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茜、鄧九,鄧九、戴茜,傅春兒滿腦子想著這兩個女人,推開了傅家小院的院門,卻是一陣淡淡的花香撲面而至。
“咦,什麼這麼香?”傅春兒忍不住出言問道。
“春兒回來了?”傅老實從灶間探出頭來,“今兒回來得真早!”
傅春兒覺得傅老實的神情有幾分扭捏,便往灶間湊了湊,想看傅老實在做什麼。她見灶間有幾隻淺淺的瓷缸,灶臺上還頓著一隻銅鍋。那淡淡的花香,似乎就是從那隻銅鍋裡冒出來的。
傅春兒好奇地走進灶間,看著旁邊一隻瓷缸裡滿滿盛著的紅色花瓣,問:“爹在做什麼?做玫瑰餅給春兒吃麼?”
傅老實聽了笑道:“春兒莫不是餓了吧!等爹忙完了這一陣,就來給你蒸點心吃。這些麼,不是吃的,是爹想試試能不能再將以前在作坊裡做過的胭脂自己做出來。”
“這是在做胭脂?”傅春兒又驚又喜,她對這些極有興趣,當下端了個小爬爬在灶間一坐,對傅老實說:“爹,您忙,我不餓,就在旁邊看看。”
傅老實應了,一邊看著灶臺上的火候,一邊又從瓷缸之中抓了一大把花瓣,在瓷缸之中搗著。他將花瓣完全搗碎之後,連同汁水一起,倒入那個銅鍋裡,攪上了一攪,接著將在灶臺下面生了火,在家中的大鐵鍋裡燒上一鍋水,看看鍋中的水開始吐魚眼泡的時候,將銅鍋很快地放了進去,然後又極快地提了出來。然後將浮在銅鍋最上面一層泛黃的汁水,慢慢地傾倒出去,鍋中便只剩下紅色的汁水。
傅老實便分幾次,將所有的花瓣都搗碎了,用同樣的方法,將花瓣汁水之中色澤不純的那些,從銅鍋裡出去。這些都做完了之後,傅老實又將銅鍋浸到熱水裡稍燙了燙,然後傾倒在一隻瓷缸裡,只得淺淺的一層。傅老實嘆了一口氣,似乎不甚滿意,但還是將瓷缸蓋上,對傅春兒說:“等著汁水自然陰乾兩日,再濃郁一些,便可以染胭脂絹子了。”
這個時候的胭脂,還都是浸在上好的絲綿之上,待絲綿將胭脂膏子徹底吃透了,才慢慢晾乾。晾乾的胭脂便送到了各家各戶少女婦人的妝盒之中,等需要用時,再用溫水化開一點,先抹在脣上,餘下的,便可以撲在面上了。
傅春兒蹲在那瓷缸跟前,挪開蓋子,見那缸底的一抹硃色,紅得極亮眼,不禁為傅老實叫好。豈知楊氏從背後轉出來,也看了看,皺了皺眉,對傅老實說:“我看還是不夠純淨,是不是本地的紅花就是沒有蘇州府的好?”
傅老實自己看了,也覺得有點喪氣,說:“大約也是這樣。我今日問過老蔡,他說是能進到蘇州府的紅花,但是要比本地的貴上三成,而且從姑蘇送來,起碼也得個七八日,花瓣不夠新鮮。我想這便沒意思了。”
楊氏聽了,就嘆了口氣,說:“姑蘇胭脂廣陵粉,本來也與各方的水土相關。不過我想,反正你也是染胭脂絹子,不似大戶人家那般搗胭脂膏子,是不是這樣也可以了?至少成本不會太高,賣的價格也可以便宜些。”
胭脂絹子,胭脂膏子,傅春兒聽得越發感興趣。她便抬起頭問傅老實:“爹,這胭脂水搗出來之後,就沒有香味了,是不是可以加一些花露進去?讓這胭脂也香香的?”她依稀記得以前見過前人書上記載著,富貴人家嫌外間做的胭脂太過粗劣,於是自家將胭脂汁水熬成膏,加上花露蒸制,做成胭脂膏子。但是自家要做那種浸好的一張一張的胭脂,也不知道這個法子靈不靈。
傅老實聽了,也蹲下來,看了看胭脂汁水,說:“若是有珠蘭或是茉莉,倒是可以試一試,只不過要等個好幾日了。”
“但是咱家要是賣帶香味的胭脂,是不是就可以每樣稍微多賣一兩文了呢?”
“帶香味的胭脂!”傅老實想了想,還未答話,楊氏就已經在旁邊笑道:“這個不用問,要是隻加一文錢便能買到帶花香的胭脂,我是定然願意的。老實,”她喚了一聲傅老實,“你將新打的那貨郎挑子給春兒看看,看看她覺得怎樣!”
