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喆從一輛中巴上跳下來,迅速衝進火車站。 一路上還連續撞了兩個人也只顧得上說聲“對不起”,甚至都沒看清對方的臉。 她趴到視窗等著票從裡面遞出來,忍不住又想跺腳。
晚班汽車已經走了半個多小時,她等不及明早再去,胡亂收拾了一下就趕到火車站。 所幸的是,晚間火車還有,她順利買到了一張票。
她走到第2候車室,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一面焦急不安地等待時間過去,一面又不禁再次回想那個電話。
當時她正跟韓工商量新找到的一個地點,兩個人都感到相當滿意。 位置不算偏,而且租金合理,至少沒有貴得嚇人,他們一起鬆了口氣,談笑著約定看店鋪的時間。 這時有個電話cha進來,張月喆並不想接,她不想在跟韓工通話的時候隨便把電話中斷。 雖然他們已算合夥人,但她私下裡還是很敬重他的。 但cha撥電話響個不停,她心裡莫名地一驚,像是有感應似的,突然想到這可能是韓茵,而且情況不對。
果然,她首先聽到的是哭聲,隔著電話都令她想到了“泣不成聲”這種程度,她小心地喊了一聲“茵”,就不敢多說了。
“我太傻了……我以為一切都是真的,我以為……我所以為的幸福是真的,我以為他跟我一樣真誠,我太傻了……全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我太傻了——”
此時此刻。 張月喆不會比韓茵更鎮定,因為她瞭解她。 韓茵不是一個總是把情感坦lou給旁人地人,她多半時候會選擇自己思考然後慢慢消化。 更重要的是,韓茵感情潰洩到這種可怕的程度,連張月喆也只碰到過兩次。 一次是高考後,她考完的當晚就知道考砸了,支撐不住巨大壓力哭得天昏地暗。 而另一次。 就是現在,她只在電話另一頭哭。 張月喆就已經擔心得站不住腳了!
她馬上問韓茵人在哪裡,韓茵不回答,拿著電話一直哭,聲音嘶啞得刺耳。 張月喆當即告訴韓茵她要馬上趕過去。
“你去接我!聽到沒有?去接我!”她衝著電話大喊。 她要安排事情給韓茵做,在她趕過去之前分散她的注意力。
“天哪,怎麼辦!”她雙手絞住包帶,擔憂、煩躁、自責糾結在一起。 把她的胃都絞痛了。 “本來沒事的,一切都好好地!過不了多久就可以過去——全都是我!都是我硬把她推出去挑明,才給了宋錦潮這個機會!怎麼辦?”她仰起頭,痛苦地閉起眼睛,腦中一片混亂。
五個半小時後,張月喆撥通了韓峰的手機,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哥,我是月月……啊!她和我在一起。 我們在外面,她同事地聚會上……嗯嗯,我知道我明白!我們沒喝多,再過一會我們就回去,你讓阿姨他們別擔心啊……嘻嘻,好好好。 哥再見!”
唯恐韓峰覺察到,她迅速結束通話電話,然後陷進沙發裡不說話。
“我不能回去……這個樣子。 ”
“再想辦法……”月月煩躁地抓抓頭,又一次問韓茵,“你說他怎麼……這麼複雜?!”
韓茵不想再說話,該說的她都已經說完。 她縮在沙發的一角,腦子裡不斷重複這期間收到的兩條簡訊。 一條來自宋錦潮,內容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這個簡訊如同一場冰雹砸下來,將她直接打進冰冷黑暗的地窖。
她心灰意冷。 連哭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對不起。 這是句最殘忍的道歉。 它在你還能放聲大哭,還能發洩不滿。 委屈,憤怒種種平常地情感,甚至還可能存有一絲僥倖心理時,硬是逼你站到最令你心寒的事實面前,活生生地告訴你一切都別妄想了。 它沒有將全部的事實一點一滴地說給你聽,卻遠比事實更狡猾而且凶狠,像一把有魔力的利刃,迫使你必須伸出手握住它,然後親自斬斷最後一絲希望。 韓茵全身無力,只能倒下去。
另一條簡訊則解釋了陳佳靈為何對宋錦潮心有不忍卻一直無法釋懷。 當初陳芝慧和宋錦潮分手時,宋錦潮拿出了一筆巨大的分手費。 這讓一切看起來像一場交易,教人不想再說第二遍。
“他拿出這筆分手費幹什麼?讓陳芝慧去墮胎,還是安撫人家?不管怎麼樣,兩個人都很噁心。 ”
一片沉寂後,月月氣不過又開始說。 韓茵動了下眼睛,看向她。
“出錢的人噁心,拿錢的人也噁心。 ”她分析著。 “陳芝慧幹嘛要接過去?這明明是在侮辱人,她還懷了他的孩子。 她在賭氣?唉——我不知道,實在想不明白。 只能說明他們都是複雜地人,跟我們不一樣。 ”
“既然她那麼愛他……當初為什麼不用孩子留住他,讓他以為自由了,又出來禍害無辜?”
這個疑問讓韓茵無奈之極卻忍不住想笑,想嘲笑自己。
這一夜註定是個無眠夜。 韓茵毫無睡意地躺在老哥的房子裡,一動不動說著時間。 月月向韓峰撒了謊,稱韓茵被同事灌多了,不想回家被二老看見,必須借用他的房子。 韓峰還想問個徹底卻發現人已被莫名其妙關在門外了!
