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始終會來。
秦紫嫣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已經裝扮好的自己,青絲高挽,髮簪搖曳,耳環上的明珠散發出溫潤的光亮。
春菊在身後輕聲道:“太子妃,我們該動身了。”
秦紫嫣輕輕頜首,由著春菊攙扶著自己往外走。
皇上的確是疼展梓文,這次冊封展梓文為側妃,也是因為害怕眾人心中不服,於是特地召集了後宮眾妃在御花園飲宴,屆時再為展梓文頒旨。如此榮耀,實屬第一。
春菊掃了眼周圍,見沒有閒雜人,不由壓低聲音為秦紫嫣叫屈,“展姑娘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身份不明的外人而已,值得皇上為她這樣著想嗎?”
“休得胡說。”秦紫嫣出言制止道。
展梓文為扶夙國公主的身份尚未洩露,想來皇上也是不知情的,更何況區區一個宮女。秦紫嫣原本跟春菊之間,一直都是沒有祕密的。但是自從那日撞破了她跟秦時月關係親呷,而自己竟然毫不知情,秦紫嫣遇上一些重要的機密事情就不想再告知討論。
她不是在責怪春菊靠近秦時月,若是兩人當真兩情相悅,秦紫嫣不介意自己成為中間的說媒人。只是,春菊的隱瞞,讓秦紫嫣覺得自己是被隔離在外。再加上秦時月不問青紅皁白的責問,更是讓秦紫嫣覺得心都要涼透了。
等秦紫嫣進入御花園的時候,只見各宮的人都已經到的差不多了。
秦紫嫣揀了樹底下的位置。一來好遮陰;二來這個位置地勢較高,能夠更為全面地看清楚全場。一入座,視線就忍不住在眾人當中搜尋起來。春菊倒是個知曉秦紫嫣心意的人,見此情景,已經附在秦紫嫣耳邊輕聲道:“穿著果綠色長裙的,就是了。”
一句話,簡簡單單,連個稱呼都沒有,但兩人卻都心知肚明。
秦紫嫣放眼看過去,只見展梓文一身果綠色的長裙,裙身輕薄,裙襬處卻用金絲銀線繡著朵朵忍冬花,看起來雅緻清麗。此刻,她正端著酒杯與前來道賀的人敬酒,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抬頭看見秦紫嫣,忙端了酒杯笑著走過來,道:“紫嫣姐姐,我原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呢。”
秦紫嫣淡淡地笑了,同樣舉起酒杯恭賀道:“今天可是展姑娘的好日子,我這個做姐姐的,又豈能不來呢?來,姐姐敬你一杯。”
“能聽到紫嫣姐姐這席話,當真是我三生有幸。紫嫣姐姐放心好了,以後我定當事事以姐姐為先,絕不會僭越了去。”展梓文也的確是算得上得意忘形了,這話,要是換在往日,她絕不會說的。
秦紫嫣面色不改分毫,仰首將一杯酒乾乾淨淨地喝了下去。
少頃,皇上跟皇后娘娘並肩走來。
“參見皇上與皇后娘娘,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都平身吧。”皇上雙手揚開,笑道。
皇上開門見山道:“朕今天之所以召集大家在這裡舉行宴會,不為別的,就是想宣佈一件喜事,讓大家都沾沾喜氣。”
皇后娘娘也跟著點頭笑了笑,目光輕掃全場,儀態萬方地道:“展梓文,你上前來,讓本宮也讓大家都好好看看你。”
“是,皇后娘娘。”展梓文到底也是皇室中人,宮規只須有人稍稍點撥一下,倒也能融會貫通,因此見皇后娘娘開口,忙一邊出列一邊拜倒行禮。
“德公公,宣旨吧。”皇上朝身後擺了擺手道。
德公公得令,忙將一早就擬好的聖旨拿出來宣讀道:“今有展梓文,賢良淑德,現特冊封為……”
“且慢。”
突然,有人高聲疾呼道。
眾人俱是一愣,忙回頭看。
只見逆光當中,一襲黑色鑲金邊料子衣裳的他,恍若神祗般一步步走來。他臉上的黑色面具看起來樸實無奇,然勾勒的金邊卻昭告著主人身份的尊貴。尤其是那雙幽黑深邃的眸子,彷彿能把人的心神都吸進去般。
如此風采,一時之間,眾人莫不為之暗暗驚歎。以致於侍衛都怔了怔,才反應過來要護駕,紛紛拔刀,意圖將他攔截包圍。
德公公雖然見多識廣,可是這樣的場面卻也是第一次見,不由有些手足無措,只想著如何保皇上安危,當下揚起手中拂塵指向他,訓斥道:“爾等何人,居然敢擅闖皇宮,不要命了嗎?”
