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卓秦那邊呢？”
“那邊就簡單多了。”楊西明將手裡把玩著的紫砂茶碗放回原位，又拿起了另一個，磨蹭著，目光卻並不專注手中的事，而是瞟向一個虛無，是回憶著，“他應該是想要乘飛機出國，目的地呢，也許是他留學的英國。但因為帶著一個懷孕的女人，很不方便，也不能開得很快，中途又出了車禍。所以落得的下場也很悽慘。”
“也許，他想要私奔的原因是那女人懷孕了。”羅艾兒順理成章地猜測，絲毫忘記了自己口中的“那女人”其實就是自己的媽媽，私奔的原因是媽媽懷了她。
“很有可能。”楊西明說，“我後來找到過那家醫院。當然，西盟知道後和我一起去了，他表現的很奇怪。聖誕夜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上海好幾個月了，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當他回來的時候，西月已經下葬了，他回來後發了瘋一樣去找卓家，然後得知卓秦出了事，他沒有關心卓秦的病情，反而千里迢迢找到那家醫院，說要找回和卓秦私奔的女人和她所生的孩子。”
“他們互相都認識，會關心不難理解吧？”
“你不瞭解西盟，他從小是個**不羈的孩子，從沒見他關心過誰。長大後一心撲在藝術創造上，進了美術學院，一度也是父親的驕傲。但他就不常回家了，偶爾回來一兩次，也是性情古怪，要麼發瘋，要麼自閉的，我曾經想帶他去心理醫生那裡看一看，他當然不同意。唯一和他能說得上話的就是西月了，然後他們就經常出去，有卓秦，應該也有那個女人，誰知道他們祕密的都在做什麼，交情有到哪個程度。總之，你說西盟因為重情重義而這樣去幫助朋友的遺孀，我還真不太相信。”
“也許是他喜歡那個女人呢？”羅艾兒從女人的角度猜想，這是最大的可能了。
“西盟經常換女朋友。”楊西明對羅艾兒的猜測不屑一顧，皺眉似乎在回想著自己親弟弟的黑歷史，他皺眉思忖，“沒有錯，是經常換，而且是從中學開始。”
“一般濫情的男人是因為沒有遇上一個真正喜歡的女人，一旦遇到了，會全情投入，奮不顧身的哦。”
“我從沒見他對哪個女人和聲悅色過，從他上高中開始，就有女人在我家門口等他，父親好幾次逼他出去道歉，或者把話說清楚。等他回來以後，就讓他跪下悔改。後來他就很少回家了，就是這個原因，或者說，這是個主要原因。”楊西明說，“我從不以為他會把哪個女人視為珍寶，因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那後來呢？他從那以後就不見了麼？”
“嗯。”楊西明點點頭，“那之後他一直消沉過好一段時間，我們再沒聽到過任何關於卓秦和那姑娘的訊息，而且我和你說的這些也都是當年的猜測。西月也不在了，等於和卓家斷了關係。父親傷心過度，幾乎未等卓老爺子發狠招，他過不行了。當時大哥在幫他打理生意，但一直不見氣色。他病倒後，就再沒能下床。”
“大哥硬撐著一家，失去了妹妹，另一個弟弟基本也算失蹤了，他不僅悲痛，可能當時還對我們這些弟弟妹妹有怨
恨吧。沒有人能幫得上他，把苦苦支撐到父親過世的時候，他對彌留之際的父親發誓，要好好照顧家裡的生意。然而其實，一過了守孝期，他就把基本上已經成了個空殼的公司關掉了。他一個人把家裡能賣的賣掉，還了不算小的債務，基本每個人都只兩袖空空了。那之後很快，大哥和我們每個人道了別，就帶著自己的一家大小，搬到了大嫂鄉下家裡去生活了，等於是舊時候的做法，父親死了，弟兄姐妹們就分家。他雖然沒有和我們斷了聯絡，但我上次為止也已經七年多沒見到他了。他過得很好，在和大嫂種果樹林，生活無憂，我也沒有再需要他的幫助。”
楊西明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臉上有輕鬆的釋然，彷彿這是一段清楚的過往故事，沒有什麼太需要他費神去思索的。他的表情彷彿在說，如果都是這樣就好了。
但顯然，這種期望並不可能。
“我和你說過吧，我家還有兩個妹妹，媽媽是生最小的妹妹難產過世的，小妹妹沒有活到上學也死了。西月下面的那個大妹妹不到二十歲就結了婚，夫妻感情很好，曾經一度是父親的安慰。但好景不長，生了家安後，他們居然開始效法父親那樣做生意，生意沒做大，他們卻出車禍死了。那一年家安才7歲。”
“這樣，最後西月死了，西盟失蹤了，大哥走了，大妹妹死了，小妹妹也死了，最後就只剩我一個人了。”楊西明說完這些，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不知是自嘲還是蒼涼的迷茫。
“不過，我相信西盟現在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好。”楊西明說得十分篤定，彷彿這是他親眼見過，親耳聽過的事實，“這是種直覺吧，血濃於水的直覺，這是我的好弟弟，他不會出事，我楊家的希望在他身上。”
