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二年夏日盛香的一場紛紛揚揚,後宮權謀爭鬥波雲詭譎。待到秋季下旬,寶林殷氏蓮澈被查謀害皇嗣,致使納蘭雙姝早產、小產,修儀向氏主審此事,終向帝請旨,殷氏罪落冷宮。自納蘭二姝出事,帝將寧寶林納蘭子衿的侍女墨蘭杖斃。不久,宮中傳言禍端直指貞寶林殷氏。其侍女詩情遺留的一方繡帕、散亂的琉璃珠……在靜默了三兩日的宮廷中,卻是一切覆雨翻雲的開端。
盛香園姑姑呂妍及貞寶林的侍女詩情,在婉修儀向晚晴、及寧寶林納蘭子衿的審問中“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終惠才人早產、寧寶林小產之事塵埃落定,公道之下貞寶林殷氏百口莫辯,繼月美人入冷宮之後成為那霜雲殿遷入第二人。
所謂真相,若冬日皚雪掩於一張張精緻面龐之下,看似,已然終止於冷宮寂夏。
寧寶林失子得以“昭雪”,暗訪霜雲殿,與殷氏謔言,盛香當日箇中玄機,參破又如何,此身霜雲奈何人世變。卻是惠才人畢竟對早產之由仍有惑,偶知其姐往冷宮,而後亦至。天意弄人,寧寶林籌謀當日漏算卻將其妹害致早產,冷宮雖冷,然,只道世態炎涼。
惠才人納蘭茗卉先再訪殷氏蓮澈,蓮澈趁機挑撥。隨後茗卉復問子衿,一切昭昭姐妹反目,情誼不再。當此時,茗卉三探冷宮,二人相謀暗有交易。而後,偏是陰差陽錯,冷宮之中,月美人精通醫術,診得殷氏之喜脈三月,以蓮生蓮子而寓,權衡之下,只得緘口不言,冷宮淒冷度日,一切的謀劃,皆就此展開。
夏日已盡,秋日寂寥。詩情已入暴室,然此命未終,算漏一步。夏日之事繁多,可謂諸事草草收官,待深思,帝查知殷氏蓮澈的侍女詩情與已死的侍女墨蘭是同鄉,且往來密切,再審詩情,牽扯同鄉之誼、盛香前日遺落繡帕、琉璃珠失蹤……均與之前婉修儀所結論大大相庭徑,人為操縱,孰知至此。
恰此事過,冷宮秋日卻轉折,殷氏有孕之事傳出,後宮陰霾一掃泰半,加之原為詩情誣陷,迎出冷宮。
當日冷宮之中茗卉曾與蓮澈暗籌謀,是這邊雪中送炭還是那邊雪上加霜,且看回溯。子衿有孕之時體弱,自知胎兒不可安然生產,遂當日命同姓太醫隱瞞實情、修改脈案。值此時,此事被牽出,整件事顛覆真相,宮中猜測云云,議論紛紛。
詩情“恰如其時”自盡,一切線路若斷鏈珍珠。殷氏蓮澈卻一反常態出言計較,是幫子衿抑或對納蘭二姝另有圖謀,箇中玄機影響長遠。
原來寧才人納蘭子衿天性體寒,懷上龍嗣,卻查出麟兒腹死胎中,心生一計嫁禍貞寶林,便有盛香園一案,當真相浮出水面後,紅顏殘,情意斷。
帝尹天啟低吼,拂袖揮落,几案茶標摔落於地,碎裂聲刺,“納蘭子衿,到底誰借你這個膽!”他陡然冷意,待寧才人招罪,傳令將其禁足冷宮,斷言絕不輕饒納蘭一族。
納蘭寂穿著一身官服在御花園內巡視之際,方聞相隔不遠處的宮女私下交談著什麼納蘭才人殘忍無比、以傷自己腹中胎兒陷害貞寶林、吾皇已將其打入冷宮云云,聞此,他恍神間憶及曾在浮碧亭與子衿相遇相談之事,莫非出了什麼變故?
納蘭寂心裡一沉,自己不過告假幾日,如何出了如此巨大的變故,頓覺冷汗淋淋,趕赴太極宮御書房,下跪行禮,請求面聖,奈何只聞內侍公公那尖細的嗓音“納蘭統領,聖上正忙,先候著吧”僅此一句,被拒於門外。
納蘭寂微沉吟,卻是不發一言,跪於那白玉石鋪就的階梯之上,已至正午,日光愈烈,額前早已佈滿的密麻汗珠,順著他的髮梢,飛濺於地,摔落成數瓣,自上午至此,三個時辰已過,他身上的汗浸透衣衫,粘稠地貼在身上,背後是那掛於頭頂的烈日,原是偏寒的體質,此時亦覺得面板有種被灼燒的感覺,心頭如輕煙般漾起些微的苦澀,不知大哥的病是否稍好些,此次能否回京?
