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傾
閻羅原為眾鬼之首,居第一殿,後因放人還陽,謫降第五,但仍是閻羅。
放人因為善念,謫降加深惡念。眾人只知閻羅善罰公道,發配有理,地獄種種一一治來,或畜生為人,或女轉男身,或男生福地。卻獨獨忘記,如果世有惡魔,閻羅乃最惡之魔,如果世有厲鬼,閻羅乃最厲之鬼。
姬任好回身,再轉過臉,臉已經變了。
平時遊曳人間,總要摘一張面具,才現真容。
上官談笑指著他,連傷都忘了。瑄分塵退了下,他的功體與此時的姬任好完全犯衝,別說幫忙,看著就難受。
劍鋒已經看不見,滿地妖氣。彷彿一株參天死樹,黑灰的枯枝密密麻麻伸展,遮住一天陽光,幹椏椏的戳出來。樹上沒有葉子,但慢慢的,直接有花蕾鑽出,遍佈一樹。
似乎刷的一聲,姬任好張開了左眼。
滿樹花一齊張開,盡吐妖豔。
枯木生花,白骨紅顏。這美麗從邪惡中生出,於是美麗也變成了妖豔。
聽低沉聲音詠道,生前所作之惡,死後種種之報。世人殊不知,身落空亡。
一樹大花抖動著,花瓣伸展著,吱啦吱啦,開到極致。忽然一瞬,整株樹向前抱攏,好像無數只枯手,緊緊抱住。
梅袖手嘴角濺出一絲血,他跌在雪上,就印出了一個殷紅的掌印。
很慢的,姬任好的右睫抬起。
合抱的樹中,一株碧綠小苗冒出。飛快的蔓延,一直向上,轉眼天空就消失了,只能看見樹冠,這樹冠還在不停蔓延,伸到天邊。樹的枝條很多,葉子很厚,碧綠青脆,嬌嫩欲滴。
枝條上鑽出一個一個花苞,含著。
每個花苞,都綻開一個人臉。
腐爛的人臉!
梅袖手慘哼一聲,天闕從肋下插過。姬任好的臉幾乎貼到他的臉前,眼對眼。他忽然右手一背,死死抓住劍鋒,左手揚成爪。金指套一閃,姬任好左手接住,插進對方手背。右手再拔,卻拔不出來!
梅袖手的脣就在耳旁,顏色慘白。他全身都是紅的,脣卻是白的。
這脣向姬任好的頸側落下。
姬任好一轉頭,就接住了。
脣含住脣,濃烈的血腥味。親吻的動作,也包含殺機。
飄散的雪沫中,一聲慘叫,一聲悶響!姬任好飛撞而出,他身後是稍高的雪坡。天闕倒持在梅袖手手中,疾射追來,穿過他胸口,刷的釘入雪裡,直沒至柄。
“閣主——閣主——”
梅袖手翻手,那枚長針飛奔而出,緊接姬任好喉頭!
越彩採離的最近,身形一閃,已攔在前頭。針來的太快,她來不及揮出彩綾,只得雙手凝功力硬抓。但梅袖手極怒下絕命一擲,又哪是那麼好接?
飛針破開氣層,疾穿雙手,從脊背後射出,方向半點不改。
越彩採跌出一地鮮血,尤回頭去看。
有她一阻,若顰已經搶到。她與別人不同,功力太低不能參與戰中。她隨時都看著姬任好,隨他的動向而跟著,所以功力雖低,還是到了。
若顰知道憑功力,怎麼也攔不下,但身體的厚度是不變的。她雙臂橫抱硬挨一針。針剛從背後穿出,她運起圓轉如意,全身繃緊,死死鎖住個尾巴。長針穿出一大半,沒了餘勁,終於停了。
她承了這股衝力,要倒了,但身後是姬任好。
不能倒!不能倒……
姬任好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他急促的呼吸著,感到滾熱的**滴到手上。他抬了抬手指,指上戴著鏤金指套。指套上穿了一顆眼珠,血已凝固。
梅袖手臉上是兩個洞,一個黑洞,一個血洞。一邊五條疤痕,一邊五道血痕。他在長嘶,嘶聲如狼。瑄分塵急搶在他面前,卻見他慢慢轉頭,那一雙洞也會看人似的。
“姬任好……哈哈哈哈姬流光!”
他瘋了!
瑄分塵鐺的擋了一劍,震的虎口發麻。而梅袖手直撲過來,毫不顧忌滿手的傷。
“你敢背叛我……敢跟隨姬流光,你死吧!”
瑄分塵來不及使招,就被纏住了。梅袖手原本長在速度,逼的他見招拆招,來招擋招,竟然脫不出空反擊。他又擔心姬任好,就更急了,又告誡自己不能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一時手忙腳亂,呼道:“上官……”
上官談笑斷了隻手,來了也是送死!
