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氏更後悔了,剛剛她說的話,簡直就像自己打了自己的嘴一樣,她說鐘意是個女篾片,可鐘意說是她自己千請萬請來的,事實也的確如此,往去園的門房和國公府的馬車伕都知道她前一天早上去了鐘意那裡,是做不得謊的。
吳氏本以為把鐘意弄到國公府,受國公府的氣勢壓迫,鐘意哪裡還能說出別的話來,沒想到鐘意完全不懼,反而上來就擺了吳氏一道。
吳氏只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對王四姑娘說道:“潔兒誤會了,這位鍾姑娘並不是我說的那個女篾片,她是我親自請過來的客人,是白鶴樓的女掌櫃。”
這時剛剛被王夫人叫做“淳兒”的女孩子對那王四姑娘說道:“四妹妹,這鐘姐姐的主意不錯,我們女孩子雖然要學習女紅家務,但會詩詞,也是很好的情操。我們這就找姑母要些筆墨,開始寫詩吧。”
閨名王穎潔的王四姑娘恨恨地瞪了王穎淳一眼,說了聲是,不再說話了。
這王穎淳是王府二房王陸明的嫡女,也是王夫人想把其許配給沈澈的最佳人選,王穎潔也是王陸明的女兒,卻是庶出,但其母深受王陸明寵愛,就養成了張揚跋扈的性子,在王府也是一霸,雖是庶女,風頭卻比嫡女王穎淳還要盛出幾分。
王穎潔看其他女孩都對作詩很感興趣,忿忿地也拿過紙筆來。可她連女紅都有限,更別提格外的詩詞了,勉強寫了一首五言絕句。
但她不相信鐘意也能寫出來,一個酒樓裡的掌櫃,能寫出什麼來!
鐘意斜著眼看了王穎潔一眼,冷哼一聲,吩咐銀蝶為她執筆,她就地吟出一首七律出來。
破寒乘暖迓東皇,簇定剛條爛熳黃。
野豔飄搖金譽嫩,露叢勾引蜜蜂狂。
萬千花事從頭起,九十韶光有底忙。
歲歲陽和先佔取,等閒排日趲群芳。
姐也不會作詩,但是姐會背詩啊!姐不整出個複雜的七律來,簡直對不起姐穿越前身處的兩千年燦爛中華文明!
吟出“萬千花事從頭起,九十韶光有底忙”這句時,沈梔就說了聲好,“鍾姐姐到底是和我們深閨女兒不同,作起詩來都像個脂粉英雄!”
一首七律寫完,再看看王穎潔的什麼“花開美又香”的,自然是高下立見。
沈梔和王穎淳寫的也是七律,也得到了讚譽,吳氏一邊誇著鐘意,一邊恨得牙酸,本想把這鐘意狠狠取笑一番,讓那沈澈在相看女孩子時流露出端倪來,可這鐘意如此風光的樣子,沈澈又怎麼會失態呢?
一行人在沁芳亭吃了飯,又開始遊園,在一座橋上,遠遠地看到了沈澈等人。
鐘意身邊的女孩子們立刻嬌羞作態了,反倒是那王穎淳,很大方,而王穎潔竟然直接跳著腳隔著流水遠遠地打起招呼來。
“二哥哥,二哥哥!”
王穎淳咳嗽一聲,有些尷尬地拿手帕摸摸鼻子,對王穎潔說道:“四妹妹。”
王穎潔卻像沒聽見似的,依舊在朝沈澈那些男賓揮手帕子,一邊幾個其他人家的女孩子,都有些不忍直視了。
連鐘意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就是她什麼身份都沒有,也不會像這個王穎潔這樣,簡直沒有一點女孩家的矜持。
沈澈於是就和沈沐等幾個沈家的子嗣走了過來,與各位女孩子見了禮。
王穎淳很大方地給沈澈見了禮,王穎潔隨便福了福,就雀躍著要上去摟沈澈的脖子。
“二哥哥,你怎麼從來不去我們家玩兒呢?總等著我來。”
沈澈一閃身,就輕鬆躲開了,搖著扇子笑笑說道:“見過各位妹妹。”還特意對沈柳說道:“大姐姐這一向可好?”
沈柳再也沒有往日的囂張,看了看沈澈,只點了點頭,就沒精打采地站在了一邊。
王夫人看到沈柳的樣子,心痛無比,勉強開口笑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在一起,顯得我這老婆子也年輕了幾分。”
吳氏連忙說道:“太太說什麼話,太太看著很年輕呢!”
王夫人當然是自謙之語,今天她還特意打扮了一番,不輸給這些女孩子,自有一番風韻的。
王穎潔聽到王夫人這話,卻說道:“姑母怎麼能和我們比,我們還是未出閣的女孩,自然像花朵一般了。”
鐘意在一邊聽得眉毛挑了挑,這是怎麼養出來的一個庶女啊,真是太不會說話了!
果然看到王夫人神色有點變化,不過只是消失了一瞬,就又談笑風生了。
王穎淳和沈澈見禮之後,就站在一邊,並沒有和沈澈再說什麼了,這時候吳氏卻主動挑起了話頭說道:“三姑娘也有一年多沒見到我們二爺了吧?”
