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懷袖,誰可與煮酒-----流離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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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離失所

青梅懷袖,誰可與煮酒

他終於醒來了。

姬任好顫了顫睫毛,張開眼來,彷彿過了一千年那麼長久。

手指摸出錦被,他想坐起來,胸口卻狠狠疼了下。珠簾聲響,腳步急促,若顰來到帳前,道:“閣主,你醒了!”

瑞腦金香,珍珠輕響,少女的衣袂柔軟。姬任好一陣模糊,那場生死交戰,彷彿只是一夢。但胸口的痛告訴他答案。

若顰奉過一碗粘稠的藥,散著苦香,道:“閣主,喝過藥後,再用碗粥就好了。”

姬任好伸出手,碰到了碗邊,又縮回來。

“多久了?”

“回閣主,一個多月了。”

姬任好掙扎著坐起來。

“九霄現在如何。”

若顰垂頭述道:“琴掌部傷了內腑,後在雪地上昏過去,凍壞了右手,正在靜養。”

“談弈秋呢。”

“談掌部被梅袖手拍碎了頭蓋骨,也在房裡,恐怕是。”

她卡了下。

姬任好閉了閉眼,他記起來,臨行前談弈秋獻給他一盒海貝棋子。

這東西是四方蒐集進獻的珍物玩好,先交六部主,再進姬任好。有時九霄越採彩看中了什麼,不敢私扣,明裡暗裡撒著嬌討要,他就隨手賞去。談弈秋嚴刑峻法,唯一一次卻私藏下一盒海貝棋子。

他知道這事,暗裡覺得好笑,這人怕是喜歡的緊了,便沒有說。

一個月前……應該是兩個月前,談弈秋忽然獻上棋子,並道,瑄分塵乃禍國殃民之徒,懇請密令,在誅殺梅袖手後剪除瑄分塵。

姬任好微不可聞的動了下脣,道:“那盒棋子,給他帶下去吧。”

若顰欠然。

“舞掌部折了琵琶骨,失血過多,目前也在靜養。”

“書畫二掌部輕傷,這一個月總領朝令,內修外攘,黜陟罰賞,財貨進出,全操於手,日夜不曾休息。”

姬任好點了下頭,道:“蕭史還在休養?”

“是,蕭宮主那日受梅袖手一掌,傷了肝脾之間。”

“上官談笑呢。”

“上官谷主還沒有醒……他應當只有手肘折斷,但不知為何,胸骨盡碎。”

姬任好半晌沒有說話,又道:“銅面呢。”

若顰省到閣主開始問敵方情況,悠悠鬆了口氣般,道:“他利用地形抵擋,殺了鬼部十數人,梅袖手死時他還未死,但自行從懸崖跳了下去。”

姬任好沒有說話。

若顰接道:“伏青主瘋了,他用了閣主所給雙翼蝴蝶刃,鑽研其中祕密,竟然在死地中悟出了絕招。但蝴蝶刃的絕招是殺人再殺己,最後一式必然絞斷自己頸項。閣主曾做過改進,讓刀刃脆薄,切到頸項上時,刀刃已震成粉。伏青主受了此招,痛哭此生絕非閣主對手,瘋狂而走,不知去了哪裡。”

姬任好緩緩點頭,接過藥碗,一口一口喝下。隨後靠在被枕上,閉上了眼睛。

若顰收拾起藥碗,見**人再沒有動靜,便徐徐退下去。才到門邊,便聽道:“你到哪裡去?”

若顰一驚,道:“奴婢去煮粥。”

“先別動。”

姬任好轉過頭來,若顰嚇的埋下頭去!

他很慢,而很清楚的道:“瑄分塵呢?”

若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道:“閣主,還沒有找到瑄隱者。”

她知道姬任好盯著她,一字不漏的道:“梅袖手與瑄隱者最後一戰,奴婢也不是看的很清楚,但最後山崩地裂,雪谷傾頹,青土石的地面也裂開了一道半丈寬的縫。當時情況緊急,能救的全部救上,能跑的全部逃跑,總算沒有人陷進去,但方圓半里都化為平地。回閣之後,便抽調人手出去尋找,但目前瑄隱者還沒有回來,雪谷裡也在挖掘,還什麼都沒有發現,不論是瑄隱者,還是梅袖手。”

金獸香爐裡的煙嫋然抖了下。

“什麼都沒有發現。”

“是的。”

“叫他進來。”

“這事是書部負責,叫書部負責此事的壇主進來。”

若顰慢慢後退,姬任好斬金切玉般道:“你別動。”

門外一陣**,吱呀一聲,一名略肥胖的中年男人進來,伏首於地:“閣主,林餘見過閣主。”

姬任好道:“你是不是總管雪谷挖掘之事?”

