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國宣隆十六年冬末 訾槿一十五歲
月國軍大勝,收復所有失城,宣隆帝賜上將軍訾吟風英遠王,受親王祿。
月國宣隆十七年春初 月國軍凱旋而歸 訾槿一十六歲
一年一年又一年,訾槿已在月國皇宮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生活了四個年頭,盼來等去終於在春初時,傳回了訾吟風凱旋迴朝的訊息。
訾槿自是歡欣無比,日日盤算著訾吟風歸朝之期。
今年的御花園在訾槿眼中異常的好看,若是身邊沒有這個變態公主那便更美麗了。
“小啞巴,同我回辰國吧。”西樂公主星眉輕揚,嘴角沁笑,含情脈脈地瞅著身邊黑瘦平凡的訾槿道。
訾槿皺了皺眉,換個了方向晒太陽。
“這月國宮中有何物讓你如此迷戀?莫不是看上了宮中的女子?但這宮中的女子有幾人能與我相比?”西樂嬌媚地看了訾槿一眼繼續說道:“更何況本宮已是你的人了,你若不願娶本宮,本宮便死給那月國老皇帝看!”
訾槿無奈地搖了搖腦袋,血口噴人的戲碼,日日上演,早已見怪不怪了。
“月國太子欺你幼弱,二皇子對你另有所圖,三皇子也定會捲入這場宮爭之中,若你真那麼心念那可人的宮女,把她帶回辰國也無不可。你要知道在這深宮之中,惟有我對你才是真心實意。”西樂妖魅地一笑,雙手如藤蔓一般纏到了訾槿的胳膊上。
訾槿無奈地翻了翻白眼,心道:訾吟風凱旋之日便是我自由之時,此時若是跟你走還不是從一個龍潭跳進了另一個虎穴?
“莫非?!你對那三皇子心有掛念?……那三皇子是容貌上佳,你與他又日日相伴,莫不是你有心於他?……但他可是個男人!”西樂美眸之中閃過一絲光芒,訕笑地問道。
訾槿無力地翻著白眼:君赤雖然一日比一日的俊美,但畢竟才是個十四歲的孩子,我還沒有公主你那麼變態,好不好。
西樂啊,何時你才能正常點?初見,你一人在納藍南族家廟之中裝神弄鬼,再見,你不願出手救落水的三位皇子。與你相處之時,永遠不知下一秒你的情緒會如何,你如此地陰晴不定誰人敢跟你?
西樂似是很滿意訾槿無可奈何的表情,盈盈含情地說道:“我就說嘛,三皇子就是再精緻,也終究是個男子,豈能與我相比。你就跟我回辰國吧。”
“公主此言差異,月國乃槿之母國,槿為何要為你漂泊在外?”翩翩少年,眉若遠山,目如幽潭,顏如宋玉,眉眼之中有淡淡的不悅和抑鬱,頭戴淺色髮帶,身著青色錦繡長衫,領口袖口處繡著精緻的紋路。
“你是鷹犬不成?無論本宮與小啞巴走到哪,你都能聞風追來!”西樂眉頭輕挑不悅地看向踱步而來的君赤。
君赤越過她坐到訾槿身邊,撥去訾槿臉上的亂髮,輕聲問道:“都過了午時,定是讓那人纏得還沒有進食吧?”
訾槿抬眸,曖昧地望向君赤身後的魚落。魚落剎時紅了臉,低下頭連忙說道:“並非主子所想,我只是同三殿下一起來尋主子,主子出來多時,怕主子餓著,所以帶來點糕點。”魚落窘迫地將籃中的糕點送到訾槿面前。
訾槿漫不經心地拿起一塊,迷著眼睛吃著糕點,用你不必解釋我已明瞭的眼神瞄了君赤一眼。
君赤撇開臉,耳根微微泛紅,大窘道:“好好吃點心。”
西樂的視線繞三人之間悠轉了會,她別有深意地盯著君赤,笑得異常妖嬈。
訾槿無意間看到這笑容,頭皮一陣陣地發麻,連忙轉過臉去,對西樂的笑容視而不見。
春日的陽光溫暖異常,訾槿吃完東西,西樂卻仍沒放人的意思,無奈之餘惟有坐在石桌旁打著瞌睡。
西樂也不惱怒,笑咪咪地看著訾槿的睡相,伸手想將訾槿的頭攬到自己的肩膀上,但中途卻被君赤伸手攔截了下來。
即便西樂脾氣再好,終是忍不住發火,但又怕驚動邊上睡覺的人,惟有憤恨地瞪著那人。
君赤側過臉去,無視西樂噴了火的雙眸,抬手將已睡熟的訾槿橫抱了起來,朝太平軒的方向走去,魚落緊隨其後。
西樂看著君赤與魚落相繼離去的背影,盈盈地笑道:“小啞巴跟本宮走後,將魚落留給你如何?”
君赤頓了一下,終是未再回頭。魚落呆愣了一下,隨即裝作無事般地跟上了君赤。
君赤走遠後,西樂本一直微笑的容顏瞬間陰沉無比。她掃了一眼君赤轉彎的地方,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你不遂了本宮的心願,本宮就讓你這些年所做,全部付諸東流!誰也阻止不了本宮將她帶走!”
