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紫娟濃密青絲柔順輕垂於肩,留下幾縷青絲在耳前,臉上泛著愜意的表情,嘴角一抹淺淺的甜笑,瞧見毅軒與阿燁幾個正在舉杯暢飲,拋開雜念,毫無顧忌,一如往昔歡呼雀躍般。
“毅軒,阿燁,真好你們都在呢!”雲紫娟快步近前,先向今天的主人公道喜,歡聲笑語更添幾分親和。“祝賀阿燁,琴瑟和諧,天作之合!嘻嘻!”將喜幛輕輕奉上,簡單一句,道明來意。
“紫娟沒備厚禮,簡單就來了,呵呵!早知毅軒也在,就該多備份禮了!之前欠的,差點忘了。”
納蘭毅軒正與二人相飲,忽聞身後一聲清泠,不由頓住,嬉鬧的笑顏頓時僵在面頰,這聲音,難道,心間彷彿被什麼撞了一下,就連呼吸都似乎停頓了,猛地轉身而起,似乎是怕什麼自身後離去一般,入目一抹淡紫,嬌媚的容顏,是那般的熟悉,那般的令他難以忘懷。
納蘭毅軒眸間驚喜而迷離,清秀的面容上愜意的神情,櫻脣一絲淺淺甜笑,或許,她過得很好吧,喉間哽咽,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難以述懷,暗暗地一個深呼吸,輕輕將脣瓣微起,努力讓話語不顯露出抖動。“紫娟,多年不見,你,你可還好?”
納蘭衍舉杯與二人相敬,縱然杯中已無物,卻是絲毫不介意,側眸偏望那似已帶些許酣醉的男子,溫嗓笑侃。“衍恐怕今日二哥無暇分神如此多事。”
聽得一陌生的女音,似是與二人甚為熟稔,納蘭衍僅緩緩擱下杯盞,些許是分神,不小心將之傾倒,面上露出幾分歉然,以指拎起伏正,倏然起身,舉止穩當,面色沉靜。
“待衍回房換卻一襲風塵,再來與各位把酒言歡。”納蘭衍從容行躬,脣瓣的笑意讓面容顯得幾分透明,旋身離去。
雲紫娟燦然星光水眸,如月光皎潔,撞見毅軒那一如往昔的愣狀,不禁噗哧一聲掩脣淺笑。毅軒!一如既往。
後聞一語關切,雲紫娟螓首輕頷,雙瞳剪水,粉腮微熱,素指*胡亂掐捏,心亂作一團,莫名不知所措。或許是久違的呼喚,特別親暱吧!這些年原本以為在君心中,早已雲淡風輕。本以為此生早已心平如水,沒想此刻還會驚起層層漣漪,不敢想象,此般該喜,還是憂?
昔日的知己,久違的重逢,不變的依然是那份牽掛,只是此時的紫娟,有些累倦,不敢承受再多波折。紫娟明白,這世上,唯有毅軒當屬知己。相識知心,一直保護,只是曾經被她辜負了。
雲紫娟忍不住輕呼口氣,緩解內心的緊張,凝視那雙暖若炎陽的黑瞳,會心一笑,回道:“毅軒過得好,紫娟就會好!呵呵!”這些年,還好吧!
納蘭燁手中酒杯因一泠音頹然而頓,心之一顫,微微抬眸,隨即悵然,紫娟!未喚出口,只因不知如何開口,而見身側的毅軒亦有所震,方起身與她寒暄,眸亮而閃,卻掩之以發,垂斂而視。
聽得他們來往幾句,遂才一展顏,納蘭燁隨之起身,行至二人面前,雙眸掃過女子之容,脣啟而言:“紫娟,多謝你來參加我的喜宴!”他心中慨嘆,未主動相邀請貼,只是怕她會拒絕而尷尬,無論如何,多謝她屏棄前嫌,以誠心而至。
頓,納蘭燁目光又移至男子之側,趣笑道:“毅軒,都是老相識,可要好好招待。”眸笑而視,又轉首相對,“我還要去招呼其他客人,就不打擾了,你們隨意。”
語落,納蘭燁即脣揚一笑,以之暖心而融,頷首間,緋衣轉身,不知何,又念起渡口一別,曾望她之離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而此刻她是否也一樣,注視著自己的離開而又念起往日昔別?念此,他唯有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雙手驀然緊握腰間飾物,是一金黃劍穗,心中默然,姝兒!釋了心懷,笑顏又啟,步逝人群。
雲紫娟*雲髻,化解那微弱的尷尬氛圍,雙目澄澈,轉而回眸,笑遺光,燦爛。“呵呵!阿燁喜宴,肯定要來啦!看到大家這麼多人聚在一起,才是最幸福快樂的!你們先忙招呼別人吧!紫娟隨意就好!”
仿若霧裡看花,雲紫娟望著阿燁轉身離去的背影,憶往昔彼此的處境,頓覺幼稚,化作淺笑,回過神,轉而面對毅軒,明眸善睞,秋波流動蘊情意,天下難得一知己。
“毅軒……也先去幫著招待吧!紫娟隨意就好!”雲紫娟今天只當自己是個過客,亦不想再去奢求什麼。曾嘆,流光逝水盡悠悠,懸雲積鬱氣承天。誰人落寞清夜裡,幽思迢遞隔山水。今惜,春月上枝銀光柔,笑往之人乘貔貅。願在席間為勝客,逍遙一世到白頭。
見身畔的阿燁趣語而言,抽身離去,納蘭毅軒心間卻知其此行於己之好,心慰然,耳邊再聞佳人笑語,心間不由微笑,默唸“有你於此,我又怎會去憐惜那心外之人?”
