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濟世堂，納蘭燁一直半倚在榻上，沒有換過姿勢，因為傷口不方便，時不時嘆氣。他扳著手指數著，幾天了？有一週了麼，好像沒有，怎麼總覺得時間過得這麼慢？現在她應該是準備膳食去了，不過她的手藝真不錯，而且每天的花樣也不一樣，只不知是她自己做的還是外頭買的。
他脣邊微微揚起一絲笑，卻忽而想起，一次次想找理由向她打探納蘭容止的訊息，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按理，這幾天的相處，也多少應該瞭解，可是對她，依然平靜得像一碗水，看不出所以然，還是有些掙扎猶豫。
他忍不住又蹙眉，深深吸了口氣，再嘆聲，卻不想用力過猛，又牽了傷口的疼痛，無奈地小聲抽氣。
這時東方樂正從廚房出來，端著手中的食盤，上面是她剛剛做好的膳食，還散發著熱氣，低眼望著，一臉柔情，心想，已經照顧他十多天了，傷口應該也癒合得差不多了，自己是否也該離開，回關內去呢？不知道阿靖回到谷中沒看到自己會怎樣？思至此，她眼底的溫柔閃過一絲的疑慮。
行至門口，剛好聽到他的抽氣聲，她又恢復了那溫柔的笑意，抬步跨過門檻。
“又扯到傷口了？”她的語氣略帶著一絲責備，將食盤置於桌案，行至他面前，查看了一下他包紮的傷口，扶著他來至桌前，細聲道：“這麼不會照顧自己嗎？”
待他坐在椅上，她才端坐在他對面，將膳食一一放在他面前，望了望他。“能自己動手嗎？”
“唔……”見她進來，撞了個正著，納蘭燁尷尬地笑笑，她如往常小心檢視他的傷口，其實多半已癒合，只是因他不安份，才會需要這麼長時間去恢復。
然，畢竟男女有別，每次檢視都讓他有些不自然，又借她的手扶至桌前，強扯出一絲笑意相視。“多謝！”
東方東只是笑了笑，心裡覺得他好像一直都對她很客氣，每次換傷藥時都會觸及他略帶尷尬的眼神，知道他在意些什麼，眼前這位自稱阿葉的男子，明明坐在自己跟前，相近咫尺，然又那麼遠。
再望向桌上的食物，納幸燁才覺得真有些餓了，試著抬了抬手，示意無礙，遂回以燦笑。“無妨，我可以。”待要伸手夾菜，卻是僵在半空不得下，換來一聲抽氣，嘶嘶痛楚。
聽他說自己可以，東方樂便低頭盛了一碗湯，輕吹著裡面的熱氣，白霧蒙上了眼，有一絲的溼潤，遂抬抬頭，見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隨即又再次聽到倒抽氣聲，略有些無奈地笑望他。
“真的可以？”她卻不再待他接話，而是直接端著手中湯碗，起身在他身側復坐下，瓷勺在碗中輕攪，湊近輕吹了吹，再置其脣邊，輕言：“別逞強。”
對她的反問，納蘭燁實是不知該說些什麼，的確是自己逞強了，只是不想再麻煩她，日日如此，心裡都過意不去。
他抿了抿脣，朝她無奈地笑笑，復見她的舉動，言語的輕柔，心中一顫，還真是甚少有女子這般溫柔地照顧過自己，媚姝的話，也是撒嬌俏皮多過這如水的輕柔。
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似是第一次這麼仔細去觀察，瞳很深，雖是平無波瀾，但卻是很亮。
東方樂察覺到他投來的視線，眼光由手中的瓷勺漸漸往上移，正好與之相對而視，如水的雙眸望著他，復自然地又移至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指，待他張嘴喝過，便再次重複著手中的動作。
納蘭燁張嘴慢慢喝過她勺中的湯，不燙，溫度適中，順著她的手勢入腹，立時暖了全身。
“什麼湯？真好喝。”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回，好奇這美味，似乎自己從來沒嘗過。
聽到他的話，東方樂將最後一勺湯置他脣邊，臉上是溫柔的笑意。“你喜歡便好。”
湯碗已空，她將它放回桌案，瞧見他脣角似乎還殘留了那湯汁，她未多想，揚手，脂腹輕輕在他脣角滑過，冰涼的手指觸及他那溫暖的肌膚，不覺一愣，手亦停在原處。
她稍回神，將手收回，藏於袖中，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指間還殘留著他的餘溫，袖中的手不經意動了動。
納蘭燁的目光又觸到她的柔意，微而一怔，即把臉撇了去，一絲複雜閃過眼底。然，未及反應，脣邊突來的異感著實讓他嚇了一跳，驚詫下，倏而回首，對上她的眸子，頓時慌了神，只覺方才被她碰過的脣角有些滾燙。
恢復至往常的平靜，樂方樂再次一口一口地喂著他吃飯，直至桌上只剩下空碟空碗，其間二人一直未再開口，似乎誰也不想打破這種平靜。
