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忽不定的語氣,一如她的人,納蘭燁難以看透,而最後一語的輕淡,仿如一陣秋風,逝而不見,卻是吹進心裡,帶著一絲涼意。
“樂姑娘,是一個人?”很小心,沒有直接道明,他卻不知為什麼還要繼續追著問,只是心裡的一個意念促使著,想要了解她更多,又或許是剛才那一句輕淡的話語,觸及了心扉,再怎麼說,都是自己的恩人。
東方樂耳邊響起的依舊是他的聲音,迴應他的,還是那句“嗯”。
陽光很溫暖,很舒服,令人忍不住想進入睡眠,她也確實有了睏意,只是這姿式,實在很難讓人睡得安心。
她頭側了側,枕向他的肩,感覺他的身子有些僵硬,明知他在意男女之別,卻還是這樣做了,微微半睜眼。“別動,傷口會痛。”
她隨意伸手揀起落在裙間的枯葉,至眼前,攤手,那片葉便如同失去了生命力般墜落,似乎在無聲地嘆息,不知是否嘆息把它丟棄嗎?
思此,她不由得笑了笑,“還記得我說過,我不是不求回報的人嗎?”
他枕著他肩膀的頭,微微揚起了臉,望著他,第一次如此跟他親近,除了在必要時包紮傷口外。“無論任何條件你都能接受,是嗎?”
剛才只聽到她迴應的那句輕描淡寫,納蘭燁不由幽幽而嘆,躺身,對上嬌陽,亦是刺了雙眸,然,肩上靠來的重量還是讓他原本微眯的眼睛一瞬而亮,隨即承受不了強烈的陽光,又微微眯起,身子卻是僵了一僵。
未來得及做任何反應,耳邊傳來她的聲音,他僵硬的肩膀終是慢慢軟了下來,靜靜聽著她近在咫尺的聲音,吐氣吹拂著脖頸,稍撇過首,面上不知是何神情,卻在聽到她的聆問時,他頓時一怔。
他復而慢慢轉首,卻看不到她的臉,只因靠在他的肩上,而他傷勢在身亦不便再過度扭轉。雖一開始不知道她口中的回報是什麼,但救命之恩,定是沒齒難忘,遂不假思索開口。“是,只要阿燁能做到,都可以。”一語,是男兒承諾,亦是銘感於心。
東方樂頭靠在他肩上動了動,他的話並不十分令她滿意,只要做得到?思此,笑了笑。
“那對於阿葉來說,什麼事是做不到的?背信棄義、出賣朋友、寡情薄恨,你都做不到。若我又偏偏要你做呢?你當如何?”
不知他聽到這話後,表情會怎樣?她繼續言道:“以你的性子,不會去傷害身邊的任何人,若真到了那時候,”頓時,眼神暗了暗,聲音卻依舊異常溫柔。“就把命還給我吧,”她隨即抬頭,從他肩膀移開,望著他的眼神,尋問:“會捨得嗎?”
她連串的話語問得太快,納蘭燁還沒反應過來,待到回神,仍是蹙眉,不懂。“樂姑娘,你說的,阿燁不是很懂。”
他心裡想不明白,到了那時候,就把命還給她,何意,為什麼要去傷害身邊的人?又為什麼要以此來做為回饋她的恩情?
當她抬眸,與他四目相對,他依然讀不懂她的眼睛,到底藏著怎樣的心思?
