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字數:2320最新更新時間:2014-04-05 18:16:36.0]
太子定於初五南下,金吾大將軍作為監事與儲同行。
晚膳後祁夜進宮找我,不由分說便拉著我往別處而去。我身上還穿著晨間起床時隨意套上的流雲如意衫,輕薄的料子貼著身體,讓我莫名侷促。
“你等我換身衣裳了再說。”
說罷,芝芝遞來一條火狐簇團披風。
祁夜思索片刻,說:“這樣便好,你穿這個也看不出什麼。”
我突然有種想捏死他的衝動:“你什麼意思!”
他認真地問:“難道你是想讓我看出什麼?”
我發現有種人就是這麼令你抓狂,可是就在你要衝他發火的時候,他又會拿過披風為你仔細披好,還體貼地附上一句:“外面下了雪有些冷,你還是穿厚點,別等明日我走之後生病了。”
於是我本來冒出的火“呲”地就被他三言兩語熄滅,在芝芝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中,屁顛地跟著他踏出了靈犀宮。
夜裡飄灑著細碎的小雪,我與他漫無目的地在皇宮裡四處走著,他輕牽著我的手,對來往的宮人絲毫不避諱。
我與他沉默地走著,他的側臉投下陰影,面無表情的樣子十分冷峻。不知為何,我感覺今夜的祁夜有些許奇怪。
我低頭注意腳下的路,因為凍雪而結冰的路面行走起來十分緩慢。我嘗試著如冰嬉般在路上滑行,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姿勢奇特,引得他眼中終於有了絲笑意。
“你要帶我去哪裡?”
“在皇宮中走走。”他說,看著兩旁巍峨的宮牆,若有所思道,“此行南下,定會生出不少事端。你在這皇宮之中,定要處處小心。”
我點頭,遞出了蘅若給我的那個藥包,“這是蕭貴妃指使蘇香下在太子茶食中的藥。裡面是曼陀羅。”
祁夜接過,一臉凝重。
我牽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邊走邊道:“蕭氏已經出手,江南之行定要護得太子周全。”後半句沒有說出口,他卻已而瞭解。
半晌,他漠然一笑:“只有這樣了,小黑,我不在這些日子,替我照顧好姑母。”
我點了點頭,說:“你同淑妃之間感情甚深。”
祁夜頷首,語氣如常:“我生下來時便沒了母親,在西涼的那幾年,一直是姑母將我撫養長大。”
祁夜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說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姑母家本在涼州,因我習慣在西涼與狼群為伍,她便離家獨自到了西涼照顧我。西涼人歧視中原人,那些年姑母受了不少苦。”
我問:“為何不將狼群帶回涼州?”
他沒有說話,定定地看著我。良久,有雪飄入了他的眼睛,眼神說不出的傷感:“小黑,是姑母不能將我帶回涼州。”
我猛地抽了一口氣,心中詫異無比。我突然發現,我對他一無所知。
我握著他的手緊了緊,對他說:“咱們在宮裡走了半天,不如去看看淑妃罷。這幾日父皇氣消了些,也沒多少侍衛把守,你要走了,該去同她告個別。”
他目光望向了遙遠的西方,半晌,點了點頭:“好。”
細雪中的璇璣塔靜靜佇立在薰風丹露苑旁邊,四周風景一片肅殺。
菩提門前漆黑深幽,長廊一望無盡頭。
推門而入的時候,幽暗的佛堂只燃著幾柱青煙,淑妃的月白色背影隱在煙霧繚繞之中,彷彿隨時就會羽化飛走。
“姑母,重九來了。”宇文祁夜站在她身後,語氣倒是尋常。
淑妃轉動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九兒,你來了。”
“淑妃娘娘,近來可好?”我走到了祁夜身側。
“我一個失寵之人呆在這塔中,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你們還是儘快離開這裡罷。”沒有寒暄,淑妃竟直接下了逐客令。
祁夜一怔,許是沒想到淑妃會如此。
“大公主,我平生未求過什麼人,今日卻有一事相求。”淑妃徑自開了口。
我:“娘娘請說。”
“替我轉告皇上,既然他已找到夢中之人,我便沒了牽掛,願他同昭陽殿的婕妤相好。而一生呆在璇璣塔中了卻餘生,是我宇文蓿如今唯一之求。”
我一怔,凝望著她的背影良久,卻還是沉默。
這樣一位女子,在用著近乎決絕的方式來宣判自己浮華生活的終結。
我不知道她是用多大的勇氣抵禦來自曾經最信賴的人所帶給的傷害,又要有多少勇氣,才能如此釋懷。無論是頓悟抑或執迷不悟。
我只知道這個飄著小雪的夜晚,連璇璣塔奏響的佛音,都是那麼淒涼。
祁夜沒有說什麼,只是拉著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菩提門。
我看得出他心情複雜,回頭望了一眼淑妃,她的聲音在此時幽幽傳來:“走了,便不要再回頭。一步錯,步步皆是錯……”
我走在幽深的步道中,卻總想著再問她一問,我若不走這一步,又怎知它是對是錯?
我與他各懷心事地走在回靈犀宮的路上,不知不覺走到了靈犀宮門口,我欲與他作別,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小黑,這個給你。”
我低頭,有落雪飄在他的手掌,他手心裡靜靜躺著一枚新制的藕色香囊。
“這是……”
“你那枚香囊已經快不能用,這個是託我二嫂縫的。我換了裡面的香料,用起來會更好些。”
我一手接過,香囊上的圖底簡單,針腳卻十分精緻,作寒潭星宿圖,香囊中的香氣甘醇溫和,聞著十分舒心。
他說:“星奴已經追查到訊息,應該就在國色天香樓裡。”
我欣喜地抬頭,問:“真的嗎?那我也能稍稍安心了!”
他有些擔憂地撫著我的頭髮:“這次南下,你乖乖在長安等我回來。還有,不準再一個人跑去國色天香樓,就算同裴少翊也不行。”
我心中其實漲著甜蜜,卻還是逗他:“為什麼和十三不行?我還準備與他再賭幾把!”
“你敢!”他語氣極為霸道,我第一次見他如此,竟愣了愣。
片刻,他和緩了些:“別讓我擔心,嗯?”
我吸了冷風,鼻子臉頰凍得發紅,不滿道:“幹嘛把說得我像個孩子一樣。”
“你本來就像個孩子。”他略帶薄繭的手掌捂上我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總是闖禍,教人放不下心。”
我咕囔一句:“剛剛是誰心情難過讓人放不下心來著……”
他分明聽見了我的話語,卻裝作沒聽到,捧著我的臉頰像捏麵糰一般揉搓起來:“小黑,你說什麼?”
見他臉上的表情和緩了幾分,我心情輕快了不少,趁他玩弄我的臉頰玩弄得起勁,我猛地抱著他的臉頰親了一口,祁夜果不其然地愣在了那裡。
“哈哈,原來你也有害羞的時候!”說著,炫耀似的將手中的香囊晃了晃,趁他愣神的片刻飛也似的跑進了靈犀宮。我從宮門裡探出個頭,看著他站在夜色中俊朗的風姿,竟莫名地羞怯,“早點回來……我,我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