算算時間,訾吟風也是這幾日便要回來了。太平軒書房內,訾槿抱著早已整理好的包袱,對著桌子上的展開的四十餘張短筏傻笑。
每張短筏之上,只有一句話。
槿兒:
邊陲風光無限,等到凱歸以後,定帶你領略邊陲風景,一切安好,勿念。
槿兒:
魚落說你對宮中生活不喜,知你委屈禁錮,相信等到凱旋之日,定是你自由之時。
槿兒:
聽聞你與太子不和,他驕橫跋扈肆無忌憚地欺凌槿兒,甚是憂心。槿兒暫且忍耐,等到回朝之日,定會幫你討回公道。
槿兒:
二皇子對你照顧有佳,甚感安慰。知槿兒對課業不甚用心,不願勉強,願槿兒能隨心所為,不必想它。
槿兒:
聽聞你為三皇子的身世難過,得知槿兒地良善,甚為安慰。三皇子雖出身單薄,待到回朝之日,定幫三皇子得到所失,望槿兒不必難過。
槿兒:
知你與三皇子相處愉悅,情同手足,甚感欣慰。昨天拿下失城一座,相信不久之日定能與槿兒相聚。
槿兒:
又是一年,知槿兒還是不喜宮闈生活,憂心如焚。閒暇之時,常常念其槿兒之不願,心痛不已,卻又無能無力,黯然心傷。
槿兒:
聽聞槿兒遊湖不甚落水,驚魂不已。後又得知槿兒救出三位皇子,甚為擔憂。太子對槿兒恩將仇報這筆,已銘記心底。
槿兒:
聽聞太子大婚之前日,去太平軒對槿兒欺凌一番,甚是氣怒。如此肚量如此跋扈怎配繼承大統,歸朝之後定不會饒他。
槿兒:
二皇子對槿兒照顧越是周到,頗得我心。聽聞他已封王,對訾鳳訾風頗有意,不知把訾鳳訾風許配於他可好?
槿兒:
聽聞三皇子口拙之頑疾大好,改正槿兒多許生活惡習,對槿兒管束破寬,讓槿兒怨聲不斷,希望槿兒能明白三皇子的一片好心。
槿兒:
邊陲大捷,近日就將回京,待到回京之日定是槿兒自由之時。到時你我二人遊歷各地名勝吃遍各地名吃,可好?
“主子!快將東西收起來,三殿下回來了!”魚落急匆匆地從屋外跑了進來,手忙腳亂地將桌上的小紙條塞進包袱中後,又將包袱鎖進櫃子裡。
訾槿無力地趴在書桌上,翻著白眼:當年怎就救了這麼一克星?!開始時的他雖有點結巴,但精緻可愛又聽話。自從將他的口拙之疾改正後,說起話一套一套的比她當年還流利!如今又對自己的管束愈加地寬了,冤孽啊……冤孽啊……他該不會當初裝結巴博取眾人的同情吧?
“喜寶說你又帶魚落去前樓觀望?”君赤的聲音雖然是一貫的溫和平穩,但訾槿還是聽出了那隱隱的怒氣。
訾槿惡狠狠地剮了喜寶一眼:這兩年的宮中生涯太過安逸了,喜寶都改行當起奸細了。看樣子這正牌的主子必須拿出點主子的樣子才行。
“你莫怪喜寶,我知你思父心切,但城樓陡險你與魚落又不會武功,怎能叫人放心。”君赤放軟了口氣,坐到訾槿身邊哄道。
訾槿無奈地趴在桌子上不願抬起頭來:哎……男大不中留,留就留出愁。你看這開口魚落閉口魚落,難怪人說熱戀中的人毫無智商。魚落被我那便宜老爹派來保護我,怎會不會武功?說不定她功夫比你還要高呢!
“知你不會服氣我對你的說教,若是下次再去前樓一定等我同你們一起。”君赤摸了摸訾槿的長髮笑道。
訾槿無辜地眨眨眼,頗感無奈地點了點頭:以前總是愛摸他那軟軟的長髮,如今他比自己要高上許多,再想摸那柔順的長髮,非要跳起來才行。如此以來換成了他**自己的秀髮了,果然,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魚落藏好東西后為掩飾自己的慌張,忙將一盤點心放到了訾槿面前。
訾槿拿起一塊點頭一口吃完,滿意地點了點頭。得意忘形的訾槿忘了君赤還立於一邊,笑眯眯地親了魚落一下。
君赤粗魯地扯住訾槿的胳膊,厲聲道:“說了多少次,不可輕薄魚落!”
