曉。
雲璃聞殿內之人宣召,抬眸,掩去眼中嘲諷,走入那大殿之中,淡漠瞥過殿上百官,垂眸,跪拜道:“罪臣雲璃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尹天啟觀其不似初見,今似風霜染遍,“平身。雲卿自雲州歸來,給朕說說賑災一事吧。”頓,溫顏相望。
雲璃起身,直視殿上之人,聞言,道:“雲璃此去雲州賑災,探遍了雲州百姓之苦,雲州地處偏僻,懂得黃岐之術的人不多,雲璃認為,引多派醫師前去留駐,此次旱災,也因雲州缺乏水源,應將雲州作為水源之中,四處挖渠引水,將水由雲州運出,避免雲州四處乾涸。”語罷,垂眸靜待。
尹天啟撐頰,凝望,“此行賑災,戶部提撥多少餉銀?”蹙眉,“朕亦聞雲卿染疫,可有此事?是爆發瘟疫,或卿水土不服?”
雲璃見其問道,頓,抬眸,言:“雲璃接到響糧之時,戶部並未有官員告知雲璃,慕容大人也並未告知雲璃,”爾後,眸中閃過冷光,瞬間而逝,言:“回皇上,是,雲璃多日運糧,到達雲州之時得知感染瘟疫,如今病已痊癒,皇上大可放心。”
尹天啟發溫笑,眼神殘冷,“豈道戶部連個作主的官員都沒?”微慍,直視,“看來雲卿病得不輕。朕問,是雲卿個人染病,抑或雲州百姓現正於水火之中。既斷為瘟疫,必當受傳染而為,怎知沿行無傳染他城他人?”坐直,前傾,沉聲,“若隱匿其情,報喜不報憂,朕絕不輕饒。”
垂首,雲璃眸中冷漠,續言:“大羲人才輩出,此次科舉,也有許多人才顯露,何不取用於戶部?”
抬眸,掩去眼中淡漠,雲璃直視其,道:“皇上以為,雲璃身染瘟疫之後還能去醫治其他雲州百姓麼?雲州已有幾位老醫師留駐,瘟疫之情也壓制住,還望皇上多派醫師前去雲州,將疫情徹底控制。”止,垂眸,眸中略帶嘲諷。
聞此,尹天啟微頓,反笑,“雲州爆發瘟疫?為何慕容太守與雲卿歸來,皆只言旱難已除,且道雲卿身染瘟疫依舊‘盡忠職守’,卻對於此事草草帶過?非朕問起,卿可會言?”眼眸一眯,“況,朕自讀史,向來未聞自朝廷派任醫師此等荒謬無稽之事。朕請問雲卿,集結當地大夫,志願之民與善用其資源,難道不是地方官的職責?”一一掃過即將派任雲州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