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氤氳,漂浮著層層花瓣的香湯沒過我的肩頭,我深吸一口芬芳,頓覺神清氣爽。
順手捻起一片飽滿花瓣,纖細脆弱的莖脈交錯縱橫,微微一掐便有清涼的殷紅**滲出來在我指尖蔓延,妖嬈如血液。
忽然想起曦兒留下的那灘觸目驚心的血液。她現在怕是恨透了我,她雖在朱樉面前為我開脫,其實不過是以退為進罷了,仔細我不知道麼。
不知朱樉現兒在做什麼呢?大約在急著安撫曦兒,大約在獨自黯然神傷借酒消愁,大約在寫休書,咬牙切齒想將我碎屍萬段。
然而這些都與我無干了,端月已經死了,如今我是常月。新的一局棋,當由我執子廝殺!
想到這裡,我滿懷豪情壯志地將浴桶沿一拍,把服侍我沐浴的兩個小婢子嚇得一顫。
婢子們為我換上一聲玄色袍服,袖襟口盤雲紋,用的皆是上好的天青孔雀線,銀白鉤花矜帶將小腰束得仿若不盈一握,玄衣襯得肌膚愈發白皙若雪。
見著頭髮只擦了個半乾,我便讓婢子為我梳個鬆垮垮的墮馬髻,免得著涼了。
那婢子望著黃銅鏡中面目只能稱得上清秀,有些消瘦的女子,衝我笑道,“姑娘好福氣,我們爺後苑中可從未有過女客呢。”
我心一顫,不禁想問,莫非你們爺後苑中皆是男客?
只聽另一婢子笑著攮她一下道,“什麼叫做女客,姑娘這樣好的福氣得爺青眼,今後定會是我們主母!”
我望著她們倆巧笑著奉承我,還要隨時做出各種表情來滿足她們的成就感,深表無奈。
然而我還是想要知曉秦王府中一事,也明白婢子僕役是最會嚼舌根子的一類,便有意無意道,“我出身寒門,怎能配得上爺,姐姐們就不要再取笑我了。”
那婢子見我這樣沒架子,也不計較我容貌是否可人,壓低聲音道,“出身寒門怎麼了,那秦王府側妃還是僕役婢子呢!昨夜裡迎親那叫一個熱鬧,煙花爆竹放了一整晚就沒停過,街上人擠人呢!我們跑出去看的時候素衣還被擠掉了一隻鞋!姑娘你去看了不曾?”
我面上一滯,昨夜裡在轎輦上一直暈乎乎的,肚子餓得厲害,誰還管外邊熱不熱鬧?
正準備笑著敷衍應一句,以接著引她說些別的,卻誰知另一婢子偷偷扯了扯那婢子袖角,使了個眼色,那個婢子俏皮地衝她一吐舌,便不說話了。
她們以為我未曾看見,我卻在
黃銅鏡中看得清楚,她們這樣卻是為何?
然我本意不在此,便自顧自用指甲勾起一點胭脂細細端詳品色,悠悠道,“我昨夜裡睡得早,錯失了好機會,只不知今日晨省王爺與王妃娘娘去了不曾,若是還未曾去,我便可以去街上瞧瞧那陣仗了!”
那叫素衣的婢子支吾了半晌,終於道,“唉,可嘆那側妃娘娘福分,方嫁過去便染了惡疾,不宜進宮面聖,今日晨省便沒有去,聽秦王府的說,那側妃娘娘病得極重,王爺都不許人探視,只吩咐了讓其靜養。方才是舞衣多嘴,她便是這種性子,並非是說姑娘福薄,姑娘可別放在心上。”
我心道,果然,朱樉果然是讓曦兒做了端月。這麼一來,他也該知曉我不見了罷?卻未有訊息說王府失了人要找尋的。他定然是在生我的氣,因此不願意再見我,也不願意再提及我。
我猜中了應該高興才是,為什麼胸口堵得厲害?
外間進來一婢子,行禮跪下恭敬道,“爺吩咐叫姑娘去容禧堂,請姑娘隨我來。”
我道,“容禧堂是……”
素衣一臉喜氣,“王爺寢殿。姑娘福氣真好!”
