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疑惑地看向訾槿,半晌,恢復了怯懦的模樣,小聲說道:“梧桐不知小姐在說什麼。”
訾槿輕然一笑:“梧桐若告訴我全部計劃,我便放梧桐與寶羨雙宿雙飛。”
“小姐……說什麼計劃……梧桐不知。”梧桐低下頭,小聲地說道。
訾槿找了把椅子隨意地坐了下來:“梧桐何必在明白人面前裝糊塗呢?……梧桐明明參與了計劃不是嗎?……今天梧桐已在後山的山洞忙碌了一天,還能不知嗎?”
梧桐驚訝地看了一眼訾槿:“小姐……莫要為難梧桐,夫人會打死……梧桐的。”
“是嗎?……梧桐也會怕嗎?我看未必吧……梧桐若真的怕,那日便不會那麼做了。”訾槿不經意地玩著衣角。
“小小……小姐,為何……要這麼說梧桐?”
訾槿猛然抬頭,直直地逼視著梧桐:“呵……還要裝嗎?……那日是誰在酒中下了‘亂思’?!是誰在焚香中埋下了‘懷情’?!是誰將安樂王引來!?是誰故意將我的披風掉在了安樂王的院子裡,讓眾人尋到了‘養心園’?梧桐還要在明白人面前裝糊塗嗎?”
梧桐猛然抬眸,眸中卻再無半分怯懦之色:“不錯,是我。”
訾槿微微一笑:“梧桐,你很聰明……我很欣賞你。”
梧桐防備地看著訾槿:“你想怎樣?”
訾槿嘴角沁著輕笑:“說了,我很欣賞你,所以……要放你與寶羨雙宿雙飛。”
“哼,你會有那麼好心?別說你知道我害了你,就算不知道,你也未必肯放了寶哥哥。”梧桐眼底滿是懷疑和防備。
“梧桐你錯了,不是我不放了寶羨,而是寶羨本身不肯放過自己……至於你暗算我的事……我知你是為寶羨不平,所以就此罷了吧……而且因為暗算我……讓夫人的計劃不得不提前,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呢。”訾槿漆黑的雙眸盯著梧桐,一瞬不轉地說道。
梧桐微微一愣:“你真願放了我和寶哥哥?……你會就這麼簡單地放過我們?”
“呵呵,告訴我具體的計劃和時間……待此事一完,寶羨自會跟你走。”
“跟我走?”梧桐不由得冷冷一笑,“我憑什麼相信你。”眼底滿是嘲諷。
“就憑寶羨是我的暗息,他必須聽我的!”訾槿猛然起身,眸底閃過冷光。
“你……知道了什麼!”
“不多不少,該知道的全部都知道了。梧桐你要想清楚,這天下也惟有我一人能幫你完成願望……關於寶羨……雖不是我親手將他害成這般模樣,但是若是沒我……他也不會成了這般模樣……我知道……寶羨他其實是喜歡你的……卻自卑於自己的殘缺。若你不嫌棄他,願意和他一起遠走高飛,我自會傾力相助。梧桐,你要知道……寶羨的前半生一直活在暗息的陰影下……現在只有你才能帶她走出這陰影……你可要好好地想清楚。”訾槿走了過去,站在梧桐的身旁,輕聲說道。
梧桐愣愣地站在原地:“寶哥哥……喜歡我嗎?”
訾槿搖頭失笑:“若不喜歡,又怎會對你那麼好呢?寶羨對人從來都是冷冷淡淡的,當初我、他還有……魚落……在太平軒時,他也只和我一個人親近罷了。”
“可是寶哥哥對你……”
“胡想什麼,你許是不知道,自古納藍南族的暗息與主子,都比親生父母與手足還要親近。我與他若脫了主僕這層關係,便是陌路。”
梧桐疑惑地盯著訾槿,訾槿雙眸坦蕩,無一絲一毫的異色:“真的?”
訾槿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我的好梧桐啊,我說了那麼多,你怎麼還不相信我?”
