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西明滄桑憔悴的臉上忽然露出了和藹的笑,他端詳著羅艾兒,像要透過她臉上看到一些依稀彷彿他失去多年的親切的面孔。
“老師,你怎麼了?”王樵沉默等在那裡,見他久久沒有說話,忍不住上前問了一句。
他嘆了口氣,目光仍停留在羅艾兒臉上。
片刻後,三人從這寂靜的氣氛稍稍回了神兒,瞬間,每一個都感到尷尬。
楊西明還是一副嚴肅而病態的面容,朝羅艾兒抱歉地笑笑,“對不起,羅小姐,上次我就認出了照片上是我妹妹楊西月。那是一次學校運動會,她拿了女子七項全能。”
羅艾兒點點頭,不禁唏噓,“楊大姐說,她從小各方面都很優秀。”
“對,她是楊家的驕傲。”楊西明毫不避諱地誇獎著,眼角有淡淡的溼潤,“在我眼裡,她配得上最好的男人,只可惜……咳……”
他聲音哽咽,又連續咳嗽了幾聲,但當王樵和羅艾兒適時遞上紙巾和水的時候,他卻轉過頭去,不看兩人。羅艾兒知道,他是暗暗以手指抹掉了眼角的淚。
“楊老師,我想,這個……你也許看過,也許沒看過。”羅艾兒把那本筆記本帶在了身上,此時,拿出遞給楊西明。
“這個……?”楊西明見了驚訝,小心翼翼地拿過去,翻開的時候手有些顫抖了,“這是那場運動會的獎品,是我親手發到西月手裡的。”
楊西名他雙手拿著,捧在手掌裡,有點珍視到不敢翻開的動作。
“她應該也很珍惜,你看,她婚後用它來記了將近三個月的日記。”羅艾兒聳聳肩,小心翼翼看著楊西明,“這是他兒子給我的,但是我看不懂裡面的內容,也許楊老師你能看的懂。”
楊西明聞言抬起頭看著她,神色複雜,有點欲言又止,“這、這是西月的隱私,我不能看……”
羅艾兒怔了一怔,詢問似地看王樵,不知所措。忽然,她意識到自己的魯莽,也看到了楊西明身上的自律和光明正大,她有些自慚形穢。
“老師。”王樵見狀,輕輕地對楊西明說,“這個是這位楊小姐最後的日記,聽艾兒說,她寫得很隱晦,有點下意識地防備,應該是有難言之隱,也有些不想被人知道的東西。現在她已經不在了,應該很希望別人能懂她那時的心情,如若不是對她瞭解的人,應該沒人都讀得懂。艾兒和您的侄子卓馭人都是晚輩,當時還小,想來,也只有您有這個資格看了。”
“卓、卓馭人不是我侄子,我楊家不會認這樣一個孩子的。”楊西明忽然針對一個稱呼冷冷地反駁,他的反應和楊家安一樣,這令羅艾兒更驗證了自己心中的猜測——卓家和楊家一定在聯姻之外,或是楊西月和卓秦同時失蹤之外還有更多的祕密,不為人知。
或者說,是被卓家老爺子以特殊的方式隱藏了起來,而這正是楊家不能接受的,因為裡面如石沉大海的還有楊西月的死。
“楊老師,您看看吧,其實也許……”羅艾兒話頓了頓,心底甚至有點激將法地說,“也許您也看不明白呢,您應該聽說過女孩的心思你別猜。我只是聽說她嫁到卓家以後和家人相處的時間不如在公司時間長,而她偏偏沒有回楊家的企業幫忙,反而到卓氏去工作,是不是……她恨楊家把她嫁過去救自己的家族企業?”
“西月不是那樣的人!”楊西明聞言立刻維護自己妹妹的聲譽,繼而又冷哼一聲,“你知道她為什麼婚後不來楊家岌岌可危的企業裡幫忙,反而天天到
卓氏去工作?”
羅艾兒一愣,下意識搖頭。
“是因為那時候卓氏有意吞併楊家,楊家的企業會出危機完全都是姓卓的那老傢伙搞的。”楊西明說得並不憤怒,好象在講述一段平常聽來的故事,好象除了死得不明不白的妹妹的事,沒有什麼令他惱怒了,“還是西月聰明,知道了並沒有聲張,主動找到了卓秦,要求結婚,挽救了楊氏企業。這樣一來,卓家老爺子若是同意,必定會照顧到企業名譽,而不敢再輕易對楊氏下毒手;他若是不答應,就是反悔,也會受到非議,另外,如果西月和卓秦那時不結婚,就只能對外公佈解除婚約。卓老爺子在那之後若是再找楊氏的麻煩,也會遭到流言蜚語,所以這是個三全其美的方法。”
“原來是這樣。”羅艾兒聽了不禁感慨萬千,遂又納悶,“你說,她和卓公子的那場婚姻,是商量好的。”
楊西明目光一冷,須臾,又平淡了下去,玩味地看著羅艾兒,“你看出什麼來了?”
“也就是說……她和卓公子是為了楊家的生意才結婚的,那麼他們可想而知不是相愛,但無論是她,還是卓公子都願意為楊家做出這麼大的犧牲,那……他們是好人啊……?”
羅艾兒像是被引導著一般,抽絲剝繭,居然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哈哈哈,從來沒有人說過卓秦是虛偽的小人,我也曾認為世上最好的女人配擁有他,但可惜,他們並不能走到一起。”
“這個嘛,我還是從頭說起吧。”楊西明忽然起來,走到套間的內室,擱了好久,才出來,手裡拿著一本一模一樣的筆記本,綠色革皮,那個年代常有的樣式,很古樸老舊,看上去記載著塵封的故事,令人有想翻閱一看的衝動,但又有怕褻瀆了其中的祕密的感覺。
“這是……?”羅艾兒看著楊西明手裡兩個筆記本,想起楊家安的話,“這就是那另一本?”