見她繼續伸手而喂，納蘭燁微頓，還是依口進食，只是期間，也不知為何，這頓飯吃得竟有些索然無味，直至碗空，也憶不起是何味道。
直到她收拾碗筷準備出房，他還是猶豫了下，叫住了她的身影。“樂姑娘，”待她回頭，他思緒一二，方才啟道：“我想，出去走走。”
東方樂本想起身默默地收拾著碗筷，端起食盤，正欲離去，卻傳來他的聲音，“樂姑娘”，雖然已經聽過無數遍，還是令她的動作頓了頓。
聽了他的話，她放下食盤，低頭望向他，緩緩吐出一字：“好。”
她彎身將他扶起，二人距離如此貼近，他的氣息似乎傳至她臉龐，帶著淡淡的草藥味，她抬眼看了看他的表情，確定自己沒有不小心而碰到他的傷口。
“走走可以，但是不能亂動，知道嗎？”她停在原地，似是等候他給自己一個肯定的答覆，語氣雖然溫柔，眼神卻透著一絲不可抗拒之意。
她心裡尋思著，這些日子的相處，自己對他其實瞭解得依舊不多，除了知道，他叫“葉”，還有可能是劍南人士，其它的一無所知，自己亦從來未問過，同樣的，除了知道自己叫“樂”，他對自己，亦是一無所知，彼此只是路人罷。
納蘭燁欣慰她答應了這個要求，其實也沒多少底氣，幾日相處，她的脾氣實是有些難以琢磨，但一切的出發點，都是為他好，這是肯定。
“好。”他嘴邊露出笑意，是發自內心的歡愉，然後欲跨步，才想到自己身上有傷，微訕笑，視等眼前人。
東方樂聽到自己滿意的答覆，脣角略微上揚著，看他一副恨不得整個人直接飛向外面的樣子，不由得好笑，他這樣子，難怪過了這麼久，還得要她扶著，許是她不在的時候總是不安分。
她扶著他慢步來到院中，走向那滕長椅處，輕扶入座，午後的陽光溫暖地灑落在二人身上，沒有屋內的涼意，她璇身在他身側坐下，仰望著天空，有些刺眼，抬手擋住令自己眩目的光線。
她很久沒有像現在這般安靜地享受這種溫暖了，臉上露出了少有的紅暈，感覺到眼睛有些生痛，只得低下頭，閉了閉眼，深秋的院子裡，有些許多枯葉，彎身揀起一片，放在手心轉動著，嘴裡輕微說了一句：“葉啊……”
她望著手中的枯葉，竟然有些失神，混然不知自己說了什麼，只是不知那句“葉啊……”是在叫身側同坐的男子，還是在呼喚著那滿院的落葉。
納蘭燁借她扶，終是見到久違的陽光，好似自青城山一劫，就沒有再於外踏步過。秋，微涼，滿地的金黃沙沙作響，而今日的天氣卻是難得的太陽，少了幾分寒意，多了幾分暖融。不知為何院中會有藤椅，不過擇得倒是恰到好處，他靜坐其中，享受陽光，別樣溫情。
喟嘆之餘，他偏首凝視，是女子於光照下的亮麗，刺了雙眸，兩頰若現的紅暈更是添了別樣風采，使得原本清冷的容貌竟也多了幾許嬌色，不禁有些看出了神。
直到那一聲喚，他猛然回緒，見她垂首手中落葉，目光深邃，只不知她口中所喚，是“葉”？還是“燁”？
他眸閃即逝，復而微微一笑，啟脣：“樂姑娘，可是喜歡秋天？”
他的話隨風傳入她的耳際，輕柔而帶著暖意，如同照在身上的陽光，她直接將身子往後靠著椅背，抬手將那早已泛黃且的枯葉遮住自己的雙眸。四周很安靜，安靜得令她一時竟忘了身旁還坐著一位叫葉的男子。
想起他方才的問話，她嘴角揚了揚，聲音帶著一絲慵懶，臉朝他側了側，眸上的葉子隨之飄落在裙間，眸子依舊是閉上的。
“秋天，是離別的季節，太傷感了。”離別，她想起自己與他再過不久亦會分別，從此過著不一樣的人生，或許偶爾會想起對方。
突然覺得秋天確實很傷感，她皺了皺，睜開眼，望著他的臉。“傷好了之後有何打算？”
突兀闖進的詞眼“離別”，讓納蘭燁有些促不及防，可是在影射不久的將來，即於此而別？
他脣邊劃過一抹苦笑，而聞後言，緩抬首，眼中定意如常。“回家。”他簡單地只吐出兩個字，卻是囊括太多，只想回到親人身邊，回到媚姝身邊，回到那個屬於自己的家。
“樂姑娘，原本是要去哪？”如果他沒記錯，若不是要照顧傷患的他，她也早離了劍南。不知為何這樣問，許是對她瞭解真的很少，是不是也如自己般有一個可以期盼的歸所，有相愛的親人？
感覺到他說“回家”那二字說得如此堅定，似乎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能阻止他那顆欲迴歸故里的心，東方樂亦能夠理解，誰又願意有家不歸？
她長時側頭的舉止，好像令脖子有些痠痛，便不再望他，繼續閉目頭靠著椅背，輕輕地應了聲“嗯”。
她也說不清，原是要去哪裡？是要回關內的吧？在遇見映珊後，想要打探殊行風的訊息，準備離開劍南的時候，偏偏他出現了，阻擋了她前進的腳步。若沒有遇見他，此時會在哪裡？幽冥谷嗎？好像很久沒有回去了，有時甚至會覺得，那裡亦不過是無處可去時的一個落腳點而已，就像那座已經沾滿了灰燼的府邸，忘情居。
“沒有目的，可能去關內吧。”她的語氣卻透著不確定，突然又回了一句。“不像你，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