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字數:3523最新更新時間:2014-04-05 18:16:10.0]
醒來的時候,正是破曉時分。
宇文祁夜就坐在我身旁,極為安靜。我睜開眼睛,準備叫醒他,卻發現怎麼也搖不醒他。
“喂!宇文祁夜!你怎麼了?快醒醒啊!”
他背靠著巖壁,一張臉蒼白。我怎麼搖也喊不醒他,一手探上他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我頓時心驚肉跳,無助與驚慌失措瞬間向我襲來。
“阿……阿……”
感受到我搖晃時的震動,他嘴裡斷斷續續說著什麼模糊的字眼,我聽不清楚。
翻過他的身子,我被嚇得愣了許久。我不知他是如何硬撐著與我說了那麼些話,又是如何讓我沒有察覺出他其實傷得十分嚴重:
背上那道刀傷已經裂開,潺潺地冒著血水。他肩頭還中了一枚短箭,在與我同時跌落山坡的過程中,那支短箭已經深深釘入了他的皮肉之中,淤血凝著在短箭附近,輕輕一動,他昏迷的表情上便會添上幾分痛苦的猙獰。
“阿……阿……”他呻-吟的聲音十分微弱,我當他痛苦,鼻中一酸,跑出了山洞。
天光初現,環顧四周,沒有什麼動靜。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山林中的樹木恢復了它們本來的樣子,沒有了子夜狂風時分的可怖。
一咬牙,我回到了洞中,吃力地將他背在了身上,艱難地往外走去。
他的身體滾燙,似是火焰在我後背灼燒。他身材挺拔健碩,揹著他的我如同被一座山壓著,搖搖欲墜。每吃力地走幾步,我都不得不停下來歇息一會兒。
我揹著他感覺走了很久,回頭才發現離來時只多行了幾步。歸路彷彿看不見方向。
“小……小黑……”他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十分微弱,“你在幹什麼……”
我死咬著牙,揹著他往前挪動:“長,長生還沒來……呆在那裡你會支撐不住……我,我揹你先往寺裡去……”
我微微低頭看著地上,映出我背起他的身影。一高一矮兩抹影子錯落重合,我一發力,又拖著他往前走了幾步。
“公主!”不遠處傳來一聲呼喊。
我連忙抬頭,只見一名戴著帽子的黑衣男子向我走來,莫名覺得在哪裡見過。
走近一看,竟不是長生,我狐疑地問他:“你是誰?”
見我防備,他一愣,爾後笑道:“我是宇文將軍府上的家臣,見將軍一夜未歸,便出來尋找。公主,還是將將軍交給我吧。”
背上的宇文祁夜又昏迷了過去,我看了他幾眼,將信將疑地說:“你去前面開路,我揹著他就好。”
他微微一怔,爾後俯首:“是!”
他在前面走著,我在後面跟著,一路行得緩慢。沉重的步伐踩著地上的枯枝落葉,發出陣陣清脆的聲響。
黑衣男子不時回過頭看,估計是他見我堂堂公主居然揹著他家將軍,於心不忍,面上的表情頗為複雜。
我見他無聊,停下來試著和他聊天:“你在宇文府上呆了幾年了?”
“回公主,末將追隨將軍三年。”
我微微頷首,盯著他的帽子看了好一會兒,旋即笑言:“你們將軍真是太有先見之明,你是看到國色天香樓外的記號才找來的吧?”
他不假思索地開口:“回公主,正是。”
我沒有回答,低著頭默默走路。
他走了過來:“公主,還是讓我來背將軍罷。”
我一個激靈,下意識去躲。正值此時,背後又傳來一陣呼喊:“公主!”
我聽到叫喊,沒有回頭,身旁的男子一愣,手向懷中掏去。
我眼疾手快地朝著男子後方喊了一聲:“將軍!”他猛然回頭,我趁其不備,將祁夜放在地上,三步併為兩步迅速上前,從背後一手扼住了黑衣男人的喉嚨。
“不許動!”我手上發力,冷冷道“你到底是誰?”
遠處長生攜著一隊金吾衛匆匆趕來,看著我挾持著黑衣男子,先是一怔,爾後驚恐萬狀:“公主,小心背後!”
“倏--”林中霎時間齊齊飛出無數暗箭。我立馬鬆手,與他雙雙撲倒在地,一枚銀箭從我臉頰擦過,帶過我的目光。
千鈞一髮之際,我餘光發現祁夜還躺在箭雨之中。情急之下我想也沒想,一個翻身護在了他身上。
長生帶著金吾衛迅速趕來,眾人臉上表情皆是極為慌亂焦急。宇文祁夜毫髮無傷地躺在我的身下,我看著金吾衛們面部驚恐的表情,心中突然很是疑惑。
我後背一涼,下意識地回頭,驚愕地發現一道瀲灩寒光的劍影正向我刺來!
我被劍光驚得閉上了雙眼,下意識攥緊祁夜的衣衫。背上傳來一陣劇痛,那人一用力,我聽見了自己骨骼與刀器相撞發出的嗡鳴。
我在閉上眼睛的前一秒,模糊的視線裡是一片血光。
刀光劍影的廝殺中,我看著他沉睡的臉,眼前一黑,意識輕飄飄地遊離在了軀體之外……
……
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如同跌入了洪荒天地,飄浮於無盡的虛空當中。
四周一片混沌,恍若鴻蒙初闢,二儀始判。
我嘗試著動一動自己的身軀,卻像是被無數蛛網纏住,動彈不得。
我張開嘴巴,感到喉嚨中湧上一股腥甜,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滴嗒——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水滴的聲音,透過耳畔直抵入心。
我的整個靈臺瞬間陷入了一團渾噩之中。
“你來了……”
女子滄桑的聲音從虛無的四面八方傳來,近在咫尺,又遠隔天涯。
“你是誰?”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時空裡傳來,滿是疑惑。
“我是誰並不重要,關鍵是……你是誰?”