君赤似是感到自己的不妥,連忙放開了訾槿的胳膊,彆扭地將頭撇到一邊,彷彿受委曲的那人是他。
君赤對魚落的維護讓訾槿倍感委屈:自己本就是女的,與魚落嬉戲又有何妨?女扮男裝有罪啊!有罪啊?……貌似是有點小罪。
訾槿歪著腦袋想了一會,猛地一拍腦袋,興奮地拿起桌上的筆墨寫道:放心吧!我出宮之前定將魚落許配於你。
君赤抬眸看了訾槿一眼,又看了魚落一眼,一聲輕哼,轉身便出了太平軒。
真是個彆扭的小孩,喜歡就喜歡,還害臊?怎一個‘純’字了得啊。
魚落咬著下脣,將頭低得死死的,看也未看訾槿一眼,退了下去。
訾槿望著兩人離去的表情,茫然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
“呵……呵,小啞巴!”
西樂特有的尖尖的聲音,讓沉思中的訾槿打了個激靈,立即四處查詢說話的根源。
西樂一個漂亮的翻身從樑上一越而下,安逸自得地靠在訾槿的身邊,絕色妖嬈的臉上露出異常怪異的笑容。
訾槿暗道:辰國、西樂、大長、公主啊……你就不能用正常一點的方式出現嗎?
西樂毫不客氣地掛在訾槿瘦弱的身上,撅著嘴問道:“小啞巴,他們為何如此?”
訾槿搖了搖頭:你問我我問誰?我還想知道呢!
“不如我們同去看看可好?這二人卻也奇怪得緊。”西樂一雙桃花眼無辜地眨了眨,一臉好奇地撒嬌道。
日日的調戲,讓訾槿對西樂的妖孽行為,早已免疫。不過每次她露出此番模樣,訾槿總是很難拒絕她的請求。
訾槿點了點後又搖了搖頭:兩人之間的感情事,還是不要亂插手為好。
西樂美目之中閃過一絲不明的光芒,她滿臉委曲地拉住訾槿,嬌聲道:“難道小槿槿都不關心魚落半分嗎?你出宮後魚落便失了依靠,若三皇子對她用情不深,到時候即便是你也愛莫能助啊。這些年魚落待你如親兄弟一般,你真真忍心見別人糟踐她的感情嗎?”
訾槿沉思了良久,抬起頭來疑惑地望著西樂:會嗎?
西樂妖媚地眨了眨眼,嬌笑道:“就知小槿槿放不下那絕色的小宮女。今日是琳妃的壽辰,三皇子這會定是去了素染宮,我們一同前去看看如何?”
訾槿心中矛盾萬分,沉思了半晌,方才點了點頭。
初春的風景,別的宮中早已繁華似錦,但素染宮中依如記憶中一般四處雜草,淒涼蕭瑟。
西樂小心地拉住訾槿,未發出半分聲響。俯身在一個窗外,兩人同時望著窗內的情形。
坐於銅鏡前的琳妃,面板一如從前那般白皙,眉宇之間少了許多憂愁,脣色朱櫻一點,鵝蛋小臉上一雙漆黑的眼眸閃閃發亮,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年近三十的婦人。
君赤精緻的眸中一片溫順,他嘴角含著最乖巧的笑容,仔細地幫琳妃梳理著那一頭青發。
“好些個日子沒見到母妃了,母妃可有想念孩兒?”君赤柔聲問道,眸中滿滿的喜悅。
琳妃也是滿眸的喜悅,微微笑道:“母妃還以為你今日不會過來了。”
“母妃的生辰,孩兒怎會忘記?”君赤靈巧地替琳妃挽了個髮髻,將一支珠簪嵌上,繼續說道:“母妃配上這珠花,好看得緊……母妃要將自己裝扮得出眾一點才行,過不了多久父皇定會來這素染宮看望母妃。”
“真的?……”琳妃猛地回頭,望著自己越發英挺的兒子,驚喜地問道。
君赤含笑地點了點頭:“過幾日,訾吟風便會凱旋而歸,這些年咱們下在訾家的籌碼便可收回。訾槿現下對孩兒信任萬分,若是能得到訾吟風的支援,孩兒也能同太子與君安爭上一爭……”
“二殿下是訾吟風未來的女婿,他會真心支援我兒嗎?”
“訾槿在訾吟風眼中勝過那兩個女兒千百倍,孩兒現下能立足宮中,全靠訾吟風朝中黨派的支援……”
訾槿嘴脣微微顫抖著,雙眸通紅一片,手緊緊地攥住了指甲嵌入血肉中仍不自知。她撇開西樂小心翼翼地朝素染宮外門走去,剛到門口就飛奔離去。
西樂不動聲色地目送訾槿的遠去,回過臉來,滿眸的笑意看了屋內的相擁的母子,嘴角揚起了妖嬈異常的笑容。
彷彿被人追殺一般,訾槿低下頭毫無目地奔跑著,眸中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清澈的眸子精緻的臉龐是何其無辜?為何?
冬日中滿是鞭痕發抖的身軀是何等的溫軟?為何?
“……這世上也惟有你願真心待我了。”那時顫抖慌亂?為何?
曾以為自己將宮中僅剩的純良珍藏,卻不知純潔的白蓮之下的藕根早已佈滿淤泥。
付出所有的疼愛與憐惜得到的卻是利用和算計?為何?為何?
這一切都是為何?這一切都是為何?!
君赤你,終是,未逃開宮的魔咒。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訾槿感覺離素染宮已經很遠很遠很遠,才敢停了下來坐到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