正是灼熱時分,蟬鳴更添幾分噪意,“參軍,納蘭統領他……”納蘭紫蘇一聽到來者相告,待其說完,便匆匆趕去了御書房。
宮前殿門未開,見到納蘭寂直直跪於白玉階臺上,薄汗溼透了衣衫,納蘭紫蘇眸間劃過一絲憂慮,繼而神色堅定,撩袍與之並肩而跪,心想,大哥一病不起,二哥尚在江淮,這一擔子只有我們先扛起來。
此時,黑豐息從御書房步出,想著今日聖上召見,無非是想了解壽宴後官員調動近況,還有近期朝廷開設的書苑,想到書苑,往後墨璃便可學束之地,那國子監助教予自己的印象不錯,交給他也該放心,思緒隨走,抬眸恰見迎面一個步履匆匆的內侍,似有急訊,看到自己時腳步微頓,行了禮,繼而又向書房內室。
黑豐息微挑眉,紫衣跨袍出,待見殿外情形,怔愣,殿外跪影,一眼便瞧出何人,緩緩一掃,迅速結合近日事宜,心中微瞭然,只是面不改色,上前微微一笑道:“兩位大人,這是作何?”
整座宮殿、玉階反襯著烈日的白光,刺眼,奪目。空氣中彷彿瀰漫著一股緊繃的張力、和對未知之事的忐忑,納蘭寂跪在那御書房前,空氣裡沒有一絲風,溫度逐漸上升,腿早已麻木無知覺,臉上雖大汗淋淋,神情卻並未改變多少、亦無痛苦之色,聽著身後的腳步聲,微抬眼,看著到了紫蘇熟悉的身影,對視之間,瞭然到大哥此次是來不了了,微頷首,二人皆跪於房外。
不半響,見門“吱呀”開了,黑色的陰影遮擋在身前,納蘭寂原是半闔的眸,聆言僅抬眼角,瞥了那故作姿態的黑尚書一眼,脣角扯出一抹笑,語氣平緩,不急不徐地回道:“如黑大人看到這般,僅此而已,”他笑容如同籠罩在薄霧中一般,讓人看不出深淺,“還不曾恭賀黑大人高升。”
納蘭半夏本在御藥房閱讀典籍,可從藥童小九那兒聽聞納蘭統領和納蘭參軍皆跪在御書房門外請罪,料想與日前子衿姐被打入冷宮一事有關,連忙往御書房來,不是第一次前往太極宮,可此番忐忑心境卻從未有過。
見恢巨集磅礴的宮殿前兩道人影並肩而跪,一人銀髮蒼蒼,一人身形瘦削,不知跪了多久,納蘭半夏緩了緩匆匆步履,上前,卻未料一紫袍從門內閃出,眉目俊朗但瞧著一股子奸佞之氣,言語帶笑全然不懷好意,她抬首白了那人一眼,卻又不敢多言以招多餘災禍,復隨納蘭族人跪下。
雲紫娟晨至刑部敬典閣,經途各殿,耳聞宮侍緋議,心中疑雲重重,私下派人密探後,稍有眉目,卻滿心焦慮,苦無對策,反覆徘徊於宮門之間,進退兩難,不知該如何面聖求情,雖是納蘭家人,但官員不得干涉後宮,且是皇家內事,該如何是好啊?
雲紫娟再聞探者密報,已至晌午,納蘭家人圍跪御書房一事,顧不得官儀,匆匆趕去御書房,只盼同求聖上開恩,願子衿能平安。
納蘭紫蘇靜靜地跪著,額間薄汗層層,想那身旁之人比起自己已是多跪上了好些時辰,聖上不宣,是懲戒,吾等願受,是認錯,時間一點點流逝,未有任何動靜,日頭更是烈了幾分。未幾,朱門聲響,一道身影遮於眼前,玩笑般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抬眸相視,原是那步步高昇的黑尚書,驚鴻臺一事猶記,這回可是要幸災樂禍了?然,聞阿寂出言,平平淡淡,此事後宮,是皇家之事,牽扯納蘭一族,又該多少人等著看笑話?
