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我在**輾轉難眠,一隻滑膩的手,伸到了我的額頭。我猛地睜開了眼,入眼的是我最平時最寵愛的大宮女。她柔柔地對我淺笑,眸中柔情似水,隱含幽怨。
我眼前閃過那雙清澈的如水的眼眸,猛地抱住了眼前的人,輕輕地吻著,卻在她身上嗅到了刺鼻的脂粉味,抬眸便看到她眼底的得意一閃而過。我如被人潑了一盆冰水一般,從頭涼到了腳底。我猛地將她推下床去,讓人將她和值夜的太監全部拖了出去,杖斃。
那日後,我心中的不安日益地加重,不知該如何是好,又不知自己為何如此,什麼都亂成一片。
我是太子,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為何她卻屢屢讓我心神不安?我害怕了、惶恐了,更多的還是迷茫。
我將她身邊的探子,都撤了回來了,不敢想她,不敢看她。我以為如此一來,我定能忘記這個能輕易擾亂我心神的她。
當父皇頒下大婚的聖旨,我想到的居然是她得知後將會怎樣。得知了心中的想法,我又驚又怕,砸壞了宮中所有的物器後,朝父皇寢宮跑去,卻被人擋在了門外。
父皇心意已決。
我雖不甘,但也知道父皇如此安排,對我百利而無一害,惟有接受。
父皇見我妥協,甚感安慰:父皇知你心儀西樂長公主,只是……此時還不是時候,時機一到,無論她如何地尊貴,依然只能是我兒一人的。
我心中暗暗苦笑:我心儀西樂?怎會?!我心儀的明明就是訾家那個沒有心肝的死啞巴!
我被心中的想法震驚原處,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酸甜苦辣……
是啊,若不是心儀她,怎會日日想念?若不是心儀她,怎會忐忑不安?若不是心儀她,怎會縱容如此?若不是心儀她,怎會疼痛如此?若不是心儀她,怎會苦苦掙扎?
我想放聲大笑,又想嚎啕大哭。枉我自詡聰明絕倫,怎會連個小小的情字都弄不懂,看不透?
宮中一十六載,何等姿色的美人不曾見過?我又怎會想到,自己會心儀一個瘦弱黑小、相貌平平、毫無姿色,一點也不討人喜歡的死啞巴呢?
明白自己的心意後,我卻更加地憂慮了,若她是西樂還好點,可為何她偏偏是訾吟風的女兒?
父皇對訾吟風恨得那樣刻骨,那樣深沉。又怎會讓我迎娶他傾一國之力去恨的那個人的女兒?
突然間,我很害怕,很害怕父皇得知了我心意之後,絕不會讓這個能亂我心神的仇人之女苟活於世。
我拼命壓抑著不讓自己去看她、去想她,不去接觸她的一舉一動一點一滴。
大婚前日,我焦躁不安,著了魔一般地走到太平軒,進門便見她滿眸溫情地輕拍著君赤。那眸中有憐惜、有自責、還有心疼,那是我在她身上從未見過的,也從未得到過的感情。
我已是怒極,為了顧及她的安危怕別人看出,惟有裝作無事地踱步到她們身邊,問道:明日既是本宮大婚之日,你們可知曉?
我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反應與舉動。
她用餘光瞟了我一眼,那裡面有輕視與不屑,卻未找到半點感情的蹤跡。
我轉身不敢看她,掩飾著心中的疼痛。
是啊,她對我若真有感情,也只是恨吧。她以質子的身份留在宮中,已是處處自危。我不但處處為難於她,還一次次下**了她,她又怎會對我心生好感呢?
眼光被桌上的字跡吸引,拿起來看一眼:心如刀割。
原來她對指婚是如此地幸災樂禍,但是卻如此真心地對待君赤。原來她早有離宮浪跡天涯的打算,但是想帶走的人卻只有君赤。原來我傾盡所有的感情與保護,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原來對她來說……我……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是……
怒到極點,內心反而漸漸地平靜,一聲聲的質問與指責,道出我心中多日的積怨,但當看著她把君赤護在身下之時。
我的理智,瞬間崩潰……
我怎堪容忍,她將別人護在身後惡狠狠與我仇視?怎堪忍受,她用鄙夷的目光掃射對她保護有嘉的我?怎堪……忍受,她眼底那最深切的毫無掩飾的恨意?
我的心被人揉碎一地,一片片地凋零著……為何……為何要如此對我?
當看到那一巴掌,落在她臉上的時候,碎了一地的心居然還很痛很痛……
當看到她為了護住君赤,在太監手下狠命地掙扎的時候,心彷彿被人狠狠地踐踏了一次又一次……
我拼命遮掩著一直抖個不停的手,看著她給的大婚賀禮。站在原地,顫抖不停的手終於再掩蓋不住情緒,很想大笑,也很想大哭,一陣陣的眩暈。
她在對我說,總有一日,她會像自由的鳥兒一樣飛出這九重宮闕嗎?她在暗喻我,江山與美人不能兼得嗎?