王穎淳對吳氏笑道:“我們這幾個姐妹都有日子沒見到二爺了,二爺一向忙。”
吳氏說道:“這下可以和二爺好好聚聚了,青年姐妹,還是常聚好。”吳氏說完就給王穎淳讓出一塊地方,沈梅也動了動,正好王穎淳和沈澈之間沒什麼人了,兩個人有了直接對話的空間。
王穎淳有些害羞,沈澈卻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兩個人還沒說什麼,王穎潔卻忽然站在那個空間裡,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對沈澈說:“二哥哥,妹妹也沒什麼好送的,就送你一塊手帕吧。”
簡直是大跌眼鏡啊!
連鐘意這個穿越人士都覺得王穎潔基本是沒長過腦子,禮儀二字她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寫。以前一直覺得沈柳就算張揚跋扈了,沒想到這個王家的四姑娘,比沈柳還要生猛!
私相授與這種事,居然讓她在公眾場合如此大方地表演出來,簡直是個人才啊!
王穎淳立刻漲紅了臉說道:“四妹妹,還不快下去!”
王穎潔看王穎淳呵斥她,反倒惱了,撅嘴說道:“我與二哥哥說話,關你什麼事!”
王穎淳的臉紅透了,看都不看沈澈,拉著王穎潔往後走。
吳氏趁機對王夫人說:“還是得比出來。”這話聲音很輕,但因為她站在靠前的位置,男賓幾乎都聽到了,於是就都明白吳氏是什麼意思了。
跟王家的二房庶女相比,嫡女王穎淳可實在是太知禮了!
吳氏看已經達到了一個目的,又笑得滿面春風地轉身找鐘意,大聲說:“鍾姑娘在哪兒呢?你不是早就認識我們二爺嗎?”
這話說得真是很有心機,大家裡的女子,哪裡有機會在家宴之外的場合認識公子呢,可見這鐘姑娘,不是豪門貴族之家出來的。
鐘意聽吳氏叫她,就款款站出來,不卑不亢說道:“也沒有多久,替沈二公子打理白鶴樓開始相識的。”
於是男賓知道這鐘姑娘原來是近日風頭大盛的白鶴樓的掌櫃。
很多人也去過白鶴樓,知道這麼一個女掌櫃,有人甚至還和鐘意說過話,只是鐘意不記得罷了。
吳氏笑著說道:“鍾姑娘不比我們,見的人多。”
鐘意點頭,淡淡說道:“經商之女,自然要逢場奉迎了。”
吳氏說道:“鍾姑娘見過的男人也很多呢。”
鐘意冷笑道:“那是自然,沐大奶奶見過的男人不也不少嗎?”
吳氏變了臉色,“什麼意思?”
鐘意繼續冷笑:“聽聞沐大奶奶以前掌管國公府內務,國公府這麼大,那見過的管家、下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我一個小酒樓的掌櫃,能見過幾個人呢?想來是趕不上沐大奶奶的。”
吳氏被鐘意逼得沒了話,她該怎麼繼續說呢?她本意是想嘲諷鐘意在外拋頭露面,可鐘意卻用她掌管國公府的事封她的嘴。她現在不掌家了,可是又舍不下這口氣,在這些男賓面前承認。
如果沈梔說幾句話就好了……吳氏下意識地看向沈梔,卻看到沈梔在與沈梅說話,有時還會跟沈柳說一兩句,根本就不管這邊的事。
這時有一個男賓說道:“你們還請了白鶴樓的鐘掌櫃?國公府真是好客之家。”
吳氏一看,是錦鄉侯家的一個庶出公子,排行第三。
吳氏笑道:“史三公子客氣,這鐘掌櫃能來,也是她的造化。”
史三公子拱手對鐘意說:“小生姓史名贊,這廂有禮了。”
鐘意也回了禮。
那史贊對鐘意很感興趣,又趁空跟鐘意說了幾句話。
吳氏一看有機可乘,不停地用言語擠兌調笑鐘意,意思是鐘意的生意都做到國公府裡來了,果然是經商之女。
鐘意卻始終淡淡的,不卑不亢四字是最好寫照,對那史贊,也一直是以禮相待,並不錯過分毫,對沈澈,只互相行了禮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互動了。
反倒是王穎潔,一直纏著沈澈,說些令王家丟臉的話,讓王夫人的臉上時不時就變色。
難道這鐘氏和沈澈真的沒什麼,兩個人就是單純的東家和掌櫃的關係?那之前這鐘氏被綁架,沈澈怎麼急成那樣子?
吳氏正有些呆,看著王夫人生王穎潔丟王家的人,也忘了解圍,卻看到沈澈聽史贊一直在和鐘意說話,上前一步對鐘意說:“掌櫃,出來,我有幾句話對你說。”
簡直是自投羅網啊!
吳氏高興地看著沈澈把鐘意叫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鐘意叫到一邊去說話了。
還沒等她說什麼,王夫人就立刻笑道:“到底是民間的女子,不知道檢點。好了,我們還要去那邊聽戲,自便吧。”
於是就帶著女孩子們從橋上走了。
本來就是想試試沈澈對那鍾氏的心,這樣看來,還真是有些文章在裡邊的!而且這麼多人看著,說沈澈在兒女之事上不經心也不過分,這樣一來,就可以把淳兒妥妥當當地嫁到沈家了!
王夫人心裡很高興。
鐘意卻急了。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