他又閉了嘴,和光往背後一橫,擋了一下。
和光無鋒,也難怪梅袖手空著手就敢往上撲。瑄分塵見梅袖手瞎了,想以慢打快,不讓他發現,卻完全沒有機會,因為梅袖手太快了!
哧啦一聲,他半片袖子被刷了,額上沁出汗來。
旁邊有四個人摸了過來,不用說,就是九霄,談弈秋,溫潤之與楚宣。瑄分塵心微松,又提緊了眉頭。
沒用。
梅袖手的功力大略提到了極致,而且完全不要命。軟怕硬,硬怕橫,橫怕不要命。這四人多多少少都受了傷,再上來同上官一樣,也許能拖住梅袖手,但也很可能落個死地!
九霄伏下身,他已經沒有樂器了。他曲起右手,把手指咬在嘴裡,吹出了一聲呼哨。呼哨尖而銳利,並且隨他手指彈動,飄出高低來。楚宣想上前,被溫潤之拉住了,道,等機會。談弈秋扣了一把棋子,五黑一白。他也已經沒有棋子,在打鬥中,零零散散都告罄了。
瑄分塵想等梅袖手煩躁,豈知他充耳不聞。
再纏下去不知要打多久……姬任好還不知死活。
瑄分塵心中發慌,忽然風聲響起,六顆棋子射至身旁。
梅袖手晃身一躲,全數落空,談弈秋蹂身撲上,別的不幹,一把抱住了他,喝道:“出手,快出手!”
他本受重傷,此刻一發使全力,口角溢血。梅袖手不慎被抱住,瘋了似的掙扎,一肘撞在談弈秋肋下,聽喀啦一聲,斷了幾根肋骨。瑄分塵疾快回劍,那兩人滾到一堆,卻刺偏了,直插入梅袖手右背!這一劍著實傷了元氣,梅袖手慘嚎一聲,猛的一回手,竟然抓住了和光!另一手直往下拍,正中談弈秋天靈蓋,拍的四分五裂,血濺一地。那手卻死死抓住,直扣入他肉裡!
到這時,瑄分塵回身,抽出手來。
同時,九霄楚宣溫潤之,全撲了上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姬任好不會死。
如果六部都死了,姬任好會如何的傷心呢。
遠處上官也跑過來,以梅袖手為中心,五人全在攻擊範圍內。除了他,梅袖手要對付地人,基本是必死。
楚宣忠主,姬任好一倒,他上來的豈不快!溫潤之深知生死關頭,畫筆疾揮!
九霄平素與越彩採,談弈秋交好,見姬任好身受重傷,越彩採不知生死,談弈秋慘亡掌下,心神激盪,撲上來完全沒有章法,簡直是死纏爛打。要不是那一劍,下一個死的就是他。
瑄分塵的那一劍。
姬任好是鬼,瑄分塵就是仙。
北斗注死,南鬥注生。南鬥殉星,妖星,義星,仁星,將星,慈母星,化為六宮星君,掌人間福壽。瑄分塵怎麼說,也是半個道士,作起法還管點用,是不是?
天府宮司命,天相宮司祿,天梁宮延壽,天同宮益算,天樞宮度厄,天機宮上生。瑄分塵連出四劍,第一招司命救九霄,第二招延壽揮開楚宣,第三招度厄攔下溫潤之,最後一招上生遠遠揚出一道雪溝,直把上官掃了好幾個跟頭。
梅袖手連出四殺手,全部落空,簡直和之前姬任好救上官一般,驀然就回過頭來!
瑄分塵和他打了個照面,卻無視那恐怖面容。
北斗七星,南斗六星,當年掌教傳此招時,他曾問過,為何救人有六招,殺人的卻有七招。
掌教當時在忙著指點其他弟子,只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他也沒有再問,想,大概是從古就傳下來的,又或者是根據星宿安排,天意如此。
現在他明白了。
劍尖指天,畫出五十星圖,破出七星痕跡,直指紫微!
梅袖手全力要把談弈秋掰開,奈何那雙手如鐵一般,才抬頭,和光劍已到。
第一劍天樞,插入他與談弈秋之間,輕輕一拍。
忽然骨頭就碎裂了。
碎的不是談弈秋,而是梅袖手。
梅袖手的手正抓在談弈秋臂上,想把它生生劈斷。瑄分塵那一劍,啪啪兩聲,正拍在談弈秋雙手上,梅袖手卻忽然慘哼!