“阿寂……”納蘭紫蘇輕輕推了推身側之人,小聲提醒,復抬視,恭聲說道:“黑尚書有事便先請忙吧,下官等人之事不敢勞大人操心。”
黑豐息淡淡一笑道:“多謝納蘭統領,”即是恭賀,照單全收,他轉而聞女子之言,面上依舊未變神色,只緩緩啟道,“參軍何以拒人千里之外,即是殿外求見,若關乎朝政社稷,又何以不是本官操心之列?”
黑尚書黝黑的眸子在烈陽下顯得格外清沉,接著續語:“同朝為官,食君俸祿,卻不知是何事讓兩位大人如此。”他清冷的聲音讓周身的炎熱添了幾分涼意,目光很快捕捉到不遠處及近的二人,如沒看錯,是太醫院納蘭醫士,另一個則是熟識的刑部侍郎,他眼中微顯詫異,卻只一瞬藏於眼底,看來這次陣仗不小。
雲紫娟終至御書房外,見眾親圍跪,不由揪心一疼,輕喚聲隨即同跪,“紫蘇,半夏……”她隨眾圍跪,心難平靜,抬眸,才看清前方立者黑豐息似乎欲離,心想,他來這做什麼?莫非又是不懷好意,*上澆油麼?不過此時無閒恭維,不顧禮儀,她只是靜跪,心只求皇恩開赦。
納蘭寂之前欲言,不想衣袖被三姐微扯,以示安心,本欲不加理會,卻是不料那人變本加厲,他微微抬首,有些散亂的銀髮在空中微蕩起一絲弧度,冷峻深邃的目光在其身上流轉。
納蘭寂雖是跪地之姿、那雙帶著笑意的眼蘊藏了無盡的風華,並不顯狼狽,“哦?”他眉梢微挑、輕笑,續道,“莫非,凡是這朝政上的事情,皆要先由黑大人知曉?”他眸底盡是不解,詫異之色。
納蘭紫蘇見身後所跪之人越來越多,聽那黑大人話語糾纏,阿寂一句倒也頂了回去,暗想,本是請罪行徑,於這殿外跪而相侯,卻與黑尚書“閒話”起來,若讓裡面的人知曉了,豈不是又蒙一條罪,念及此,她故作默然不語,只待他覺著無趣自行而離。
納蘭半夏見少頃又有紫娟嫂子並排而跪,心裡底氣頓增不少,方才一路行來的焦躁也隨之略有沉澱,滾燙的地面不斷有惱人熱氣綿綿上湧,不多時便薰得她面龐一片緋紅,挺了挺脊背,轉首看向身畔的八哥和那紫衣人,聞幾人話語話語方才得知面前人官拜尚書,一瞬便煞白了面容,方才瞪他那眼,也不知他瞧見沒?
納蘭半夏輕咬脣瓣,見八哥納蘭寂與之對話硝煙不斷,眉心緊凝,假意輕咳了數聲,餘下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太醫院中響起一陣步聲,透著心急,少女一邊輕喘,一邊低身附於她的耳畔,“納蘭……”
納蘭眠頷首謝過了那少女,她的目光透過窗紗,望著晌午日頭,起身動作帶了幾分踉蹌,趨步向太極宮,不遠便見幾抹身影映入眼簾,她怔了怔,三步並作兩步,拾級而跪。
黑豐息嘴角輕揚,淡壓一言:“納蘭統領這番話,本官可不敢擔,此處,可是天子殿下,”暗諷,太極宮九五之巔,這殿外一言一行,又如何會逃得過王者之眼?
黑豐息眸光淡掃了一眼身後趕來二人,嘆了聲:“這陣勢,看來已非朝政之涉這麼簡單,”他緩揚了笑意,不曾入眼底,“君為天,民為地,龍脈皇嗣事關江山社稷,謀嗣即是逆君逆民,即是逆天,”他再側身,再看一眼眾人,依舊緩緩啟續,“罪之重,立當誅,聖上寬厚仁善,以念舊情未處以極刑,只盼往後秀選之眾,再無出此歹心之例,以保大羲河山穩固。”
黑豐息復又於心中暗諷,納蘭子衿麼,壽宴之景,記憶猶新吶,如此品性,若非仗世家背景,何以能狂放至此,不過說到底,蓮澈今日能攀此高位,又何嘗不是拜她所賜?欲害之人,卻得謀妃位,一躍攀枝,怕是她起初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
黑豐息收起思緒,脣揚,淡不可聞,再垂首輕言:“本官多言了,但願容止得過此關,”微微頷首辭別,“告辭!”他背轉身離,依舊如清風拂面,沒了一族之長,不知又能熬過多少責難,輕笑一聲,罷念,紫衣漸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