侍衛的拔刀逼近,德公公的厲聲討伐,他統統都置若罔聞,只是將目光鎖定皇上,沉聲道:“不知皇上可還記得十年前的阿玖。”
皇上在聽到這句話後,眼底頓時精光迸現,打量他許久,方道:“貴客遠道而來,怎麼不事先通告一聲,反而讓這些糊塗的下人怠慢了。”
德公公察言觀色最是厲害,見皇上這樣說,忙收回手,轉而呵斥那些侍衛道:“沒聽見皇上的話嗎,還不快點給皇上退下!”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還請皇上移駕宮殿。”他平靜地請求道。
皇上有片刻的為難,隨即看向皇后娘娘道:“皇后,這裡就由你先幫朕主持著,朕去去就來。”
“皇上儘管放心吧,一切有臣妾。”皇后娘娘看了眼展梓文,隨即輕聲問道:“那沒有宣讀完的聖旨,要接著讀嗎?”
皇上記掛著他方才出言阻止,於是道:“一切等朕回來再做決議,現在只行宴飲之樂。”
說罷,跟德公公徑直往乾清宮走去。
黑衣面具男子抬眼,目光彷彿不經意般劃過秦紫嫣的臉,眸子裡是一片暖暖的光,猶如冬日青陽。秦紫嫣與之對上,竟然都捨不得移開半分。最後,還是他率先將目光收回,跟隨皇上的腳步前去。
聖旨宣讀一半,就被停了下來,這件事情讓大家都不禁議論開來。
皇后娘娘端坐,輕咳一聲,全場頓時就安靜下來。
“各位姐妹們,今天可是皇上特地挑選的好日子,旨在讓大家都共享一下七月時節的好風光,大家可別辜負了皇上的一片心意。來,本宮先敬大家一杯。”皇后娘娘說罷端起酒樽,略抬了抬,以袖遮面,將酒喝了下去。
眾人飲了皇后娘娘這杯酒,氣氛頓時就熱烈起來,大家都開始互相在底下敬起酒來,關於聖旨未宣讀完的事情,也都心照不宣地裝作什麼都不記得了。
唯有展梓文,端坐在眾人中間,總覺得一切都變得不像那麼回事兒。
那剛才出現的那個黑衣面具男子,展梓文想她是認得的。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那他就是昨天出現在涼亭裡的人。這樣一想,展梓文頓時記起,當時慕容墨是稱他為皇叔的。宮裡的恩恩怨怨,展梓文並不清楚,因此對於這個皇叔的突然出現,心裡不由十分狐疑。
展梓文原想著找慕容墨問一下,可是慕容墨卻一直都沒有出現過。展梓文別無他法,只能一杯一杯地喝著悶酒,祈禱一切都不過是自己多慮了。
皇上這次進去了很長時間,足足過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出來。
只不過出來的時候,已經只有皇上一個人了。
展梓文一直留神注意著皇上的面目表情,想要找到一點蛛絲馬跡來破解自己心中的疑惑。但是事實證明,這些都完全沒有必要。因為,皇上根本就沒有打算過要跟她繞彎子。
“展姑娘,你能告訴朕實情嗎?”皇上的聲音不大,卻威嚴無比,周遭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那種靜,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展梓文愣了愣,隨即道:“只要皇上想問,只要梓文知道,就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敢有半句隱瞞。”
“好,很好,果然不愧是扶夙國的公主,這通身的氣派即便是布衣陋妝也掩蓋不住的。朕原本還想著把公主留下來,但如今看來,卻是不能夠了。”皇上似有無限惋惜地道。
彎著腰身的展梓文心頭劇跳,她已然明白自己跟慕容墨的婚事,怕是成不了了。她有心想要一搏,抬了抬頭,張嘴剛想說話。
皇上卻已經搶先道:“來人,還不快給公主看座。”
“皇上……”展梓文輕聲喚道,眼裡帶著乞求。
皇上卻不去看她的眼睛,只是一臉威嚴的笑容道:“展公主,扶夙國的事情朕也略知一二,如今你父皇雖然歿了,但你即位的兄長卻極其想念你,這個時候扶夙國根基不穩,於情於理,你都應該回國輔佐你的兄長。”
“皇上,既然您已經知道千含身份,那麼千含也就將話挑明瞭說吧。我之所以離開扶夙國,就是因為在那裡我是一個隨時都能拿來犧牲的政治工具。但是在這裡不一樣,這裡大家都對我很好,皇上您……”
這個時候,除了溫情計,展梓文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到底只是一個孩子,一個才十七歲的孩子。
“展公主,請跟我回宮吧,我是奉了皇上的命令特地來迎接您回宮的。”面具男子闊步走來,朗聲道。
眼見夙願就要達成,展梓文如何捨得在這個時候離開,當下負氣地背過身去道:“既是皇兄讓你來迎接我回宮,那麼見到我,為何不下跪!”