東方樂望著他那雙清澈的眼,半響,沉默地站起身,壓制心中異樣的衝動,在他說不懂的時候,她竟然有一股想殺他的衝動,心中不禁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絲寒意。
她深深地吐了口氣,回首,眸子已經不再平靜,多了一絲異樣的情緒,淡淡道:“該回屋了。”如此說倒,然,身子卻未動,只是看著他,如是往常,她定會上前攙扶,此時,卻只是立在原地不動。
納蘭燁不明她眼中的變化為何如此之快,雖一直是平淡無奇,可明顯感覺到了一絲異樣,欲開口詢,卻被她一記語硬是塞了回去。
她冷冷的眼神就這麼佇望,未動半分,權然不見之前的所有溫柔,他心中很是疑惑,眉蹙不解。
然是未言,他試著從椅上起來,小心翼翼,卻難免碰到傷口,垂下的臉,劃過一絲無奈苦笑。
他唯有咬了咬牙,索性一下子立了起來,卻是瞬間扯了傷口,一陣難言的痛楚襲身,僅一秒,又單膝而跪,手撫著椅藤,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東方樂靜靜地望著他從椅上慢慢地移動身子,望著他因為劇痛而站不穩的身子跪倒是地上,望著他撫著椅藤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望著他臉上所有的表情,未發一語。
她身子依然未有所動靜,立在原地,低頭望著眼前的男子,光線突然變暗,接著天空響起一陣悶響,打雷了,緊接著,感覺到額頭傳來冰涼溼潤的觸感,然,她卻仍然站著,不去攙扶,不抬頭,不伸手拭去額前的水珠,亦不言語。終於,雨勢猛然變大,斗大的雨滴打落在她的發上、肩上……
雨水沿著她的臉龐,一滴,兩滴,最後落在已經溼透的地面,耳邊全是雨水打落地面發出的聲音,院子裡的枯葉亦被溼透,卻令人覺得,比起方才更美。
她終於又開始為他擔心,他的傷口會惡化吧。她忍不住眨了眨眼,酸鹽的雨水令眼睛有些刺痛,卻依然不肯輕易上前將他從地扶起,看著他同樣被雨水淋得通透,臉色越來越白,手緊了緊,復鬆開。
終是忍不住,她一步一步上前,走得很慢,彎身將他扶起,冰冷的身體忍不住打個了冷顫。
而納蘭燁這邊,一滴,兩滴,打落在他的臉頰,寒意瞬而蔓開,原本的疼痛卻被這突來的降雨而分去了注意力。
頃刻便大雨瓢盆,他身子的寒氣使得扶椅的手微微顫抖,始終未抬頭看向她,只因不知該用何種表情去面對。
他的呼吸有些沉重,一直在試著能否從地上再站起來,卻不敢在沒有把握下輕舉妄動,又扯了傷口。
而突兀間,他眼前出現的繡鞋,方使他緩緩抬頭,接而她伸過的手,還是略停片刻迎了上去。
他無慾言語,只是這樣默默隨著她的相扶又回到屋內,從髮鬢到褲腳,已然溼透,手上也好像沒了溫度,很冷。
他轉過頭,看向她依舊垂斂的眸子,緩道:“多謝,樂姑娘,你也快去把衣服換了罷,不要著涼。”
而東方樂將他扶至屋內後,放開他的手臂,低著頭不去看,待聽到他的話時,才轉身行至桌前,端起食盤走向門口,外面的雨好像很大,溼透的衣服貼著肌膚,很涼,衣角還在滴著水珠。
“我去煮薑湯,你自己把衣服脫了,等我回來換藥,”她頭未回,背對著身後的人,肩膀微微顫了顫,又補了一句:“小心點!”便不再多言,直接出了房門,腳步有些凌亂,顯得更像是逃離。
納蘭燁嘴角微有些不自然,卻還是輕應了聲,等她離開,才小心翼翼把衣服脫了去。
屋外,樂方樂任由雨水洗刷著自己的身體,彷彿想用那乾淨的雨水來洗淨自己的心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惱怒。
半晌,她才拖著冰涼身子來到廚房,看著爐上的薑湯已經有些灑出,竟愣愣地直接伸手去碰,突來的灼痛使她立馬清醒。
她反射性地縮回手,望著掌心已經紅了一大片,皺了皺眉,轉身用布托著瓦罐,將湯汁倒入碗內,端起,往房間走去。
房內,見他已經自己除去上身的衣物,又望了一眼那腹部的傷口,好像又有了裂開的跡象,一定很痛吧!
她行至他跟前,一手將碗遞給他,另一隻被湯傷的手一直藏於袖中。
納蘭燁已經換上乾衣,只是花的時間有點長。等剛換好,她便走了進來,他一見,略訝意。“樂姑娘,你沒換衣服麼?”