中年男人磨蹭著道:“是。”

“挖出了什麼?”

“沒有什麼,只是一些碎衣布,一些頭髮。”

碎布上必定有血,可能還有肉。頭髮也許是灰白的。

姬任好像是把話放在喉嚨裡咀嚼半日才說出來:“還有呢?”

那人不敢說話,才向若顰看去,姬任好忽然支起身來,哐噹一聲,把碗砸碎在地上!他睜著一雙鳳眼,睜的像木刻的,好似看見了什麼驚駭之事一般,氣息不繼的厲喝道:“知情不報,拖下去亂棍打死,叫副壇主進來!”

那人哪還敢和若顰商量,急道:“是,是有一件東西,是瑄隱者的佩劍!”

“你也不要動!”

姬任好一字一字道:“傳令守衛,把挖掘出的東西送來!”

屋中跪著兩個人,**坐著一個,誰都不說話。姬任好捏著床邊,那檀木的床好像毒藥,讓他的手痠軟,一直痠軟下去,竟然像個垂暮老人一般抓不穩它。

和光同塵四個古字,沉沉的凸起劍身之上,一水的深綠。姬任好喘著氣,目光從劍尖掃到劍柄,忽然一把搶了過來。

劍柄一瞬脫離了若顰的手,卻沒有脫離手指。有三根手指如附骨之蛆,緊緊握著劍柄,驀然衝到眼前。

中指,無名指,小指。

姬任好慢慢抬起右手,蜷起這三根指頭,然後對到劍柄上。

若顰不敢抬頭,她從垂髮的縫隙裡,看見姬任好披散著一頭長髮,伸平了劍。劍柄上緊握著五根手指,其中三根凸起,分外的慘白凌厲。

噹啷一聲,青銅古劍跌在地上,驚起一室的驚心動魄!

“叛出懷天者,殺無赦!離開閣中者,不要管他。於事出大力者,有賞,賞多少由情形定。閣下全國產業,如果週轉不過,除米莊,鹽莊,茶莊,其餘可以暫關。小的不管,大的必須抓緊。有掌莊的想單飛,想吃裡扒外的,下去,你親自帶人下去,鬼部還有多少人?”

若顰慢慢起身,想撿回古劍,卻又不敢,還是沒動,道:“回閣主,只剩二十六人。”

“想單飛的讓他一個人滾,想吃裡扒外的按閣規處置,想反叛的只捉頭領,餘眾不究。生意營運好的,抽錢賞。你再從畫部抽幾個會管帳的去,可以應急。”

若顰都應了,就見姬任好從**撐起來,一手掃開被子,道:“把文書都拿上來,該我批的,一份也不能少!”

若顰驚道:“閣主,但是閣主你……”

姬任好捂了下胸,淒厲道:“還不快點!”

懷天閣內固然有一部分人忠心耿耿,但也有一部分人看風向,更有人蠢蠢欲動。畢竟頭頭躺在**不知死活,這關係到自己下一刻的命運,無論誰都難免揣著點想法。如果姬任好死了,懷天閣會是誰當家?姬天鳳還小,而六掌部翻倒四個,剩兩個在忙活,究竟誰勢力大,誰最可能成為下一任閣主,成了後壓不壓的住場,是否懷天閣會分崩離析,有點譜的人心裡都算過。

結果姬任好翻身起來了,起來就召見屬下,批改公文,該幹嘛幹嘛。也有流言傳出說是強撐著,但一天兩天,五天六天到一個月。

姬任好居然沒有死。

姬任好居然沒有死。

冬天的冰雪漸漸融化,春日還來。

姬任好伏在桌上,手中筆啪噠一聲,滾開了。

一隻黃鶯在窗外叫,聲音格外大,於是又把他驚醒了。

看了看,寫下最後一筆,終於把紙張都推到旁邊。若顰悄沒聲息的守在後面,便上來把批文拿走,下去叫膳食。

姬任好坐了很久,忽然摸上自己的臉。

現在天才亮不久,靜悄悄的沒有人聲。不久一串腳步,少女回來了。姬任好喝了口,把碗推開,道:“準備的怎麼樣了。”

“準備好了。”

若顰應了,心思卻在另一方面,哀聲道:“閣主,你已經一個月沒好好吃飯了,就依了顰兒,把它喝完罷!”

