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出宮,像上次一樣,我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裙,命宮女們遠遠地在護城河邊候著,而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走向那世外桃源般的小庭院。
?這一次,厚重的木門緊緊地關閉著。
我抬手輕輕叩響了門,一會兒,鳳丫頭的臉便出現在面前,她有些驚訝地看著我,問:“你怎麼又來了?”?我笑道:“忽然有些想念這裡恬靜的景色,便又來看看。”
透過門與她的間隙,我看到老太太像上次一樣,安靜地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而院裡的花草長得更加茂盛。
?“是上次那位……少夫人嗎?我聽得出聲音。”
老夫人一下子就聽出了門外我的聲音,只是這次她不再稱呼我為姑娘,而改為少夫人。
?慢慢走進庭院,像上次一樣,我安靜地在她身邊坐下。
?“想孃家了嗎?”她忽然輕問,我隨意地“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吹著初夏的涼風。
?半晌,我終於開口:“您的昀兒……常來看您嗎?”?她微笑著點點頭。
?“能跟我講講他的事嗎?”我看似隨意地說。
談到自己的兒子,她笑得更盛了,抬起頭,定定地看著遠方,緩緩開口道:?“小時候,我這個為孃的實在是對不起昀兒,從來捨不得給他做衣裳,總是到親戚家裡去要,別人總是笑他,整天穿著不合身的小衣服,緊緊包在身上。
有一年,舅舅送來一件不穿了的衣服,還很新,他高興得不行,可是我卻捨不得立即讓他穿,就說,明年冬天過年時穿。
可誰知道,等到了來年,我再翻出來套在他身上,卻又變成了不合身的小衣服。
那孩子啊,個頭長得太快。
他倒無所謂,說,正好留給弟弟新年穿……”?我默默聽著。
?“還有一回,他拉著弟弟經過集市,弟弟盯著人家店裡的包子,怎麼也挪不開腳步了,店裡小二就開玩笑說:小子,你若是讓我重重踢三腳,我就給你一個包子,如何?弟弟嚇得不說話,眼睛一直不曾離開過籠裡的包子。
昀兒卻在一邊仔細地問小二:‘你說話可當真?’那孩子,一直這個脾氣,那次,被人重重踢了三下,連吭都沒吭一聲。
到頭來,別人卻笑我的昀兒定是個傻子了。”
?說著,說著,老太太的眼裡不知不覺噙滿了淚水。
?我無語,心卻跟著沉重。
?“他……弟弟呢?”?半晌,我再次開口,她的表情卻忽然全變,神情痛苦,緊緊地閉上雙眼,許久,才又平靜下來,輕輕回答:“離開了,被那個女人賜死。
那個女人,為我昀兒帶來了富貴,同時卻也帶來了仇恨。”
?那個女人??“不只是他,當日是連同我一起,一起被賜死了的。
昀兒來得及時,我尚留了一條老命,否則怕是也要陰陽相隔。”
?她嘆了口氣,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賜死?是了!終於明白,他對我莫名的厭惡從何而來,那是源於對太后的恨吧!我可是太后一手安排給他的結髮。
太后啊!為了弄權奪勢,你犧牲了多少無辜的人??賜她們死,你是害怕有朝一日,母憑子貴,從此奪了你的位、你的權,又或是害怕將來皇上孃家崛起,干涉了你趙家的政權??“少夫人……”忽然,她將頭微微轉向我的方向,雙目茫然地注視著前方,似是無限感慨地說:?“你應該是位極其年輕的女子,可是聽你的聲音,為何失了朝氣?你不該有這種淡定的。
活著,就應該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活過的痕跡,按自己原本的性子活。
我昀兒也是,實在不該那樣沉重地去活。”
說完,她又嘆了口氣。
?而我,卻驀地驚呆。
我,真的失了朝氣?活著,就應該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活過的痕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