怎麼還是一身溼衣?驚訝之餘,出手接過她遞過的碗,湯還很燙,頓了頓,複道:“一起喝點罷,暖身,之後你再把回房把溼衣換了,這樣對身體不好。”平日看她照顧得很細,卻沒想到對自己也這般不愛惜,讓他不由得搖首眉蹙,劃過幾分憐色。
待他接過碗,東方樂便在櫃中翻出之前所備下的傷藥,身後的聲音響起,淡淡地回了句:“我喝過了。”
納蘭燁默默注視她替自己換藥,動作已然是熟練,待披風至肩,方抬頭,看到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小聲說:“樂姑娘,你沒事吧?還是先把溼衣換了才好。”
瞧見櫃子角落裡的淡青色瓷瓶,東方樂的動作頓了頓,咬了咬牙,還是伸手將它取過放入懷中,又拿了一些要用的傷藥,轉身回到他身邊。
她如往來常一般幫他換好藥,取過一旁的披風蓋在他肩上,卻感覺她自己的身體有些發燙,眼前的事物好像在轉動,搖了搖頭,希望使自己不再昏眩,復又從懷中取出方才的小瓶,眼底有著一線掙扎,最後還是遞到他面前,恢復了往常般的溫柔。
“喝了它,傷口會好得快點。”望著他的臉,她深情的眸子似在對他催眠,像是欺騙了他,如果有令他傷口好的更快的藥,她早就給他服下了。
納蘭燁有些詫異看到眼前的藥瓶,怔了怔,又抬眸看向她依舊溫柔的眸子,復而一聲燦笑。“好。”接過瓶子,沒多猶豫,便入了腹,味道有些苦,不過良藥總是苦口,亦未多念。
他抿了抿脣,也不再催促她去換衣,以她的性格,若是不想做的事,旁人說再多也無用,只是看眼下時機成熟,方輕聲試探:“樂姑娘,你這幾日外出,可有聽聞劍南有什麼事發生?”他問得很小心,可心跳卻越來越快,仿似害怕聽到心中所想,卻又忍不住想知道。
東方樂沒有理會他說讓自己換衣的話,見他未多想便接過瓶子,她卻有一絲後悔,但還是看著他將那瓶中的水飲盡,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始終未能開口。
他的話再次傳來,她望了望他滿是期待卻又有點閃躲的眸子,回想著這幾日劍南發生的事,遂道:“近日劍南都很平靜,沒什麼大事。”
她轉身坐在落他身側的座位,似又想起了什麼。“除了晨曦山莊和容止山莊的婚典將近,也沒什麼特別了。”
她一邊幫自己的手上著藥,一邊在想著,晨曦山莊的喜帖自己本來是有的,不過,又轉給百里屠蘇了,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找到久容妹妹,只願真如他所言,對久容沒有惡意,不然,自己算不算是出賣了人呢?暗自搖頭,不過是幾次照面,亦談不上交情,就算有,亦只好怪久容遇人不善了。她上好藥,抬起頭,回首,正好望向他。
納蘭燁聞言,眉蹙很緊,一時不得解,心裡暗想,一切都很平靜,除了紫蘇的大婚將至,難道就沒有其他的事?自己未按時日赴職江淮,難道江淮軍府亦沒有派人查探?若媚姝還活著,難道就不會給納蘭宇文兩家通訊?除非……
他倒吸一口氣,強忍住繼續往下想的念頭,雙手微微顫抖,眉間劃過一絲痛楚,不會的,自己從懸崖摔下來都沒事,媚姝一定還活著,不會有事。
他再次抬眸,堅毅的信念始終在支撐著自己,而巧間,與女子的目光相對,卻道心中各懷心思,不得明。
他勉強扯起一絲笑意,抑制住內心不安的情緒,開口道:“如此麼?那倒是好事,世家聯姻。”
不知怎,語到後,他不覺想起當日成親的情形,客棚滿迎,火紅的禮服,鄭重地承諾,親人的歡笑,還有於新房內,媚姝的嬌容,都一一閃現在腦海,是那麼近,那麼幸福。可轉眼,卻化成了泡沫無影,只留下滿身的傷痕,訴說著那青城山不堪回首的一幕。
他胸口起伏越來越激烈,深呼吸,緊緊闔了眼,良久,方才睜開,努力維繫著一絲清明,複道:“樂姑娘,你忙吧,我有些累,先休息。”
對她微一頷首,他低落的情緒不加掩飾,也不知道怎麼掩飾,轉身便躺於床榻,側翻,卻是睜眸無眠,心裡安慰著自己,快了,等傷口一好立刻回容止,找媚姝,找阿珏,一定要等……思此,他深深嘆了一口氣,雙目幽幽闔閉。
東方樂望著他良久,才開口:“那你,自己保重。”未多言,起身,慢慢走出房門,轉身將門輕輕帶上,看著他的身影,漸漸被房門所隔絕。
她立在門外,抬頭望了望依舊下著雨的天,四周好像在不停地旋轉,她伸手扶住一旁的牆,拖著異常發熱的身體慢慢走回自己房內,關上門後,身直接靠著門滑落,扶了扶額,皺著眉,好燙。
她支撐著已經無力的身體來到榻上,衣裳未換,和著溼衣便已入眠,只因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做其它的事,只想沉沉地睡一覺,意識漸漸模糊,明日便留去吧。
第二日清晨,天未亮,她的額頭依然有些燙,不過已經比昨天好多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將所有自己留下的東西全部一一收拾進包袱,來到他房門前。
良久,她轉身離去,心裡清楚,從今往後,他的記憶中不再會有“樂姑娘”的存在了。
昨日的藥是她特意找映珊要的,服用之人會在第二日將半月之內的事完全忘記,算算日子,從現在到救他的那天起,剛好半月。
望著滿院的落葉,還透著溼意,她閉了閉眼,踏步離開濟世堂,拋於空中一語。“我討厭秋天,很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