黑衣男子望後便倒,瑄分塵接住他徐徐後退,那雙手自然滑脫出來,滴下一路鮮血。梅袖手腰邊十個指洞血肉模糊,向內凹進去。他急轉過身,瑄分塵不動了。
抱著談弈秋,就停在他身前兩尺處。
忽然靜了,梅袖手停了,面上一絲茫然。他忘了,他瞎了雙眼!
瑄分塵徐徐後退,地上不留半個足跡。他退到十丈外,把談弈秋放到一個雪窩裡。梅袖手也出奇的靜止了,彷彿一座冰雕。
他在動,而他在聽。
瑄分塵慢慢直起身,抽出手。談弈秋躺在地上,頭忽然歪了下,一顆碎冰落下來。
梅袖手在一霎,就到了面前。白日下的鬼魂,也不過如此。
瑄分塵飄然退後,和光平舉。梅袖手忽覺不對,急轉時咽喉上已多了一道血口。他捂住,嘶啞的吼了一聲,狂追了上去!
瑄分塵一路遁走,劍和衣轉,飄然若仙。梅袖手緊追起後,五指張如鷹爪。他全憑聽覺追蹤,只要慢一點,便會遺落對方蹤跡,所以他的速度,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瑄分塵輕籲一口氣,將劍一背,飄飛上天。
如果梅袖手眼未瞎,必定以為面前人成仙了。
瑄分塵足點雪雀,垂眼看那人撲了個空,茫然四顧。他左手掐劍訣,和光嗆的一聲,從背後飛出。
天璇,天璣,天權,本有御劍法在內。和光在空飛繞,驟然而下,直削梅袖手腰間。那人聽風避過,卻反擊個空。古劍左旋右繞,直把梅袖手逼到狂奔,撞進一處山凹。古劍峭然削過頭頂,一大塊岩石滾下來,砸的一地飛雪泥塵。梅袖手繼續狂奔,嘶啞著要往上爬,三縱兩縱竟攀上山頂。他聽著,右手一揮,五塊石片飛射而出,極為準確的擊向瑄分塵!
瑄分塵神色自若,旋身避過,揚起一大片衣袂來。迸指再劃,使出玉衡,開陽雙招。
玉衡乃七星中最亮,開陽卻有雙星。
和光激飛上天,如星子降臨人間。
梅袖手捏了石片在手,卻忽然覺得不對。
嗖嗖的劍氣消失了,滿目黑暗中是極度的危險感,一如面對閻羅。他本能的向下一伏,急滾開來,一直滾下山坡!
飛劍從天而降,直沒入地面。只聽一聲,整個山頭俱毀!
梅袖手被氣勁所震,忽然吐出一大口血。他想奔,卻發現竟然提不起氣來!匆促中頭髮已披散如瘋魔。退入山谷之中,後面有個大斜坡,算是谷地。雪被打的到處都是,露出黃土碎石,坑坑窪窪。他看不見腳下,頓時左支右促。而開陽已出,和光一晃再晃,單劍化雙影,咻然穿過他的身形。
一條胳膊掉在雪上。
梅袖手嘶聲,狂奔數步,忽一踉蹌,跌倒在地!
瑄分塵並不上前,招手劍回,順勢最後一式搖光。劍法中最高,無非人劍合一。
道人一個翻身,脫離飛禽,伏身劍上,如日光般灼然而至。
梅袖手已經氣喘,他有兩處大傷,六七處小傷,血汩汩的流下來,帶走所有的氣力。他抬頭,一雙空洞的眼窩朝向天空。
他想,他不甘心!
他不過是想統一武林而已,姬流光也是這樣想的。
他不過是想有一個聽話的情人,姬流光也是這樣的。
他不過是不想死……
他不過是想拖著對手一起死!
胸口啪喀一聲,有什麼穿了過去,冰冷的留在裡面。他慢慢抬起手,摸在上面。這東西一點也不鋒利,所以沒有割破他的手。
他慢慢的向上摸,一直摸到劍柄。
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落了銅綠。
他垂下頭去。
姬任好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他知道瑄分塵在與梅袖手相鬥,活著的人都在那邊。他幾次三番想掙扎起來,卻脫離不了自己的天闕。
他耳朵還管用。
激烈的刀兵交鋒聲,到輕飄飄的衣袂聲,再到嗖嗖的飛劍聲。
隨後便安靜了。
他本要昏過去,沒得到想要的訊息,苦苦掙扎著。
終於還是起不來了。
忽然無限安靜的所在,起了一聲巨響。響聲震的幾處山岩崩落,地面都開始塌陷,四周的雪沫狂舞,飛上青天。他身下的雪碎成幾大塊,他忽然下陷。鋒刃拉過體內,姬任好痛的一瞬間清醒,張開眼睛,卻希望時間停止在這一刻,再也不要知道以後。
以下是九霄大畫的思歸~很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