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勇力笑道:“陸小舟成天嘻嘻哈哈的,有什麼愁啊?‘為賦新詞強說愁’吧?”
蕭竹笑道:“看不出來,你也會引用古詩了。”
高勇力“嘿嘿”一笑,說:“天天跟你們在一起,聽也聽會了。”
江一帆解釋道:“‘秋心’來自‘秋心如海復如潮’這句詩,沒有傷感之情在裡面。”
蕭竹說:“我也想取個筆名,可想了好多,沒有合適的。”
江一帆笑道:“我給你想了一個,叫‘顰雪’。我感覺你像白雪公主,所以想叫你‘雪’,你喜歡林黛玉,氣質也像林黛玉,所以就借用了她的‘顰’字。”
蕭竹默唸了兩遍,驚喜地說:“真好,我喜歡這個名字。”
高勇力說:“我也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你。”
江一帆笑著對蕭竹說:“秋心、夢馨他倆的詩寫得都不錯,哪天讓你認識認識吧?”
蕭竹笑著點了點頭。
高勇力在屋裡坐不住,建議出去玩玩。江一帆又找了輛腳踏車,自己騎一輛,高勇力騎一輛帶著蕭竹,三人在沙灘玩了一會兒。蕭竹看見渡口,悄悄和高勇力說要回家,倆人推車往渡口去。江一帆問道:“去哪裡啊?”高勇力只顧往前走,蕭竹回頭對江一帆笑了笑不答話,江一帆只好跟著。
三人坐船過河,到了城東的土產公司家屬院。
蕭竹家是一個獨家小院,院內種了很多盆月季,花都開枯了,葉子因遭霜打都成了紫色。蕭竹和妹妹住一間小屋,窗前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樹,葉子也落完了,只有棕色的苦楝果掛滿枝頭。
蕭竹的妹妹上初三,星期天上午要補課,不在家;她父母都在公司門市上班,沒有星期天。三人在蕭竹的小屋坐下後,江一帆有些悶悶不樂。高勇力見窗臺上放著跳棋,隨手拿了下來,三人下了一盤,江一帆站起來要走。蕭竹不安地看了他一眼,高勇力收好棋,和一帆各推一輛車,走了出來。江一帆不快地說:“在我家才玩了二十多分鐘,就急著走。要不,你自己去吧?”
高勇力笑道:“我還咋去?我去了,你家人不說嗎?送走人家,自己來了。”
江一帆氣呼呼地說:“那誰讓你帶她回來的?不跟你說了,反正你得去。”
高勇力笑著跨上車子,騎著跑了。江一帆知道追不上他,氣惱地回了家。
週一中午吃過飯,江一帆和高勇力一起回教室時,高勇力說:“做完課間操時,蕭竹我倆先到教室。她問我,你昨天是不是生氣了,我說是,說你昨晚上哭了半夜,她當時眼淚就出來了。”
江一帆氣惱地說:“你咋能哄她呢!我昨晚還在家裡,你就沒見到我。”
高勇力“嘿嘿”笑了,江一帆當胸打了他一拳,嘆了口氣,心底湧出一股甜蜜的憂傷。
下午課前,蕭竹發英語作業本時,在江一帆的本子裡夾了一封信,她稱呼他“一帆哥哥”,說她昨天也不知怎麼想的,當時只想回家,沒想到會讓他如此傷心。她說:你很孤獨,我也很孤獨,兩顆孤獨的心好不容易到一塊了,可我卻輕易地離開了。我現在多想在那被河水沖洗過的沙灘上還站一會兒,多想還在你的小屋裡呆一會兒,多想還看一看那清淚斑斑的瀟竹。我從來沒想過去做讓別人傷心的事,卻使你傷心到這種地步,這是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後一次。不管你能不能原諒我,但我永遠也不能原諒自己!我已經不是我了,我將是那藍色的化身。
江一帆急忙寫信解釋,並讓她以歡笑來彌補自己的過失。蕭竹回信說:用笑聲來彌補我的過失,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但我會努力去做的,為的是你能歡樂起來,這也是我最大的願望了!希你同我共同來完成這神聖的任務,為了明天的快樂!聽高勇力說你哭時,我確實很難過,可看了你今天的信後,已煙消雲散了,希望你也能放下你那顆憂傷的心。
週五下午,學校組織各班學生去電影院看《開國大典》,校園裡緊張的學習氛圍有些寬鬆下來。吃過午飯,江一帆和陸小舟一起去街上買賀年片。回來時,路過土產公司家屬院,江一帆說:“蕭竹家就在這住。”
陸小舟好奇地問:“哪一家是啊?”
