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郗徽被俘的身形晃了晃,眸中滿滿的不甘和心疼。他緊鎖住眉頭的閉上雙眸,不敢也不願看這一幕。
西樂臉上笑容明媚異常,笑意直入眼底。她輕輕托起了訾槿,柔聲道:“我那時便想,我的槿兒,何時能將我認出?相較太子殿下,我更希望槿兒叫我一聲——君凜。”
君凜的短劍,並無離開獨孤郗徽的脖頸之意,訾槿不敢起身,牢牢地跪在君凜面前。
君凜明瞭訾槿的意思,並未再勉強訾槿起身。他收回虛扶訾槿的手,依然笑意盈盈地問道:“槿兒是何時得知,我不是西樂的?”
“醒來看見殿下在撫琴,便已知道殿下,不是西樂本尊。”訾槿低下頭,謙卑地回道。
“箬柳先生的易容天下第一,我又與西樂的身高與身形相近,你為何第一眼就能看出。”君凜抬手,緩緩地揭去了臉上人皮面具,從陽光下看此面具薄如蟬翼,從臉到露在外面的脖頸一氣合成可謂巧奪天工。面具內的咽喉處隱約可見一似魚鱗般的物狀,不但可以掩蓋男性的咽喉還易出了西樂的聲音。
如蒲扇一般濃密的睫毛,漆黑而清澈丹鳳眼,高挺的鼻樑,下巴尖削線條極其優美。雖只是兩月不見,君凜卻是瘦了不少。
“與易容無關,只是你對西樂不甚瞭解罷了。西樂雖號稱辰國第一美女,卻琴棋書畫樣樣不通,絕撫不出如此意境的琴音。西樂不愛芙蓉之氣,絕不會親手餵我芙蓉糕。日日的飯菜均是我平日最喜之食,這些西樂卻是並不知曉。西樂素來注意自己的樣貌,定不會親手拉著我出現在鬧市之中。易容術雖然天衣無縫,但無論如何易容,西樂陰柔之美,你卻無法臨摹一切,你身上的陽剛之氣甚重。”訾槿垂下眼眸,悠然說來。
君凜不但不怒,笑得越是溫馨:“你何時知道是我的?”
訾槿的眉頭緊鎖,暗自糾絞著衣角,不知該找何種藉口:“那日聽聞太子病危,月餘未曾早朝。我對已娶了訾鳳訾風,正忙於爭權奪勢二皇子已無用處。君赤此時招架著殿下與二皇子的共同打壓,自顧不暇。訾吟風已被宣隆帝軟禁皇宮之中。那麼多人當中,惟有太子病因不明,以病重憑空消失在眾人眼中,如此奪得時機,假扮西樂。”
“誰將這些告知於你的?是他嗎?”君凜神色一斂,將短劍更是逼近了獨孤郗徽。
“不是,是那日同你出門……無意中聽到了別人的議論……”
“這些都是朝廷內事,我們離皇城千里之遙,那些個百姓怎會知曉?!”君凜鳳眼逼視著訾槿。
訾槿縮了縮脖子,暗罵自己是個白痴,自作聰明反而弄巧成拙了:“殿下從依然如夏的淮陰河畔,奔赴此春暖花開地,少說要用半月之久,想來朝中的訊息早已傳到了此地。就算殿下要封鎖訊息,也是到此地才開始的,百姓知道這些又有何難?”
簡直是強詞奪理,你信嗎?這理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啊!
君凜嚴峻的臉上,突然綻出一抹笑容,柔聲道:“槿兒還是如斯的聰慧,連路程的時日,都能算的出來。可槿兒還是未說,到底是何時認出我的?。”
訾槿目瞪口呆地抬起頭來,若不是君凜那出自內心的笑臉。訾槿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自己信口胡謅的理由,他便真的信了。可是如果說睜開眼時,聽那琴音,便已猜測到那人是他,他會不會惱羞成怒殺人滅口呢?畢竟傻子都能看出來,他為裝成西樂下了不少功夫。
君凜不滿訾槿半晌的不作聲,鳳眼凌厲地瞪了訾槿一眼,劍微微一抖。
訾槿嚇地一哆嗦,恨恨腹誹道:喜怒無常自戀自大的太子殿下!你到底想聽什麼?倒是給點提示啊!
“嗯?……”君凜臉上已出現了焦急之色,輕哼了一聲,斜了一眼跪在原地的訾槿。
訾槿微微垂頭,狠狠地咬了咬牙,果然是聖意難測!死就死吧:“那日醒來……聽到琴音便感覺出像你,後來的交談中,便已能肯定是你……說來你也不信,你雖已盡力地模仿西樂,但舉手投足間,我卻清楚地知道……並肯定那人是你。”這個理由能成立嗎?