“因為我與你皇兄,亦是平起平坐。這次過來迎接你回宮,也是因為你皇兄新即位疲於朝政,所以才拜託我前來。展姑娘要是覺得我一人來迎接您寒磣了點,可以跟皇上借幾千御林軍,我們一起浩浩蕩蕩地回去。”面具男子嘴角微勾,冷靜地道。
“我不要回去。”展梓文心裡暗道皇上那麼喜歡自己,自己與慕容墨的婚事也是他親口賜下的。只要自己表明態度與立場,皇上是一定會將自己留下來的。因此,忙跪倒道:“皇上,我對太子的一片……”
“展公主不勝酒力,已經醉了。”皇上打斷展梓文的話,輕聲道。
與此同時,面具男子朝自己身後的兩人使了個眼色,那兩人立馬上前將展梓文架住往外走去。
而面具男子,則笑道:“今天多謝皇上成全,臣回去一定如實告知,改日扶夙國的新皇一定會親自前來拜見,使兩國友好。”
“都退下吧。”皇上顯然是十分疲憊,待面具男子跟展梓文離開,自己便也在德公公的攙扶下坐上步輦,往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本來的喜宴,因了面具男子的突然出現,不得不終止下來。
皇后娘娘安排人收拾著場面的時候,看見秦紫嫣還坐在樹底下,嘴角不由冷笑起來。展梓文已經被人收拾了,那麼秦紫嫣離被人收拾的日子,還會遠嗎?
“太子妃,我們……回去吧。”春菊看了眼已經陸陸續續散去的人,不由出聲提醒道。
秦紫嫣沒有答,將手中的一盞茶慢慢地品完了,這才起身。卻並不是往東宮去,而是徑直往乾清宮而去。
春菊察覺到了秦紫嫣的走向,臉色不由嚇得都白了,勸阻道:“太子妃,您要見皇上,也該選個日子才是啊!奴婢瞧著皇上方才臉上的顏色都變了,恐怕您進去也是討不得好的,不如,我們改天再來吧。”
秦紫嫣冷聲道:“有些事情,不是說改天就能改天的。你要是害怕的話,那麼我自己一個人進去就好。”
“奴婢不是害怕,奴婢只是擔心太子妃您……”春菊見秦紫嫣不顧自己的勸阻,已經伸手開始敲門,不由收住話頭。
“進來吧。”有宮女進去稟告,不一會里面就傳來皇上的聲音。
秦紫嫣推開門便踏進去,春菊想要跟上去,可是見秦紫嫣一進去就將門反手關上,顯然是不想讓自己跟進去,於是便也作罷,只在外邊候著。
方才的宴席,看來是真的讓皇上累到了。
秦紫嫣進去後,只見皇上正躺在龍榻上,旁邊一名小宮女在給他進行按摩推拿。皇上看見秦紫嫣來,略微張開眼,淡笑道:“今天的宴會,你應該也在吧。”
“回皇上,是。”秦紫嫣恭恭敬敬地答道。
皇上的笑容,卻有些涼意,道:“你一向就不希望墨兒的身邊出現太多女人,如今得墨兒心意的展姑娘也終於要走了。紫嫣,你跟朕說句心裡話,你是不是很高興很慶幸?”