羅艾兒靜靜聽他說完，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忽然想到，“其實，卓馭人也算是西月阿姨的兒子。”
“哈哈，那個孩子從小就古里古怪的，他也沒認過我們。”楊西明搖搖頭，苦笑，“家安很生他的氣，因為從小她很喜歡馭人，但到了西月出事後，她就恨那卓家一家人，以為是嫁到卓家以後，自己的小姑姑被他們害死了。所以她索性連馭人也怪罪在其中，原因就是馭人居然連自己的媽媽也不記得了。也許馭人自己忘了，有一回，家安在學校門口等馭人，把他帶到自己家，逼他一定要想起來，馭人和可憐，他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而且，在那場火了，他還受了傷。”
羅艾兒憶起那盤踞三分之一背部的疤痕，他是被嚇到了，會忘記當時的事也是正常的。但如果他不忘記，或者是想起來，那時會是什麼情形呢？也許一切真相就此大白了？
“楊老師，那你恨馭人麼？”
不知為何，羅艾兒對卓馭人的疼惜發自心底，使她整顆心都疼的起來。她希望卓馭人被更多的人愛著，保護著，哪怕多一個也好。而不應該是被爺爺逼迫，被所有人冷落，不得不刻意和要好的朋友保持距離，免得連累別人，或是偽裝自己的真面目，喜怒無常的招來所有人的厭惡，自己一個人孤獨承受所有，飽受非議和冷眼，只換來一個得過且過……
羅艾
兒思緒煩亂，目光始終盯著楊西明。
“孩子，你喜歡他吧？”
“嗯。”羅艾兒從不掩飾這一點，大方承認。
楊西明皺眉，“你應該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那孩子……還有很多祕密，是你所不知道的。”
“沒有關係，我並不奢望得到他或者他任何擁有的東西，我只想能在他身邊一天就愛他。”
楊西明點點頭，似乎是終於明白了，也像是妥協了，“也許，卓秦愛上的那姑娘，當時就是這麼一個想法吧。也或許，這麼一個外柔內剛的姑娘，西盟真的會愛上她也說不定。”
羅艾兒失笑，“楊老師，你這麼分析問題，一切皆有可能嘍。”
“哈哈，這迷題過了十幾年，我也該放下了。我是沒有多少剩餘時間來想這些事情了，剩下的——”楊西明頓了頓，看著羅艾兒的目光十分複雜，“我想就交給你吧，我也不認得更多願意為卓家和楊家一起尋找真相的人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也沒機會認識別人，孩子，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勉強你的，也許這就是個石沉大海的真相，沒人有機會知曉。”
羅艾兒狐疑地看著楊西明，她從他的話裡嗅出了特殊的含義，“楊老師，我到上海以後看了很多中國的電視劇，你們說時間不多了的意思，就是說一個人要死了，楊老師你……”
羅艾兒一股腦說出自己的看法，忘了也許這真的是一個正確的答案。
楊西明笑得淡然而超脫，有點不像羅艾兒不久之前在圖書館見到的他了。他忽然慈祥地看著羅艾兒，點點頭，“這麼漫長的路交給你是對的，你真的很聰明，不比我的西月妹妹差。沒有錯，我的確在世上活著的日子不多了。”
羅艾兒倒吸一口冷氣，不可思議地看著楊西明。無法想象這麼一個健壯高大的男人，剛剛還把自己家族的故事娓娓道來，很快就會不復存在，只剩靈魂了。
“還記得你拿著照片到圖書館來資料的那天嗎？我晚上就因為感冒去醫院打了點滴，第二天更加不舒服，做了全面檢查。直到今天，我才去拿了檢驗報告，是癌症晚期。我並不打算積極的治療了，就這樣好了，我唯一放不下的事也交託給你了。孩子，別怪我自私啊，我沒有什麼好牽掛的，如果你不願意可以現在告訴我。”
羅艾兒心底一陣揪痛，不知如何回答，最後重重點下頭去，兩滴眼淚滴在破洞的牛仔褲上。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楊西明如釋重負的樣子，忽然笑了，“我這樣也算是把西月的兒子，她生命的延續交給你，當然還希望你也好好幫我找找我弟弟，我始終相信西盟終有一日會回到上海的，他回來會不會回來看我我不確定，但這個房子是他是認識的。”
“楊老師，我可以給你安排一個系統的全面檢查，在上海最好的私人醫院……”
“不用了，自己身上的病自己知道，再好的檢查也是檢查，醫生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不緊張，你答應了我以後我就更不緊張了。”楊西明笑得十分輕鬆，儘管臉色憔悴，但完全沒有之前在圖書館的暴躁和嚴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