君凜聽到此話後,嘴角輕揚,臉上綻放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甩手丟棄手中的短劍,將跪在地上的訾槿拉入了懷抱之中,眼中溢滿了柔情,單手從身上解下一塊玉佩,輕輕一扣,那玉佩成了兩塊。他將其中一塊遞到訾槿的手中,柔聲道:“槿兒幫我佩上可好?”
訾槿接過玉佩,一眼認出,這是那日二人一起買下的寒玉。她抬眸看向君凜,乖順地將玉佩系在君凜的腰間。
君凜鳳眸中,輕輕地盪漾著幸福的漣漪,那陶醉的模樣竟比三月的春花還要奪目。他執起自己手中剩下的那塊玉佩,仔細地給訾槿佩戴腰間。他眸底的柔情,照得訾槿恍惚不已。
君凜似是看出了訾槿的怔愣,輕笑了一聲,輕輕地將訾槿一點點地收入懷中,一舉一動中滿滿的憐惜與不捨:“本宮原諒你當初的棄我而去,本宮原諒你以前種種,本宮還你自由,再不會逼迫你回皇城。本宮以後只專寵你一人,本宮將這個燼陽公子,也如你所願地放了。本宮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永遠和我一起……可好?”
這一句“可好”問出了心底的多少彷徨和酸楚。
訾槿乖順地靠在君凜的懷中,緩緩地閉上雙眸,悄然嘆息一聲。
“槿兒的眼睛是世上最純淨的泉眼,能洗滌人心中的罪惡與苦難。若是槿兒眼中惟有我一個,我便再也不做本宮。”君凜輕輕地笑著,那奪目的笑容,竟然讓人感到恍惚的幸福。
訾槿緩緩地睜開眼眸,眼前的笑顏美好得讓人心酸,深深地刺疼了她的眸子。她不安地用餘光瞟了一眼,君凜身後的軒平與獨孤郗徽,又淡淡看向遠方,那些被逼到絕處的營救自己的人,終於,緩緩地開口:“好……”
君凜一個收緊,顫抖地將訾槿抱緊。訾槿遲疑了一下,緩緩地伸出手去,反手也抱住了君凜。
對不起,我不能……我不能,讓那些捨棄性命救我的人……成了一場笑話。
你是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錦衣玉食、絕色佳人、富貴榮華,生來便具有了一切。你什麼都有,什麼也不缺,所以才會更加執著,那些你不曾得到的。過不了多久……你便會失去了新鮮感,發覺遠處更美麗的風景……
你是太子,一人之上萬人之下,擁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力,有些東西是與生俱有的,不是說捨棄便能捨棄的。對不起……
你是太子,沒有了我,你照樣的富貴,沒有了我,你照樣的榮華,沒有了我,你照樣的權傾天下。
而我……貧窮得也只有我自己而已……只有我自己而已……
君凜軟軟地靠在了訾槿的肩頭,睜大了鳳眸,滿眸的驚慌與悲涼。那模樣脆弱得仿若受傷的小動物,讓人無比地憐愛。
離君凜最近的兩名暗衛發現異常,同時一驚對視了一眼,握緊了手中的利刃便要上前。
“若是不想他有事,便不要過來!”軒平的嘴角勾起一絲陰狠的笑容,他迅速地撿起被丟棄一旁的短劍,指住了君凜的後心窩。
獨孤郗徽瞬間擊倒了制住自己的人,斂下眼眸,護在訾槿的身前。
訾槿臉色蒼白,不敢看向君凜,生怕看到他眼底的指責與受傷。
軒平反手將靠在訾槿身上的君凜,拉到自己的懷中,短劍架住了他的脖子。他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君凜光潔的臉頰,輕浮地一笑:“月國太子確實比那些男伶,標緻得多了。”
“西樂!休要辱他!”訾槿怒聲斥道。
一直喬裝成軒平的西樂,伸手撕去了臉上的人皮面具,桃花眼中的怒意一閃而過。
“放開太子殿下!”從遠處的包圍圈內衝出一人,此人三分清秀的臉上滿滿的肅殺。訾槿抬眼認出,來人正是那幾日和自己說話的黑衣人。這一聲未壓抑住嗓音的怒吼,讓訾槿徹底將他認出——太子伴讀祁詠躍。
西樂將君凜摟得更近,對祁詠躍邪魅地一笑:“別過來,我家小啞巴的毒藥天下第一,你家太子殿下可是中了毒,若無解藥會死人的。”
祁詠躍並不看西樂,他死死地盯住訾槿,冷然開口:“殿下對你怎樣,這些時日你心中比誰都明白,為何!……為何,你還能狠下心來如此地傷他?!你可知道他為了給你療傷……”
“住口!”西樂怒聲喝止了祁詠躍,“不用你來妖言惑眾!小啞巴自是明白,自己該站在什麼位置!”