傅老實應了一聲,從西廂裡挑了一隻挑子出來。傅春兒見,曉得是傅老實用以前那副擔子改的。挑子兩頭分別是兩隻箱子,可以上鎖。傅老實打開了一隻箱子,從裡面拉出幾隻小小的抽屜出來。只見最上面的兩層抽屜最淺,傅春兒過去,看了看裡面裝的物事,發現第一層,竟是一疊手繪的花樣子。
“娘,這都是您畫的?”傅春兒將花樣子一個個看過去,只覺得都是些時新的花樣,每種有個十來張,用小狼毫點了濃墨在紙上細細地描出來的。
“娘,這些花樣子也可以賣錢,對不對!”傅春兒莫名地覺得很興奮。
楊氏掩口笑道:“這孩子,怎地扎錢眼裡面去了。”她想的自然與傅春兒一樣,這些時新的花樣,哪怕不用送到廣陵城外,哪怕就是在城中,給些繡房成衣坊送去,都會有人買。
傅春兒再往下看一層,便都是楊氏這幾日趕工做出來的繡活兒。
“春兒,你看好不好。”楊氏見到女兒露出愛不釋手的神情,心中自然高興了個不住。
“好,好看極了,”傅春兒說,接著嘆道:“怕是我這輩子都做不來像娘這麼好!”
楊氏的笑容立刻就收了收,似乎開始在心中盤算起教傅春兒做女紅的事情來。而傅春兒則接著去看下面幾個抽屜。她抽出底下那個最大的,見裡面隔成了很多小格,像是用來放很多小瓶兒的。偏又有一隻大格,裡面放著一隻瓷瓶。傅春兒沒看懂,便拉著傅老實問。
“爹打算還是挑這個貨郎挑子去賣刨花水。不管怎樣,沒啥成本,就算是賣不出去,也不會虧本虧到哪裡去。”傅老實老實地交代了他的想法。“若是咱家有一日能自己制胭脂香粉了,那也一併攏在這挑子裡,也不須寄放在哪裡代買裡了。”
“爹,挑擔子走街傳巷,是不是太辛苦了?”傅春兒想了想去年家中的日子,還有些心有餘悸。
“不辛苦——”傅老實憨憨地笑了笑,似乎傅春兒關心他的身子,他還是很高興的。
“以前家裡出不起本錢,所以只能賣點刨花水。眼下你哥哥去大德生堂,咱家少養一個半大小子,再說你母親身子也好了一些,能做些活了。我這挑子能將你母親的繡活花樣子都一併挑出去賣,也輕省,多多少少給家裡補貼點,還是能做到的。”
“好啊——”傅春兒也覺得多樣經營能夠分散風險,收益也會多些,“爹還可以在挑子裡放些針頭線腦,帕子絹花之類,反正要不了太多錢,壓貨就壓了也沒啥,賣得便正好。”
“那爹便真的成了專門賣女娘用的物事的了。”傅老實故意苦笑著,對傅春兒說:“春兒不曉得,那些女娘們,挑貨挑半天,還價還半天,一天其實還真賺不了幾個錢。”
“爹你是對女娘們有什麼意見麼?”傅春兒故意虎起臉,看著傅老實。傅老實剛想說是,看到傅春兒與楊氏兩個都在瞪著他。傅老實這才省起,雖然眼下家中男女比例是二比二,可是除他之外的另一個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奶娃娃——所以他眼下以寡敵眾,只好被迫改了口,說:“哪裡,哪裡,我哪裡敢有什麼意見!”
傅春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正色道:“爹,我想,您挑貨出去賣,可以多往鈔關碼頭那邊跑跑。那裡從四里八鄉上來的男人多一些,難免家裡人會託他們買些東西,而且這些人也會給家裡女眷捎上些禮物不是?”
“啊呀,”傅老實一拍大腿,“我以前去過一次鈔關賣東西,都是男人上來買,價都不還的,拿上就走。”
“那就得是裝好瓶兒的刨花水了吧!”傅春兒問。
傅老實摸了摸頭說:“也是!”
楊氏便嗔傅老實,說:“老實活了半輩子,腦子還沒有女兒靈光!”
傅老實呵呵笑了個不住,傅春兒也笑說:“爹做東西是一等一的好,我看將來,不如咱家開一間鋪子,爹就管個作坊,哥哥就做檔手,我來做個記賬的。咱們家一定能把生意做好的。”
一家三口說笑了一會兒,楊氏聽得裡屋傅正不知何時醒了,開始哭了起來。連忙轉身回屋,去給傅正哺乳。
傅老實與傅春兒還在院中,傅老實突然對傅春兒說:“春兒,與你商量個事兒。我與你母親商量過,但是你母親說還是想看看你的意思。”
“你四叔……你四叔再過幾日就成親了。江都那邊送信過來,要咱們家回去一趟。你看看,這賀儀怎麼辦,要不要把小四上次那……那十兩銀給他送回去。”傅老實結結巴巴地把一番話說了出來。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