滴嗒——
又一滴水滴墜落,滴入了我的眼中,泛起了層層漣漪……
我的眼前浮現出模糊的影像,陌生而又熟悉的。璇璣塔傳來沉沉的鐘聲,在我耳邊迴盪。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森冷肅穆的靈堂,縈繞著檀香樸質的味道,縷縷青煙在夜色裡舒展。煙霧繚繞中,一位身著縞素的小女孩端坐在缽羅蓮華靈堂前,不知跪了多久,脊背卻依然挺直。
我聽見她張著嘴唸唸有詞,明明應該是很微弱的聲響,我卻聽得清清楚楚。
“母后,月兒的《千歲文》已經會背了,你睜開眼睛看一眼月兒好不好?”
我迷濛的雙眼不經意地掃到了牆上的畫像,裝裱於紅楠木漆金的木匾中,在幽暗中格外明顯。
我猛地打了一個激靈,那畫像彷彿長上了眼睛,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
蒼白的容顏,青絲絳脣。畫像上的女子,分明就是自己。
眨眼之間,那名小女孩不見了蹤影。我看見自己前方,一抹玄色欣長身影孑然而立。
耳旁傳來一陣簫聲,低迴婉轉,如泣如訴,縹緲輕盈。我彷彿在哪兒聽過,很是熟悉,但始終喊不出名字。
我正欲上前問一問他有沒有看見剛剛那名女孩,他卻轉過了頭來,劍眉星目的少年,手執一柄玉簫,很是好看。
“阿胭,我要走了,聽說西涼的月很淒涼。”他說。
我聽見他叫我阿胭,可我分明記得芝芝告訴我那是蘭紹的乳名,便對他搖了搖,說我不是阿胭。
他無奈地看了看我,說,璇璣塔中那名畫像上的女子就叫阿胭,你與她一模一樣,你不是阿胭是誰?
我驚愕地望著他,眼前一花,跌入了他的懷中。他笑得很好看,漆黑的眼眸裡盡是溫柔的笑意。
他說,阿胭,你是故意的。
我茫然地抬起頭,卻發現自己忽然置身於一片烈火之中。
熊熊火光染透半邊天際,一如血洗宮闕。
我絕望無比,看著房梁夾帶著火焰在我眼前不斷墜地,一張畫像飄落在我的腳邊,瞬間被火苗吞噬。在烈火即將把泛黃的紙張燃盡的時候,我看清了畫像上的女子。
我一聲驚叫,發瘋似的披散著頭髮跑了出去。
我撞上了一個白衣身影,眼底裡全是恐慌:“救我……有人要殺了我!”
我驚慌不已,鼻間縈繞著杜若芬芳。抬起頭髮現竟然是沉瞻,白衣勝雪,風姿無雙。
“那張畫……畫上的人就是我!”
“什麼畫?誰要殺你?”
誰要殺我?我大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我死死拉著沉瞻的衣服不肯鬆手,一陣突起的大風吹起我的長髮,火紅的衣衫在烈烈狂風之中搖曳。
我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緩緩地對沉瞻說:“那張畫像就在你的書房,一定是你要殺我,那不如我們一起去死!”
沉瞻閉上了雙眼,白衫襤褸,迎風飛揚。
眼前的景物幻化為無數魅影,我與他不停地往下墜落。他抱緊了我,輕輕嘆息:“阿胭,你是故意的。”
我身體一震,像是被萬箭瞬間穿心而過。我拉住沉瞻,開口欲詢問什麼,淒厲的風聲淹沒了我零落的話語。
突然我們停滯在半空中,我與他雙雙跌倒在了崖壁上臨空凸起的一塊巨石上。我不慎腳下一滑,向後倒去,沉瞻猛然伸出一隻手,緊緊地將我拽住。
“沉瞻……救我……”狂風呼嘯而過,我的身後即是萬丈深淵。
“救你?”眼前沉瞻的臉忽然轉換成了蘭紹面目猙獰的模樣,鳳目上揚,惡狠狠地盯著我:“高息月,你去死!我要你死!”
“你奪走了我的一切!你必須死!”
她雙手一推,毫無防備間,我像一隻斷翅的飛鳥,墜入了無盡深淵……
“你不是阿胭,我才是!”
滴答——
一滴冰涼的水珠滴在我蒙塵的心中,靈臺像被一陣清風拂過,如同大夢初醒。
“我是誰……”我喃喃自語,四周都是我的迴音。
我稍稍偏頭,發現混沌之間風雲瞬息萬變,須臾之間,自己正躺在一片蒼茫的星河之中,身邊繁星漫天。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天上開始下起紛紛揚揚的大雪,落在我周身。雪越下越大,快要將我整個身軀掩埋。我的長髮被寒風吹起,凌亂在無窮的黑暗裡。大雪之中傳來陣陣簫聲,清越迴響,流花飛雪。
我的頭頂,掛著一輪琥珀殘月。星辰在寒風中搖搖欲墜,一道光芒劃破了漆黑的天空。
“你是大周最尊貴的公主,手上握著大周的未來……回去吧,不要再來了,你命定的良人,他回來了……”
簫聲戛然而止,一片冰雪落在了我的眼角,剎那間融化成一顆水珠。水珠沿著我的臉頰滑落,我看著蒼穹之上一顆顆隕落的流星,輕輕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