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子規尋見朱槿,告之以真心,實話自然打得動人,朱槿雖被她的話說傷了心,卻因句句字字皆是正理,當下也不再懷疑嫌棄她,只是心裡暗暗打定主意,定要早早將少嵐帶離安府,這方才能安心。
一時子規去廚房裡傳來的點心也就到了,待小丫頭送上來後,子規揭開盒蓋,一見裡面東西就笑了,原來是一碟子熱氣騰騰的玉米麵玫瑰蓮蓉捲心糕,一碟子小荷葉白麵餅,並配上一碟燒鴨肉,一碟木樨銀魚鮓,一碟黃芽海蟄皮,又是一大碗中午剛煮出來的杏仁茶。
子規看了笑道:“這些東西看著倒不壞,姐姐都嚐嚐吧。這糕熱氣直冒,聞見就是新鮮氣,定是才出蒸籠的,這餅也好,用這些個菜來卷著吃一定不錯,還有這茶,熱呼呼,稠陀陀的,看著也美。”
朱槿聽後直笑:“怪道說你家裡原來是乾飯館的,聽你剛才口聲,直是個小堂倌報菜名兒呢!”
子規只是笑笑,又叫分出一半,送去那邊給齊媽媽,這裡二人遂邊說話,邊就吃了起來。
子規見朱槿心情漸好,遂只作無意似的,問些祁府裡平日的瑣碎閒事,自己也說些安家小事來湊趣取樂,暗中只是觀察朱槿,看其有無警惕之意。一時見其有問有答,有說有笑的,子規這才放心下來,看上去對方果然是戒心全無了。
說笑吃喝之下。子規見時機差不多了,遂開口笑道:“姐姐,我說句玩笑話,嵐少爺如今這無法無天的性子,怕不就是平日裡祁老爺祁太太寵縱溺愛出來的吧?”
朱槿正拿起一塊白麵餅來,準備挾些燒鴨子肉來卷著吃,聽見這話,嘆了口氣,又將手裡的餅放入面前的小碟子裡,回子規話道:“好妹妹。這叫我怎麼說呢?你才不過跟過這院裡來二天,就看出來了,可見是明而又顯,再無不是的了,只是如今已是這樣,想再扳過頭來,又談何容易?老爺太太,大爺心裡也是明白得很,只是行不通罷了。”
子規笑著將那本已被朱槿放下的餅。拿上手來,一邊殷勤地幫著卷。一邊又道:“想是祁老爺有得這嵐少爺時,年歲已是不小了,嵐少爺是最小的,就多疼些,也是應當。祁府現正風光,祁老爺仕途正旺,嵐少爺就淘氣些,也不妨事,再者。他還小呢,等再大些,好好教他,怕不就行了?”
朱槿聽了,倒笑著搖搖頭道:“都說你聰明,不過這可猜錯意思了。要說起咱家老爺來,的的確確是偏疼嵐少爺多些,卻不是因為他最小。而是因為他最合老爺心意。哎,這說起來話就長了,得從上幾輩兒的老祖宗說起呢!”
子規笑嘻嘻地將卷好的薄餅塞時朱槿手中,口中只是求道:“好姐姐,正會子沒別的事,說說給我聽吧!我是最喜歡聽人說古論今講故事的,姐姐只顧說。我來伺候姐姐吃的就是。”說著當真拿個小碗,滿滿倒上杏仁茶。遞到朱槿面前,只說:“姐姐潤潤喉嚨再說。”又拿起筷子挾菜捲餅。一付忙得不迭的樣子。
朱槿見了,也真就端起那茶來喝了一口,這便開口說了:“咱們祁家,上幾輩子的老祖宗,都是在沙場上拼出來的功名,有血有汗,是不容易得來的富貴。可是到了現在祁老爺這兒,有變化了。祁老爺小時抓周,取得第一樣物件就是硯臺,子規你說說,這可奇怪不奇怪?當時祁老太爺就高興壞了,說是祖上有德,皇天開眼,也讓祁家出個文官吧!誰都知道,現今的風氣是重文輕武的,若祁家真能出個才子,可不是祁家祖墳上冒青煙了嗎?”
子規手腳利索,這裡又卷好一塊餅,正好朱槿說到這裡歇口氣,子規便將那餅一下塞進了朱槿的嘴裡。朱槿一嚼:“好香!這鴨子肉烤得火候極佳,肉嫩皮脆,好吃極了!”
子規聽了直笑,又嗔道:“好姐姐,別隻顧說鴨子了,才正說到祁老爺呢!”
朱槿點點頭,將嘴裡東西咽上,又繼續說道:“祁老爺自是沒得說,一路考至殿試,輕輕取了個探花,皇上一句話,就叫留下京裡,現成的五品官就當上了,後來才又去了河南,做了個什麼名兒的地方官,又是幾年,這現在才回到京裡。”
河南!子規心裡立刻反應過來,這是應王世襲的封地!她心裡一下緊揪起來,可面上依舊若無其事,且是隨口取笑道:“什麼什麼名兒的官?當今世上還有這個官銜不成?”