恰在此刻,奎虛堂中,不為人知的陰霾正在浮動。容靖淑冷眸中,見納蘭寂將手中之杯接過,那一刻的時間開始凝固在空氣裡,整顆心皆墮落在永恆的黑暗中。
滿堂賓客錯落有致,身後更有數不清的人流穿梭賀喜,雲手兒垂下,閃電般變掌灌起一股內力,吸字訣暗念,恰使後方一人踉蹌著腳步倒在自己背上。
容靖淑嬌軀自而然之向前一撲,打翻納蘭寂杯中之酒,恰落下了一地愀愴,“小女無心之過,九爺莫怪,九爺海涵。”她心中有怨,“殘雲門”的女領主萬人之上的威風於今日跌得粉碎,雲手兒極不情願意地摸出一方秀帕,這筆帳狠狠地算在了黑豐息頭上,往昔只懂得握劍的手在今日如此扭捏,舒靖容想吐!但卻必須忍。
納蘭寂本來面色平靜地接過酒杯,正欲飲下,只是忽然間一道人影晃動,身子一沉,一杯酒全灑在自己身上,有些疑惑地打量著那個正在為自己擦拭著酒漬的女子,眸光中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
接過她手上的秀帕,手指自其掌心滑過,觸控到那細密的繭,納蘭寂心中似乎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卻又在下一瞬否決。“阿靖……”細若呢喃的聲音在二人間迴盪,旁人卻無法聽聞,多希望眼前這個女子是她,多希望能聽到她應聲呢!
容靖淑雙眸,似大海翻湧之後平靜的波面,驚心動魄兩個字“阿靖”從他嘴裡脫口而出,似螞蟻般細密的汗珠如蝶破繭般爬上額頭,該死!
只作未聞那一聲“阿靖”,容靖淑第六次柔柔地欠身,“小女失賠,九爺留步。”轉身,狠狠地閉上了一雙冷眸又睜開,瞳中鑲嵌的扭曲是無人得見的恨,那樣的一杯毒酒是應該讓他喝下去的,冷眸裡竄動著瀕臨爆發的火焰,在雲手兒撫過青絲之後回覆平靜。
吏部侍郎黑豐息卻一直靜寂無聲,剛來時步隨眾人而入,眼睨一對新人喜結連理,而後緩掃人群,意外的,意料的,一一入眸,直待目於一襲便衣之身,卻是微震,隨即淹於深瞳,流光暗湧,面之神色難辯,眸之深色驟聚,復挑位而坐,青衫素華之雍,映照漫天喜慶,獨飲青瓷佳釀。
黑豐息的義女,墨璃,小小身影逐漸埋沒於茫茫人海中,咬指,奮力尋找著她乾爹的身影,忽見一抹青衫,皺眉覓去,恍惚間,即消,波波人浪,再難尋得心中所想之人。
雲紫娟剛巧環視一週,喜逢那些熟悉的眼神,久違的問候,慶幸此良機未錯失。待後來見黑豐息一青衫映入眼簾,眉睫微顫,掀起腦海中封鎖的記憶,又試著將它消除。初,在花雪賭坊向蘇大哥討得解藥,僅單純地想救互不相識的他。後來暗探殘雲門,一場對決,幽冥谷絳雲宮內,他手下留情,未曾置她於死地。那年紫娟監考科舉,賃公而論,依文高低而評,他高登榜眼,紫娟未存芥蒂。當他初任助教,紫娟故在翰林院內明確職責,為難一番,本是不該。未久,他憑一己之力,功高升遷,品級高於紫娟之上。爾後,難得一次共商下屆科舉人選,稍有誠意,敘敘而談。隔年,早朝風波驟起,紫娟負氣重傷,再受他彈諫,失權亦明己過。曾經恩恩怨怨,從今一筆勾銷。因覺悟,何值記,何須忘。
雲紫娟雙眸閃過一絲恍惚,待定神時,見一幼小身影穿梭於人海,看似困惑。但願是錯覺,喜宴上來者都是有關聯的,這孩子估計是在與親人玩捉迷藏吧。本想移步前去問問,想想身為賓客不識狀況,還是別添亂為好。
雲紫娟螓首微抬,面對毅軒,清眸流盼,不想道明曾經困惑,只想讓毅軒看到綻放如花笑顏。相信毅軒不會嫌棄紫娟是失敗的官員,最好的知己,相信他會懂,今日重逢便是最好的安慰。
那一聲淺淺笑意依如往昔,納蘭毅軒心間,不由重泛憐愛,見紫娟螓首低頷,終不掩那一抹柔媚的風情,盈盈纖指不經意的揉捏,或許,她的心間也似自己一般。
眸光相對凝結,納蘭毅軒耳畔清泠再起,驚頓,“毅軒過得好,紫娟就會好”,淺淺一語,卻似石落鏡湖,漣漪自心間不斷,數年相隔,此時的她,會是如何?
納蘭毅軒悄然抑去那抹苦楚,若似輕鬆般的啟語,“這些年四處漂泊,雖身似浮萍,卻也甚為愜意。”遙想數年前,彼此為了對方前程,違心地各自抽身而去,此刻,彼此的心境又會有怎麼樣的變化?
納蘭毅軒脣畔努力地勾起一絲笑顏,“紫娟處廟堂之高,想必此刻,距那宰輔亦是不遠,毅軒甚為豔羨。”眸中星點,話語輕吐,心間,卻又不知是該作何想法。
這時,堂中傳來一個女孩的啼哭聲。原來是墨璃見行人匆匆,似乎無人注意到自己,心有所不滿,卻是那番無助,無可奈何,四周環顧,無一人有識,前所未有的恐慌一湧而至。她眸前浮起一片朦朧,只知,找不到爹了,念此,水霧益深,惶恐而泣,泠泠聲迴盪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