姬任好道:“不想喝。”

又道:“拿鏡子來。”

他喝不下一口湯水,甚至不想看見食物。他看見食物,居然覺得時間就從它中間流走了。他一個月所有的時間都用在接收和送出如山的公文,發出賞或罰的指令。他莫名的感到惶惑,又或者是惶恐。他也不知當時為何想看鏡子,他覺得多日不見,竟忽然不認識自己,好似對這個人,全然陌生。

鏡是好鏡,鑲珠嵌金,旁雕雙燕嬉春圖案。照出的人影,也就格外清楚明白。

那陽光裡晃出的人面,憔悴若死。

姬任好慢慢伸手,按在鬢邊,確認並沒有白髮。伍子胥一夜白頭,姬流光要死,也不過七日。

這是那個珠翠綾羅,天仙綺貌的姬任好麼?

“顰兒,多久了?”

這句話何其的似曾相識,身後人道:“快一個月了,閣主。”

銅鏡脆聲被捏成兩半,他忽然站起來!顫喝道:“你站著做什麼!妝盒呢?馬車呢?現在,立刻,馬上,我要動身!”

最後那個音破了,嘶啞的拖回一尾餘韻,在喉嚨裡哽一聲。低下頭,右手捂到身前,他的身子想要蜷起,心卻堅決不肯,一手扶到椅背上。若顰倉皇扶住他,感到這個男人在完全靠下來前,將自己狠狠推開,卻踉蹌跌回椅中。她心中驚痛,知道他胃的老毛病犯了。一個月殫精竭慮的折騰,正常人也要翻倒!

姬任好甩開她的手,抓起桌上的粥——熬的很細很軟,調著補品藥物。粥還很熱,他一口喝了下去,這滾滾燙燙的感覺似乎把胃壓住了,於是他再次把背挺直。

“還不快點!”

若顰急匆匆招呼下人,抱著一大堆東西跟在後面跑。管理車馬的僕役有些慌神,連忙將最好的馬,最亮的車配上,趕出側門,繞到大門前等著。三四個護衛,兩個領路人也到了,一人騎一匹馬。馬許久未出來,在青石板道上興奮的打著噴嚏,而沒有人說話。

車輪開始滾動向前。

“走了麼……”

“走了走了,閣主且放寬心……”

姬任好感受到身下的震響,靠著馬車壁,慢慢的坐直了,伸手去按鬢邊,指尖漸漸滑下,最後卻用力捏在自己的袖口上。

他竟然在懷天閣才穩的時候離開,他居然不去招賢納士重新部署。他斥罵溫順的屬下,他舉止愚蠢毫無智計,他疲憊無神頹廢蒼老。他梳妝的粗糙,好厚一綹頭髮垂下來,尾端枯黃。方才從屋內出了大門,上得馬車,經過無數目光,不知在多少屬下僕役前丟臉。他為什麼要這樣,他憑什麼要這樣!他覺得自己難看,簡直難看到不可理喻。他覺得實在難堪,他這輩子從沒有這麼難堪!

誰敢讓他這樣難堪……

姬任好微微垂了頭,按住小腹,很輕很慢的,蜷起來一點。

誰敢讓他……這麼痛……

“閣主且放寬心,看看窗外,柳已經綠了。”

若顰語帶哭音,蹲在車廂的另一頭熬藥,煮食的事交代了兩個粗使丫頭。姬任好閉著眼調息了會,胃裡翻江倒海的劇痛暫時平息下去,變成一隱一隱的疼。

他靠著車壁,把頭轉過去。

抽條兒的樹椏一株一株的在車窗外劃過,驀然就要,柳綠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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