朱槿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知道,我也忘了,這原是府裡傳來傳去的老話,都是我入祁家以前的事了,我哪裡記得清楚?那些個官名兒又文縐縐的,只是古怪。”
子規也笑,又催道:“官名兒咱們不必計較,姐姐還往下說才是。”
朱槿便道:“這不就是了!祁老爺不過幾年時間,就取得了老祖宗花了幾十年,拼上性命取來的功名,老祖宗們都高興壞了,只說祁家子孫,以後都該如此,不必再去那沙場上,刀劍中謀仕途了。祁老爺心裡自然也是這樣打算,因此咱家大爺生下來後,為了讀書吃得那個苦哦,我說給你聽,你只怕都不信。可惜現在回頭看看,全是白費。”
子規奇道:“怎麼叫白費?祁大爺身上不也有個一官半職什麼的?”
朱槿搖搖頭,又嘆了口氣:“都是捐來的,沒用。咱家大爺,說句難聽的,不是那塊料,老爺從小親自看著,手把手地教,多少辛苦吃下去,不中用就是不中用,祁家上一輩的血統又回來了,祁大爺只會武刀耍劍。一見筆墨就頭疼,打著罵著,最後還是失敗了,考不上去就是考不上去。”
子規嘆了口氣道:“想來這東西是上天註定的,強求不得。”
朱槿點頭道:“說得沒錯,正是這個道理。”
子規卻問:“姐姐說了這半日,到底這跟祁老爺偏寵嵐少爺有什麼關係?”
朱槿這回笑了:“傻丫頭,這還聽不出來?因為祁家大爺身上沒有的東西,祁家二爺身上又出現的唄!”
子規呀地叫了一聲出來:“什麼!嵐少爺?他?”
朱槿又點頭:“沒錯,嵐少爺人是調皮了些。卻跟祁老爺年輕時候一樣,自小隻要是見了書本,只讀過一遍就不會忘記,且說起文章來,才不過七八年歲時的小人,就連老爺都直誇讚不休的。咱家老爺自己聰明,也甚清高,差不多的人他都看不進眼裡,獨獨嵐少爺。說句什麼話,都能打在老爺心上。既讀書好,文章也好,怎禁得老爺太太偏疼他呢?一般小事大多不太計較,可不能把嵐少爺這性子寵出來了?雖說是聰明,不過心思倒不大在書本上了,只是喜歡玩樂,這一點,就又跟老爺年輕時候不一樣了。”
子規聽了,笑著又問道:“姐姐這話自然說得沒錯。從來只聞寒窗讀書苦,沒聽過說說笑笑能取和功名兒的。不過剛才姐姐說祁老爺先是在河南做官的,怎麼後來又到這地方來了?”
朱槿不料對方竟又問起剛才的舊事來,倒先是一愣,過後細想了想,方才慢吞吞答道:“說起來,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做官總歸是要聽上頭的安排,想是皇帝叫來這裡。祁老爺也不得不從吧。”
子規聽後,亦不再追問,當下又對朱槿道:“好姐姐,說也說得累了,歇歇口,再多吃些點心才是。”
當下二人吃喝說笑,自是不提。一時少嵐醒了,齊媽媽叫人來伺候。二人便急急就趕過去了。
伺候少嵐穿戴完畢,子規正準備與朱槿一塊整理床鋪。少嵐亦坐於桌前,悠閒喝茶,就聽得院裡有人在叫:“嵐少爺!”
齊媽媽忙上去一看:“這是安老爺院裡的白沙姑娘不?”說著就將人請了進來。
白沙笑嘻嘻地進來,先給少嵐問過安,方才開口道:“嵐少爺,祁大爺來了,正在元平院裡跟我家老爺說話呢,叫嵐少爺收拾穿戴好了,就去。”
朱槿忙上來笑著應道:“哎,知道了,多謝姑娘,反正這裡也已經好了,嵐少爺,別請二位老爺等著,咱們這就跟白沙姑娘一起去吧。”
少嵐一聽這事,心裡就煩,只是兄命不可違,當下只是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卻轉身拉住子規道:“子規姐姐,你跟我去吧!”
子規看了朱槿一眼,笑著開口道:“嵐少爺這是怎麼了?見了自家大哥害怕了不成?朱槿姐姐,那咱們就陪著一塊去吧。”
朱槿會意,上來推著少嵐道:“快走吧,二爺,一會兒去遲了,大爺該生氣,又要說你了。”
少嵐只是垂頭喪氣,他本想下午起來後,要子規調香整熏籠來看,不料橫裡出來這事,將他的心情一下毀至灰暗不堪。
不過走在他身邊的子規和朱槿心裡卻都十分高興,朱槿心裡只是盤算,如何找個由頭,讓大爺還接回少嵐就好了。而子規心裡亦十分有數,朱槿的主意,原本就是她給出的,不是嗎?
想到要再回到攏香院,子規心裡有些期待,卻也有些失落。那地方是一絲陽光也見不到的,除了堵心眼子,玩心計,那裡面的人就不會幹別的事。可在少嵐身邊則完全不一樣,他是純真無戒心的,自己是一杯清水,看別人也是一杯清水,若不是跟他這二天,子規原不知道,世上竟然也有這樣輕鬆自如的日子,可供自己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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