“這丫頭!”他一向拿月月沒辦法,每次都氣得很。 “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
“你確定你沒問題?”
“沒問題。 ”
月月想抓緊時間去看店鋪,把一切定下來。 這種奔走的日子實在不適合帶上一個很有可能會昏倒在街的人。
“茵,你這樣太勉強自己了。 ”她試著柔和一點能哄住韓茵。 “我和韓工今天只去看一看。 不會決定什麼……”
“那我一去,三個人到齊了,不就可以決定了?”
“你今天腦袋都還在昏暈,走起路來一看就知道恍恍惚惚,心也不知道在哪裡,我怎麼放心帶你出門!”
“月月,”韓茵幾乎在哀求她。 “讓我一起去吧。 我不想被他們看見。 ”
張月喆明白了,她沉思了幾秒。 然後對韓茵說道:“韓茵,你聽著,我知道這樣要求有點過分,但這是最好地辦法——既然你不想他們整天為你擔心,也不想他們抓著你刨根究底,那麼,你就給我振作點。 知不知道!裝也要裝出個樣子來!是誰跟我說的?她長大了,幸福傷痛都承受得起!那就說到做到,盡全力把心思放到正事上來!”她眼裡閃出一絲淚光,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也許這份傷痛會持續很久,會把你折磨得憔悴不堪,但你無論如何要戰勝它,因為你沒有選擇。 還有——無論你花多長時間,我都會陪著你。 ”
一個星期後。 韓茵正式辦理了離職手續,開始另一種新的上班生活。 月月戲稱這也是在上班,只不過感覺會更好。
令人欣喜的是,就像他們極為順利地定下這家店面一樣,店裡的生意也迎來了一個不錯的開頭。
“呃……其實是我朋友介紹的。 ”其中一個客人這麼回答韓工試探性地提問。 韓工笑著點頭,對她說:“哦。 也許他頭兩天來過。 ”
“有可能。 ”她說,“他專程推薦我們來看看,我想……你們店應該很值得來一趟。 ”
她的話無意中透lou出一個資訊:踏進這間店地客人中,她不是唯一一個由朋友介紹來地。
他們很好奇,誠心誠意接待每一位來光顧地陌生人的同時,很用心地留意著,想找出一兩個回頭客來,也許他就是那位有心地人。
這天傍晚,韓茵獨自坐車往家走,她有新的訂單要設計。 月月和韓工留在店裡商量進貨的問題。 他們有意尋找一家更近地加工廠作為供貨基地。 這不僅可以降低成本而且更方便管理。
韓茵低著頭慢步走著,腦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宋錦潮陪她一起回家的那些個夜晚。 彷彿就在昨天。 連說話的聲音她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可轉眼間,一切都變了,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 就像頭上這片天空,先前還裝滿了絢麗的雲彩,可等你再一次抬頭時,它已經湛藍得令人嘆息,甚至不禁懷疑是否有人趁著你低頭的一刻偷偷將它徹底清掃過。
在韓茵邁進小區大門前一刻,她停了下來,順著圍牆一直張望到拐角處,那裡停了一輛車。 她只能看到它的一角,但這已足令她全身一顫,差點要走過去看個究竟。 是車的顏色讓她想到某一輛她很熟悉的。
她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選擇放棄。 也許,正是那份熟悉感引起了她地注意,而不是它的顏色。 她邊走邊想。 但怎麼可能呢,她這不是神經錯亂就是神經錯亂的前兆!
“下面那輛車,”晚飯時,韓母看似終於確定了某件事,很有把握地提醒大家。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
韓茵心裡一驚,馬上想起她看到的那輛。 韓父悠悠地說:“下面的車多了。 ”今晚不知為何,月月老哥同時不回家吃飯,所以就剩他們三人安安靜靜地度過這個平常的一晚。
“父女倆一個樣。 ”韓母很不滿。 “這輛車不是我們小區地,停在我們後面那個拐彎那裡,”她伸手指了指,繼續說,“好幾天了——我開始留意就好幾天了。 就是這種時間,有早有晚,在那裡停一陣,然後才開走。 ”
“這有什麼奇怪的!”韓父更不滿。 “車主經過這裡有事,把車停在那兒停一陣,事情完了就開走,簡簡單單!”
“咦——”韓母很高興,是時候推出重點了!“頭兩天我也這麼想,也不在意。 但這兩天我留了點心思,仔細觀察它,”
“怎麼了?”韓茵急於聽重點。
“是有人把車停在那,但那人就沒出來過,停一陣,接著開走。 這車總要人開的,沒人動它它不會自己滾到那裡吧?你們說這人他想幹嘛?”
“嗯!”韓父配合韓母,延續她的思路講下去。 “可能是小偷!”
韓母朝上翻翻眼,很不高興。 “等他站到你床頭,我看你還悠哉得起來不!”
“那就等他先爬上來再說。 ”
韓茵此刻心裡早已波濤翻騰了,一種難以言語的感覺猛烈撞擊她的心頭,讓本來隱隱作痛的心現在變得刺痛不已。 她小心地問道:“你看到車主沒有?”
“怎麼看得到?我們只能看見半個車蓋。 ”
這時韓父建議道:“要不你們母女下去走一趟,親自看個究竟?”
“他繼續停下去,我哪天還真去看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