梧桐沉思了好一會,終是下定決心。她將窗子開了一條縫隙,看了一眼窗外,轉身毅然拉住訾槿的手:“小姐隨梧桐來。”
兩人出了房門躲開了巡夜的人,疾步朝後山方向跑去。走了一會,二人停在了一個洞口。
訾槿愣愣地看著這不起眼的洞口:“這是……”
“這便是千年寒洞。”梧桐拉起訾槿,便朝洞中走去。
才一進洞,訾槿便看到狹窄的通道之中,一顆碗口大小的夜明珠鑲嵌在牆上,洞內泛著柔和的光。一股股的冷風直朝骨頭裡鑽,訾槿下意識地拉了拉身上的衣袍,安靜地跟在梧桐的身後。
沒走一會便感到通道漸漸地寬闊起來,裡面也更亮了起來,一個寒冰雕刻成的水晶棺赫然映入眼眸。
梧桐鬆開了訾槿,一步步地走上高臺,訾槿卻不肯朝前。梧桐回頭微微一笑:“小姐不去看看嗎?”
訾槿愣了一下,跟隨著梧桐的腳步緩步朝高臺上走去,停在了冰棺旁。
冰棺內躺著一個女子,夢中經常出現的女子。她身穿明黃鑲龍袍,一身琉璃錦繡帶,烏黑細長的髮絲上有個小巧的龍冠。她雙手緊握,肌膚蒼白如雪,長長的羽扇似的睫毛,細長的丹鳳眼緊緊的閉著,小巧的鼻樑,緊抿的嘴脣蒼白而冰冷,眉宇之間透著淡淡的威嚴。
訾槿的心微微抽痛著,這冰棺彷彿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將她牢牢地牽引住,躲不開逃不掉。她顫顫地伸出手,隔著冰棺輕輕撫過女子的臉,濃重的悲傷溢滿了心田。她一遍遍地撫著女子的臉,種種過往如戲劇般一幕幕閃過腦中,前塵盡忘……誰說前塵盡忘?……你為何還要記得?忘記不好嗎?……其實我已經不是你了,你知道嗎?
心中猛然泛起尖銳的疼痛,一個尖利的聲音在心中高喊著……還不承認嗎?……還不願承認嗎?……她就是你……你就是她……無論經歷多少……無論如何輪轉……你們都是一個人……都是一個人……
“三國國君得到傳言,納藍風槿的屍身與訾槿同時出現在山中鎮。納藍風槿若吃了赤嵐冰玉後……殺了訾槿,便會找回魂魄——重新復活。”梧桐盯著訾槿的表情,一動不動地說道,“聽夫人說……當年司寇郇翔為你舍魂,也是為了等魂魄重歸這一日,只可惜他丟了納藍風槿的屍首。”
訾槿猛然抬眸看向梧桐:“為什麼?……玉夫人大可殺了我讓她重生,為何將事拖到今日?”
梧桐低頭不敢作聲。
半晌,訾槿輕聲道:“……也是,若早早地殺了你,便引不來這三國人馬了……”聲音中透著掩不住的哀涼,“其實……在誰的軀體裡,又有什麼不同呢?”
“她傷了心脈又中了暗毒,即便有了赤嵐冰玉也已復活不了,她的軀體根本就不可能復活……再也醒不來了。”四周一片靜寂,梧桐不禁低聲說道。
梧桐見訾槿不語,再次說道:“夫人想讓小姐看看,最後誰才是對小姐最好的人,所以讓梧桐和小姐互換身份,演一場戲給小姐看……夫人說你與安樂王近四年的相依之情、與司寇郇翔的傾心之情、還有對獨孤郗徽的愛護之心,待到小姐看完這場戲以後便會真正的湮滅。小姐自是會明白,只有月國的太子殿下,才是真心待你之人……到時小姐也可安心地嫁給殿下。”
“夫人倒是真費心啊。”訾槿眼中閃過濃濃的諷刺,而後看了梧桐一眼,又說道:“那梧桐呢?梧桐以為誰會對我傾心相護?誰又會選擇納藍風槿呢?……”
“梧桐以為,既然小姐與她是一個人,眾人其實不必煞費苦心地讓兩人對換,更不必苦惱選擇,因為小姐便是她,她便是小姐。只要小姐活著,她便活著……不是嗎?”
訾槿看著梧桐,微微地笑了,溫暖的笑意直至眼底:“梧桐好聰明啊……呵呵……可惜他們個個自詡聰明絕世,卻不如梧桐看得透徹……”訾槿嘆了口氣,轉頭望了望,“許是當局者迷罷……其實哪有什麼我和她……所有的記憶和往事,不過一場塵煙……待到此事完結……這塵煙便會散去……再也沒有了我她之爭。”訾槿的目光落回梧桐的身上,嘴角微勾,“到時……梧桐和寶羨便找個世外桃源隱居吧……兩個人能相依相守多幸福……”
兩人疾步回到了梧桐房中,一路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