江一帆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說:“去,去,別問了,小心她媽在家。”
陸小舟壞笑道:“你還怕呀?早晚還不是你丈母孃!”
江一帆一下呆住了,他從沒有好好往這方面想過。他愣愣地看了看陸小舟,心裡又甜蜜又惆悵。
下午到了電影院,江一帆才知道,高勇力給他和蕭竹的票是挨著的。周圍都是同學,倆人坐下時相視一笑,也不敢閒聊,相鄰的胳膊也不敢往一塊碰。看完電影,又相視一笑,各自離開。
這天是1989年12月1日,江一帆從這天開始寫日記,以後,再沒有間斷過。
3、第一場雪
週六下午,江一帆回頭幾次,見蕭竹一直把頭埋在課桌上,最後實在忍不住了,用胳膊碰了碰高勇力,向後努努嘴,輕聲問:“咋回事?”
高勇力回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說:“咋又哭了。”
放學後,江一帆收拾好書包,站起身,又向後看了一眼,沒想到蕭竹正用滿含悽楚的眼睛看著他。他急忙背起書包,扭頭跑下樓。回去的路上,心裡一直很難受。
週日,他吃過午飯,趕到學校,高勇力正在宿舍前的水池邊洗衣服,見一帆來了,高興地說:“咋今天就來了?”
江一帆說:“來陪你唄。”
高勇力“嘿嘿”一笑,說:“只怕不是陪我的吧?”
江一帆笑了笑,把書包放到宿舍裡,返回來幫高勇力洗完衣服,倆人一塊到了蕭竹家。
蕭竹和妹妹蕭梅正在屋裡看書,見他倆來了,急忙讓了座。蕭梅和蕭竹長得很像,不過臉色較紅潤,辮子較短。她含笑看了江一帆好幾眼,江一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們聊了幾句閒話,一隻小花貓溜達進來,江一帆把它摟過來,放在自己腿上,問蕭竹:“它叫什麼名字?”
蕭梅搶著說:“叫夢青,我姐給取的。”
江一帆在心裡唸了兩遍,笑著問蕭梅:“你姐以前就很多愁善感嗎?”
蕭梅說:“姐姐以前不是這樣的,從上高中之後,確切地說,自從認識你之後,才變得憂鬱了。常聽說你,姐姐天天都說到江一帆。”
江一帆撫摸小貓的手頓時不自在起來,夢青“喵”一聲竄到桌上去了。蕭竹的臉變紅了,含笑低頭不語。江一帆也低著頭,無話可說。高勇力和蕭梅閒扯了幾句他們學校的事,和江一帆一起告辭出來。
路上,高勇力對江一帆說:“蕭竹跟我說過,說你寫的詩,她不敢看第二遍,看一遍,眼裡都是淚了。她問過我,天天跟你在一塊,有沒有被你弄憂傷,我說我天天就這樣,嘻嘻哈哈的,也不知道什麼煩啊惱的。你咋會有那麼多悲傷呢?”
江一帆無奈地嘆口氣,說:“有時候是身不由己的,應該是血質使然吧,性格就是這樣。”
倆人到學校,在宿舍看了會兒書,去食堂隨便吃了點飯,去了教室。星期天的晚自習,班裡只有幾個人,他倆坐下後,各自攤開一本書,卻都沒心思去看。高勇力問江一帆:“她給你寫信,表示過什麼沒有?”
江一帆想了想,撕下一張紙,寫道:孤獨+孤獨≠孤獨,孤獨+孤獨=朝陽下一對緊密相連的倩影。
高勇力看了看,說:“大概就是這意思。”
江一帆氣惱地用鋼筆敲一下他的手,說:“什麼這意思那意思?你是啥意思?”
高勇力笑著說:“看看,我也是為你倆好。高興起來吧,你憂傷,另一個人在陪你憂傷呢。”
江一帆說:“你咋知道她是為我啊?”
高勇力“嘿嘿”一笑,說:“你明天找她談談吧,問問不就知道了。”
第二天晚自習前,江一帆和蕭竹來到操場邊的單槓旁,隔著單槓,相對而立。天色已暗,操場上隱約晃動著十幾個人影,教學樓裡的燈光看著靜謐無比,高大的梧桐樹上掛著半輪皎潔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