望著喜笑顏開的素衣,我淚流滿面……這青天白日的,是要我過去侍寢麼……我揣著一顆忐忑的心,神情如同即將趕赴黃泉般悽切,緊緊跟在那婢子身後,腦海裡一片空白。
容禧堂很是幽靜,行廊上掛著一排湘妃斑竹籠,斑竹籠並不稀奇,稀奇的是每隻籠子皆是由一整節竹節所製成,這樣大的竹節非歷數百年之竹不可得。加之工匠精雕細琢,鏤空盤花,端的是精巧。
籠子裡卻並無禽鳥,我心中納罕,卻只顧著跟著那婢子走,並不多問。
小廝替我掀開厚重門簾,恭謹向我行禮道,“問姑娘安,爺便在裡邊,請姑娘進去。”
那小廝說話聲音極輕,定然是怕吵到了裡邊的朱棣,這裡的僕役都是極有規矩,對朱棣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在他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出,可見朱棣之威望。
我微微一福身以示多謝,便轉身走進容禧堂來。大殿之內並無一人,我便只好摸索著走到偏殿,朱棣一襲家常雲紋白衫,正端坐在案几邊寫著什麼,神情凝重。
我自以為走路聲音極輕,卻聽朱棣淡淡道,“你過來。”
我被嚇得“啊”了一聲,朱棣抬眼,眉心緊皺,嚇得我趕忙捂住嘴一路小跑著跪到案几前。
都當了這麼些
年的婢子了,一犯錯誤就立馬跪下裝出痛心疾首的認罪模樣已經成為了我的習慣……
朱棣道,“你過來。”
我在心內不情願地哼哼道,我還要怎麼過去,難不成要我跪到案几上?
然而終究是緩緩起身來,一邊注意朱棣的神色一邊往他身邊挪,朱棣見我半晌都未曾過去,微皺著眉抬眼看來,恰好撞見我齜牙咧嘴地衝他做鬼臉。
我瞬間石化,心嘆道,這可好了,看來明年的今日便是小爺的忌日了……
朱棣卻並沒說什麼,目光落回案几書卷上,淡淡道,“過來研墨。”
我一喜,哎呀,原來是研墨啊,我太拿手了。便踮著小腳一副小狗腿模樣殷勤跑過去,一邊研墨一邊心道,哎呀,我得找個機會快點逃出去,在朱棣跟前太費精神了,老這麼一驚一乍的,對心臟不好哇!
然而拿手的事做上一兩個時辰也是讓人抓狂的……我的手腕已經痠痛得快要斷掉了,又不敢換手,朱棣那廝仍瞧都不瞧我一眼,只顧著在書卷上鉤鉤劃劃,旋即寫下些什麼。
我悲憤心道,這算是怎麼回事,你們燕王府是缺婢子麼,強搶民女就是為了來給你研墨?
哦,對了,他抓我是以為我是瘦弱清秀男子,本欲娶我。不意我竟是一灰頭土臉的姑子,便叫我來研墨了。
我心痛如刀絞啊,當時裝扮成男兒模樣便是為了行事方便,完全忽略了朱棣這種好男風的人的存在。
哼,你小子便折磨我吧,待小爺逃出去了我便要將你好男風一事公之於眾,你不仁便別怪我不義!
朱棣道,“你在做什麼?”
我正欲介面道,研墨,卻誰知低頭一看,我竟拿著那方墨塊在紫檀木桌上磨得痛快,也不知是何時手一抬便放錯了地方。
剎那之間,我心臟一緊,朱棣那廝站起身來,一雙深邃眸子望著我。
我想起那一吻來,臉不禁紅的厲害,忙噗通一聲跪下道,“奴婢有罪。”
朱棣自我身邊走過去,淡淡道,“自今日起我便由你近身伺候,你日日都必須跟在我身側,不得距我一步之遠。”
我當下便覺得這不現實,完全忘卻我剛做錯事情此時應該順著主子來的原則,訥訥道,“那我如何洗漱?”
朱棣並不出言,揹著手欲走出去,我忙跟在他身後,又道,“那我如何夜眠?”
朱棣終於張了一下口,“睡我塌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