訾槿側臉躲過祁詠躍殺人般的眸光,垂下眼眸,不予爭辯。
西樂嘴角勾起一個妖嬈的笑容,輕浮地摸了摸君凜的臉。
君凜嫌惡地想躲開,卻是力不從心。他狠狠地咬著腮肉,想讓自己清醒著。
“小太子,讓人家摸摸又不會死,如今你一副抵死不從的模樣,還真真是香甜可口。”西樂報復性地一笑,餘光瞥了訾槿一眼。
“西樂!休要辱他。”訾槿咬著下脣,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
西樂對君凜柔然一笑,眼中卻閃過了一絲殺意:“方才小啞巴如此地詆譭於我,我都未曾惱怒。如今我只是摸了摸小太子的俊臉,小啞巴便已動怒了?莫非幾日的時間,小啞巴便看上小太子?那?不如,我們將他也帶走可好?”雖是輕柔的話語,可是任誰也不能忽略其中的殺氣。
獨孤郗徽微微側臉,似是無意地瞟了訾槿一眼,隨即冷冷地收回。
訾槿不願回話,看了一眼緊張萬分的祁詠躍道:“放了我們,我便放了他。”
祁詠躍考慮良久,一直未敢作答。他看著君凜已發青的俊臉,怎麼也不敢,擅自拿定主意。
“休想!”君凜咬緊牙關,惡狠狠地吐出兩個字。
西樂臉色猛地一暗,瞬間抬手在君凜的手臂上狠狠地劃了一刀:“想讓你們是太子活命就快拉來兩匹馬,放了我們和我們的人,否則……”西樂話未落音,便又是一刀落在了君凜那本已受傷的手臂上。
“放了他們!”祁詠躍一陣慌神,對著遠處眾官兵高聲喊道。
只見遠處的包圍,慢慢地缺了一個口子,眾人從包圍圈中安全地走出。
“你帶你們的人先走!我與小啞巴殿後。”西樂對獨孤郗徽說道。
獨孤郗徽冷冷地點了點頭,對突出包圍的眾人,輕輕地揮了揮手。那些人幾乎在瞬間退到了遠處。獨孤郗徽卻在此時突然一個趔趄,口中溢位了鮮血。
訾槿大驚之下,想也未想,一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獨孤郗徽:“可是受傷了?!”
西樂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君凜鳳眸緊緊地盯住扶著獨孤郗徽的訾槿,眼底閃過傷痛與絕望。
西樂見祁詠躍雖放了遠處的那些人,但並無意答應放了訾槿,絕色的臉上佈滿了狠毒。遠處那些官兵漸漸壓進,西樂眼底閃過一絲怨毒,再次對著君凜受傷的手臂又是一刀:“放?!還是不放!?”
祁詠躍一咬牙將頭轉開,再不看君凜的臉色,焦急萬分地喊道:“放!來人備馬!”
很快,兩匹棗紅色的馬匹,被人牽了過來。訾槿吃力地將獨孤郗徽扶上了其中一匹馬,隨即上了馬,西樂毫不溫柔地將君凜掠上馬後,緊跟訾槿之後。
祁詠躍臉色鐵青,吼道:“將太子留下!”
西樂回首,嫵媚一笑:“莫急,莫急,太子殿下還須護我們出城。”
顛簸的馬上,兩匹並行,祁詠躍帶領一群訓練有素的黑衣人,緊跟其後,在更遠處還有大批的官兵,追在眾人之後。
獨孤郗徽異樣虛弱地靠在訾槿的懷裡。當年的騎術課程給訾槿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導致後來見馬生寒,如今不但自己騎馬,還要護著一個受了傷的人,訾槿心中暗暗叫苦。
可見,美人在懷也未必是好事!
獨孤郗徽從營救到現在,並未正眼看過訾槿,似是當初在“金玉滿樓”被人傷害的人是他一般。
訾槿自是明白獨孤郗徽彆扭無比的性格,如今他能夥同西樂來救下自己,對於當初已沒什麼好怨的了。畢竟誰都有想要保護的人……不是嗎?
君凜虛弱地睜大鳳眸,死死地盯著小心護衛獨孤郗徽的訾槿,臉色青中帶白,醋意十足,仿若那三條,一直流血深可見骨的刀痕,並非在他手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