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字數:2044最新更新時間:2014-04-14 08:21:37.0]
天色向晚,我眠過午覺醒來發現大頭正悠閒地同菁蘭坐在一旁吹牛。
我看著這百年難遇的畫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拉過四九問:“大頭是想讓我把他辭了嗎?怎麼這會兒子還不去備膳?”
四九朝廚間努了努嘴,一臉雞賊:“將軍駙馬爺正在裡頭忙活著。”
我嘴角一陣抽搐,惆悵地望著那個在炊間忙碌的挺拔身影。我從不知宇文家養尊處優的公子竟會在這灶臺間拿著鍋鏟。在我的認識裡,宇文家的兒郎皆是手執長槍,醉臥沙場。只能說,這個宇文祁夜顛覆了我正確的三觀。
可不得不說的是,他黑衣黑袍地呆在廚間,倒十分受看。
祁夜的髮髻有些鬆散,幾絲額髮落入眼角,卻始終垂眼關注手下的案板,我也是一言不發地在一旁看著他做飯。
腦海中似乎總有一個朦朧的黑色身影,與眼前人重重疊疊,我欲探近些,心中便湧起無法言說的無力與排斥。
“九郎,”我輕喚他的名字,帶著些試探帶著些茫然。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挑眉望我,暮色裡灶臺上昏黃燭火在他的臉頰跳動,光影綽約。
祁夜沒有接話,我猶豫道:“今兒醒來之後感覺頗為奇怪,九郎,我總覺得曾經見過你。”
我喚他名字時語氣迷惑躊躇,讓他有些怔忡:“是嗎?”語氣倒是淡淡的。
“我……”
按理說,照著我的記憶與裴少同我講的事情,我以前是從未見過他才對。我連以前邂逅的那名公子都記不真切,何況記得他這麼一個與我沒有交集的人。
“不知是不是最近芝芝不在,沒人催我喝藥的緣故,我現在同你講話,是不是在做夢?”
祁夜輕笑:“藥喝多了傷身,你現在也沒什麼大礙,好好養著便是。”話語一轉,頗為玩味:“小黑?”
“啊?”我下意識應聲,眼中滿是無意識的懵然。
“接著。”
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放在了我攤開的手中,祁夜又端著兩盤素菜放在庭院邊安置的圓木桌上,招手喚我過去。
“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清炒芥蘭、翡翠燕餃、什錦素雞……光是看著也絲毫不比大頭差,我覺得方才自己擔憂有些多餘。
我托腮讚歎:“你也忒深藏不露了,還是我沒睡醒?”
聽著我的玩笑,祁夜伸過一隻手揉亂了我的頭髮,說:“你今日生辰,與我混在靈犀宮裡沒出去,若不為你做點飯食,豈不委屈你?”
我一手托腮:“倒是這理,但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像是逗寵物似的?”
祁夜聽言不禁失笑,夾了塊藕盒放入我盤中:“小黑可沒有這等待遇。”
我搶言:“小黑是頭狼,怎能與我比?”說罷,忽覺不對,趕緊咬了口藕盒,讚道:“手藝不錯。”
祁夜輕笑,倒沒說什麼,自顧斟了一杯清酒。
晚膳後,皇上與闔宮的賞賜陸續送入了靈犀宮,我沒多少興趣,幽怨地望著宇文祁夜:“這些賞賜沒一個我喜歡的。”
他沒有說話,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其實你回來陪我,我很開心。從沒有哪個男人親手為我做飯吃。”我望著夜空說道,“我十四歲以前的生辰是什麼樣子,已經記不得了,之後的那幾年,也過得平平。十八年渾渾噩噩走到今天,覺得我錯過了太多的東西。”
“有些事情,錯過了就過去了。但有些人,還會回來。”祁夜站在了我身邊,“小黑,你還有我。”
我心頭一暖,伸手抱住了他。
他下頜抵著我的頭頂,說:“其實這次匆忙回來我為你想好了禮物。我知道你喜愛新奇玩意兒,無奈這兩天滄河冰面太薄,置不了冰燈,等我過幾日回來,便帶你去滄河上看冰燈。”
我下意識接過:“過幾日正好是上元節……”
滄河,冰燈,上元節。遲到的生辰賀禮。
這些個詞串在一起,成了我心中隱藏得最深的一道傷痕。
或許這一切只是巧合,看著他,我輕輕地點頭:“好,我等著那一天。”
夜深,我與他二人坐在庭院中對弈,月色朦朧。
棋局之上,我的白子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我得意地望著他,他卻從容落子。
房頂上忽而傳來一陣風聲,衣角摩挲間飛速落地,一名黑衣人單膝跪在了祁夜身邊。
“將軍,蘇州城有了動靜。”黑衣人摘下面巾,露出了文弱樣貌,竟是四九朝思暮想的長生。
祁夜擺下一子,道:“如何?”
“將軍走後太子一行在蘇州城中游山玩水,招來不少民怨。今夜百姓發生異動,太子被遊行示威的百姓堵在驛館中,金吾聽從將軍吩咐沒有插手。”
“現下如何?”
長生接著道:“蘇州織造許大人親自前來把太子接回了自家府中,安排了場夜宴,言說是為太子壓驚。”
對話之間,棋局上風雲變幻,他的黑子趁我不備,一來二去間竟突出了重圍,先我一步而行。
我試圖扭轉局面,嘴上道:“蘇州織造府的許大人,乃是蕭相幕下的門生。這回太子去了不就等同送死?”
長生道:“回公主,將軍已經部署好一切,只消夜宴上發生動靜,金吾便會出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黑子落定,我一攤棋局,繳械投降:“這局我輸了。”
宇文祁夜從容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入睡前,他坐在床榻邊靜靜地看著我。
夜闌人靜,更深疏漏。似乎過了許久,似乎只是片刻,窗外響起幾聲子規啼叫。他終於起身,將夜明珠的光亮合上,準備離開。
“九郎,起風了。”黑暗中,我偏過頭對他說道。
他俯身將我身上的被子蓋好,手掌拂過我的臉頰:“等我回來。”
“走罷。”我轉過身,“你早些回來……”
沉寂的寢殿中傳來輕掩門扉的聲音,“吱呀——”一聲,祁夜的身影隱匿在了空蕩的夜色中。
我終究沒有睡著,起身枯坐了一宿。
天邊方一破曉,門口想起了敲門聲。四九刻意壓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公主,我們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