狼狽地逃出太平軒,跌跌撞撞地四處不知目的地走著,胸口是一片冰冷。
一年,未敢踏進太平軒半步,拼命地壓抑著自己,如蟻蛀心的思念迫使我躲在暗處悄悄地看著她。
看著她如朝陽一般與君赤嬉戲,看著她如孩童般對西樂言聽計從。看她清澈如水的眼眸偶爾閃過一絲的調皮,看她悠閒自得的生活和脣邊掛著的淺笑。看她欺負過君赤暗暗得意的鬼祟,看著她在西樂手中吃鱉後淺淺的委曲。
我因她喜而喜,因她愁而愁,可是她的世界卻沒有我的痕跡……
為了慶賀君安在外建府,我早早地讓人裁了一件,我與她第一次見面時所穿的袍子,在銅鏡中將全身的裝扮看了又看,直到滿意為止。
臨走時,特地帶上宮中最美的美人,給了美人天大的恩寵,與我同轅。
下了車,親自將美人抱下車去,無視著府外眾人的目瞪口呆,我的目光穿梭在人群之中,未放過任何角落,卻沒看到尋找的身影,濃濃的失望籠罩心頭。
冷眼看著眾人前來見禮,心中的煩躁驟起,恨不得立即離開這個沒有她的地方。
君赤四處找尋的焦急的神情,讓我起了疑惑之心。小五回道,君赤正在找不知去了哪裡的她。
微微一笑,起身朝最偏僻的園子走去,夕陽西下,彷彿給這片大地鍍上了一層金光,我朝思暮想的人,安逸地睡在湖邊,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容。
我輕步走了過去躺在了她的身邊,心中的不安焦躁頓時消失了。側著臉痴痴地望著她的睡顏,我嘴角不禁上揚……真好……能看到她真好……
當我沉醉在這夕陽之中,忘卻煩憂、忘卻自我、忘卻一切之時,美好的景象卻被一個熟悉而又尖銳的聲音打斷。
看著她被擾了清夢微微皺起的眉頭,我頓時怒火中燒。平日裡宮中的事我不願多問,如今卻跑到她眼前來讓我難堪!
不過讓我更想知道,她得知我對那美人恩寵有嘉時的反應。
但讓我失望了,她眼底滿滿的看好戲的好奇和偷窺他人隱私的興奮。她聚精會神地聆聽著,連我一直都在一旁都忽略了。
我悶悶地躺在原地陪她一起聆聽著,依然是宮中不變的戲碼——爭寵。
她的臉色一點點地變了,光彩奪目的神采不復見,眼底的好奇與興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驚與恐懼。
我不想讓她看到如此醜惡的一幕,更不願看到她清澈如水眼眸,染上世俗的塵土。
尖銳刺耳的聲音卻還是圍繞著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說個不停。
呵呵,多可笑啊……多可笑啊……眾人眼中的我,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名分,只是地位,只是榮耀。
她轉過臉,看到了一直躺在原地的我。她眼底的恐懼慢慢地放大,驚恐萬分地看著我。
她的眸裡的含義讓我異常地無助和悲傷,一陣陣的冷氣從心底最深處冒出,讓四肢僵硬手腳冰冷。
我緩緩地靠在了她的肩頭,來舒緩心底快要窒息的疼痛,眼眶微微地熱著。
她身子異常的僵硬也異常的溫暖,還夾雜著淡淡的青草香氣。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身子軟了下來,輕輕地撫著我的背。我的心被她撫得疼了起來,心底的委曲慢慢地加深了,說不出來的異樣感覺在心底叢生著,有滿足也有酸楚。
不夠……不夠……我要的遠不止這些,我使勁地貼近她,卻很害怕……很害怕下一刻她便消失不見了,我緊緊地將她抱在懷中,尋找著安全,發洩著委曲。
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人惟有她一人,不把我當名分、當地位、當榮耀。她只當我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喜有怒的人。
可是……可是我還是很怕,很怕,很怕有一天,她也會當我是太子殿下。我恐慌地搖著她,需要她的保證和妥協,卻看到她清澈如水的眼底湧出的陣陣憐惜。
我的心好似瞬間被人剖開了一般,羞憤。臉好似瞬間讓人甩了一巴掌,疼痛。
我是最尊貴的太子殿下,我允許她打我、允許她惱我、允許她恨我,但我!絕不允許她可憐我,絕不允許她可憐我!
我再次狼狽地逃開,頭也不敢回地逃開。
我坐到首座上,卻未看到她回來的身影,心中暗暗地焦急起來。她是不是找不到回來的路了?還是又遇見了什麼不該遇見的東西?
當我看到她鬼祟的躲在角落,縮頭縮腦地找位子的時候,時不時朝著我的方向偷看,頓時,我的心情豁然開朗,淡淡的喜悅溢上心頭。
君赤細緻地幫她整理凌亂的衣袍與髮髻,溫情如水。那畫面卻如一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我的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偷偷地打量著我,我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她如偷兒一般地慌忙躲開,那不安的模樣如受到驚嚇的兔子,惶恐而膽怯,讓人心生憐惜。
過了一會,她的目光越過我,開始打量起我的美人。我故意地同美人親暱,卻不敢回頭與她對視,餘光不自覺地瞟過去,卻見她如飲水般一杯又一杯地喝著杯中美酒。
她是……在意了嗎?
不知君赤同她說了什麼,她煩躁地打開了君赤欲奪去酒杯的手,獨斷獨行地喝著,憂愁漸漸地浮現於她的眼眸。
我怕她為此不愉,再不敢再與那美人親暱,卻見君赤上臺撫琴。
大廳之上,滿朝的文武,跟著君赤的琴聲,如痴如醉。她痴迷地望著君赤,呆呆地笑著。
君赤轉臉與她對望,眸中有親暱,有縱容,還有一絲羞澀。
我對這琴聲厭煩不已,又恐慌不已,她與君赤的世界是我所渴望的卻又遙不可及的。
那時,我開始妒忌著君赤,妒忌這個從出生一直都未受到重視的皇子。
一曲終時,她對君赤露出朝陽般的笑容,搖搖晃晃地朝君赤走。為了不讓自己失態,我緊緊地攥緊拳頭,低下頭去。
一時間,喧鬧的大廳瞬時詭異地靜寂,我猛抬起頭來,入眼的便是她嬌憨地親吻著君赤,一個畫面……只一個畫面便將我努力的偽裝全部打碎,壓抑的憤怒全部湧上了心頭,恨不得毀了這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