“沒有錯。”楊西明儘管看上去很內斂,但確是個精明的人,“是家安那丫頭告訴你的吧,呵呵,我會給你她的地址,也是不希望你來打擾我,或者也許是我還沒準備好說出當年的祕密吧。”
“祕密?”
“其實不算什麼祕密,可……我為了西月,也算是為了現在支離破碎的楊家,還是不想多說什麼。”楊西明說到這裡,目光一冷,旋即苦笑,“畢竟卓家現在是上海首屈一指的富商,見禍我還是躲避的好。”
羅艾兒無奈一笑,想到卓馭人那張英俊卻藏著鋒芒的臉,和那喜怒無常的個性,他內裡的溫柔和愛似乎並沒有機會對這家他根本沒留下記憶的家人表露。
她不禁嘆息一聲,“楊老師,其實卓馭人不是那樣的人。”
“我知道。”楊西明點點頭,柔和地笑著,“不然你也不會這樣,說起來西月和你又有什麼關係?若你的身份是卓秦那個私奔後生的女兒,究竟她該恨你,還是你該恨她呢?”
“楊老師,我並沒有見過我父親,現在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兒。”
“也許不是吧。”楊西明看著她,有著思索,“你的長相很特別,和卓秦那個女人並不像。”
羅艾兒這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楊老師,卓秦的女人你見過?她長什麼樣?”在她印象裡,自己和媽媽也並不像,她真的曾不止一次懷疑自己不是她的女兒。
“見是見過,但印象不深了。”楊西明說完好象有點尷尬,佯裝翻筆記本,心不在焉,“對不起,我說多了,
這是卓秦的私事,我更不該提。”
“楊老師,我求求你了,你知道多少,就都告訴我吧。”羅艾兒說完低下頭,“楊老師,這些本日記裡有記載這些事情嗎?”
“有。”楊西明直截了當把筆記本遞給了她,笑得和藹可親,“給你,這是在我這裡珍藏十幾年的東西了,是她嫁到卓家之前一個晚上交給我的,她信任我,說這裡有她的祕密,我可以看。”
“你看了?”
“看了。”楊西明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起初我沒有看,但當我知道了她一些事情以後,我就慢慢看了這本日記,在看完最後一頁的時候,正值那一年的聖誕節,西月出事了。”
羅艾兒感到胸口悶悶的,好象堵了什麼,“這裡,記了什麼?”她也有點不敢翻開了。
“可以給你。”楊西明舉起自己手裡的另一個筆記本,就是羅艾兒帶來的那本,“我們交換,好不好?”
羅艾兒有點猶豫,看了王樵一眼,得到鼓勵的眼神,終於答應了。
“其實,你也看不懂,這裡都記了她當初對卓秦的暗戀和暗戀失敗後的無奈,又是怎麼鼓起勇氣幫助卓秦面對自己真正感情的內容。”
羅艾兒聞言一愣,“楊老師,你說……你剛剛不是說,她和卓公子並不相愛,只是為了楊家做出的犧牲嗎,她不是幫……楊家,卓公子也是幫楊家……?”
羅艾兒一急,就說得語無倫次,甚至語法順序都搞不清楚了。
“很奇怪嗎?”楊西明笑了,手指關節敲著筆記本,連連發出悶響,“其實起初,西月她挺喜歡卓秦的,那一年兩人相遇,是被卓老爺子和我父親帶著,當然那次也帶了我。兩個孩子第一次見面就玩在一起了,一天都很愉快,回來後,她偷偷跟我說,她很喜歡那個大哥哥……我忘了說,其實卓秦比我還大一歲。”
“……老師。”此時,王樵站起來,禮貌地點點頭,“我想這是你們兩家的私事,我還是迴避吧。”
楊西明聞言點點頭,站起身。
“老師留步。”王樵攙扶他一下,徑自在狹小的空間挪出一個位置出去,“有機會,我再來看望老師。”
“老師能有你記得我,還來探望,又知道你現在有了自己的事業,很為你高興,雖然不是從而教書育人,但也希望你能做影響別人積極向上的人。另外,還希望你能早點解決你和未婚妻的事,祝你們幸福。”
“會的,老師。”王樵有些落寞地點頭答應了,然後一個人走了。
楊西明看著那背影,不禁嘆了口氣,“原來每個人都活得這麼艱難,羅小姐,你好不好?”
羅艾兒目送王樵的背影離開,尷尬地笑,她不想帶給任何人負面的情緒,“楊老師,以後叫我艾兒吧,我可能很快就要回去波特蘭了。卓馭人和王樵的未婚妻,過不幾天就要舉行婚禮了。”
“啊?”楊西明終於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羅艾兒甚至一瞬間為自己語出驚人感到小小的興奮。
“老師,現在年代不同了,我和楊西月也不是同樣的人,我們不會重蹈覆轍,卓老爺子也快見上帝了。”羅艾兒說完笑了笑,“老師,開始說吧。”
“……好。”楊西明遲疑了一下,還是把目光定睛在了筆記本上,他翻了一頁,說,“我們兩家的孩子見了面之後,西月經常提起卓秦,總吵著要去找卓家玩兒,但不知為何,父親再沒帶我們去過,也許那時候起,他有發覺了卓老爺子的野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