“皇上說這些,真是讓紫嫣惶恐不安。紫嫣承認自己不是肚能撐船的宰相,但卻也絕對不是小雞肚腸的人。展姑娘的走,跟紫嫣實在是沒有任何關係,還請皇上明鑑。”所謂聖意難揣,秦紫嫣這會確實在明白了。
皇上的語氣依然不見柔和下來,只道:“朕是在問你,展梓文要走了,你心裡是高興還是慶幸?”
“如果皇上非要在這兩個詞當中聽到一個的話,那麼紫嫣選擇慶幸。因為展姑娘與太子之間的婚事,是皇上金口許諾的。這本來是板上釘板,絕無可能更改的事。可眼下,卻因為扶夙國展姑娘不得不回宮。紫嫣跟展姑娘,其實都是一樣的,只不過紫嫣要比展姑娘幸運一點,所以今天才能夠站在這裡跟您說話。”秦紫嫣因為心裡焦急,說話也不禁有些顛三倒四起來。七月的天氣本來就炎熱,再加上心境不寧,秦紫嫣的額頭已經冒出豆大的汗。
好在皇上總算是放過秦紫嫣了,嗓音柔和道:“來人,給太子妃看座,上茶。”
“皇上,您就這樣讓他帶走公主嗎?”秦紫嫣始終覺得這件事情有些難以置信,展梓文是皇上那麼看重的人,眼下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放棄她呢?
可是皇上的回答卻出人意表,皇上道:“周邊鄰國有那麼多公主,朕何嘗愁找不到可以替代的人呢。”
秦紫嫣低眉,淺笑的嘴角有哀傷油然而生。
是呀,如皇上所說,何嘗找不到替代的人。
展梓文走了,自然會有另外一個女子來替代,填補因為展梓文所帶來的空虛。
那麼她呢?
會不會也有朝一日,被她人所替代?
皇上出言打斷秦紫嫣凌亂的思緒,沉聲道:“方才出現在御花園的人,紫嫣你可認識?”
秦紫嫣見皇上陡然問起,吃不準皇上到底知道了多少,但還是橫了心道:“紫嫣不認識。”
“你不認識也是正常的,畢竟,朕今天在御花園裡一眼也是沒有認出他來。十年,不知不覺,時間竟然就已經過去十年了。這十年裡,朕總覺得一切都像是一場夢。”皇上喃喃道,破碎的笑容裡隱藏著不願提起的過往。
秦紫嫣在一旁輕聲附和道:“時光如白駒過隙,坐在白駒上看著風景,的確是很難察覺到歲月的無情。非得等靜下心來,才能夠明白。”
“可朕,總覺得自己明白得太晚了些。朕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麼了,特別容易懷舊。回想起從前的事情,朕覺得自己犯了許多錯。想要彌補,卻又發現根本就無從下手。”皇上低聲嘆息道。
這樣的皇上,看起來彷彿一下子老了十幾歲般。
秦紫嫣的心頭不由也湧起一股澀澀之意,勸道:“過去的事情還是讓它過去吧,舊事重提或許不但不能讓舊人得到安慰,反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傷害。”
“是呀,舊事重提或許不但不能讓舊人得到安慰,反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傷害。”皇上輕輕念著,笑道:“這些個道理,你比朕還要懂,還要懂……呵,呵……”
“皇上是喝醉了酒,紫嫣馬上讓人去煎醒酒湯。”秦紫嫣看向宮裡的宮女們,抬高聲音道:“大家還不快去準備!”
兩個留下來服侍的小宮女,忙一起走了出去。
房間裡,頓時就只剩下秦紫嫣跟皇上兩人。
皇上朝秦紫嫣笑道:“就你,鬼靈精怪的主意多,說說看,你是怎麼猜到朕很厭煩這群人在身邊的。”
“紫嫣還真沒猜到,只是見皇上臉上一點笑都沒有,想著讓大家都退下。然後……紫嫣也有些事情,想向皇上求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