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時我正端著一杯茶猶疑著究竟要不要喝,那老頭兒說道,“怎的不喝?”
我勉強一笑道,“有些燙了。我略放一放。”心中卻盤算著究竟如何走出這小黑店。
那老頭兒道,“不知小兄弟是何方人士,這般行色匆匆是要到何處去?要做些什麼?”
我見他目光中透著一股狡黠,心知他是想探探我根底。
我便將計就計裝出一副神祕兮兮的樣子湊上前低聲道,“茲事體大,說不得的,說了你我項上人頭都不保了。”
只見他捻著山羊鬍子一笑,眸底閃過一絲精光,道,“我不過是想與小兄弟交個朋友罷了,不能說的不說便是。”
我在心內哼哼道,分明就是想搶我錢財,若是想交朋友怎會連姓氏都不問只顧著旁的?
然而現在我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即使心內明白也只能裝傻了。我望著杯中冒著白色霧氣的茶水,忽的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我笑著一拱手道,“能與老先生交友實是晚生榮幸,然天色不早了,我得快些行路了,不然東西未曾送到……”我故意假裝說漏嘴,忙打住。
這樣一來我便神祕了許多,不像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廝反倒像一個隻身護送寶物的有背景的武林好手了,若是能震懾到他便是再好不過。
那老頭兒笑得狡詐,道,“原來小兄弟是鏢局的朋友。”
我在心裡衝他翻了個白眼:你見誰家鏢局只有一個夥計的啊,而且還是一副趟子手的模樣。卻做出一副神色憂慮自怨自艾的模樣,並不理會他。
他卻又道,“小兄弟喝茶,喝茶!行路辛苦,小兄弟又沒馬,不如你在這稍等一等歇息歇息,我為你備些乾糧,送你一匹馬,只不要嫌它老瘦就是。”
一提到馬我便想到許多年前朱樉曾經為了替我找一匹馬而大肆奔波,想到我倆躺在溫暖的草地上,我們那個時候多好啊,就算我總是生氣總是衝他使小性子,到最後他總是會來哄我。
想著想著眼淚便在眼眶中打轉了。便連忙打住,我這是在幹嘛呢,現在還在人黑店坐著,生死未卜,對面坐著的老頭兒居心叵測,我竟還有心思想那傢伙。
不過正好,省得我擠眼淚裝感動了,我微微一擦眼角淚水聲音哽咽道,“老先生待我真真是極好的,便是我爹孃,也不曾對我這般關懷。”
其實我並未說錯,我連我爹孃是誰都不知道,他們也沒機會來關懷我。如今這麼一說說不定能感動一下那老頭兒,讓他放我走了,也是不錯的。便權當是我爹孃為我做的貢獻罷。
不料那老頭兒也是演戲實力派,忙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您先歇著,我去預備預備,那藥草之錢,便不必付了,不過是幾個銅子之事。”說著便撩開簾子出去了。
我心道,我拿的這些藥草雖成色不好,卻也是極貴重的,應說得上是他們鎮店之寶了,他卻說不過值幾個銅子,天哪,莫非這藥是假的?這可是小爺要往臉上弄的啊!
心想著便從懷中取出那藥草包來,聞了聞那藥末,品色味道確實是真藥不錯。
既然已經打開了,便趁機易容一番。因著日日都要被逼著梳髮髻,幾乎半個時辰無事可做便盯著黃銅鏡中的自己看過來看過去,這麼多年對自己的臉可謂是再熟悉不過,因此易容之時並不需要銅鏡。
塗抹了一番,自覺不錯了,便堪堪起身來,正欲出門,便見有人撩開門簾進來了,來人卻是那小二,右手縮在寬大袖筒裡,臉色有些發白。
我頓覺煞氣逼人,心知有異,便取出袖筒中木盒忙道,“掌櫃的呢?”
那小二聲音有些發顫,道,“你是誰!”
我盡力讓自己不要去注意小二縮在袖筒裡的右手,以免打草驚蛇,心中卻止不住的想,他是不是在袖子裡藏了一把刀?
左不過是想要我身上之物,給他們便是了。
這般想著便拿出那木盒道,“我是方才進來的那個客官的同伴,他要事
纏身,不能延誤少頃,先行離去了,我便留在這裡,也好辭謝掌櫃的一番好意。”
那小二顯然是一臉驚訝與不相信,他就守在門邊,怎會有人功夫這樣好,在他眼皮子底下進進出出且不讓他察覺?然而他打量我許久還是不得不相信我與方才進來之人並非同一個。
況且這些他也並不在意,他在意的不過是我手中正欲拱手讓出的木盒。
我道,“我那兄弟臨走時將這木盒給了我,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們掌櫃的,你便替我叫你們掌櫃的來罷。”
小二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口中低聲道,“真真是撞了邪了!”
我於心內哀嘆道,我出師不利了都沒說撞邪了,你這樣說好意思麼。
不一會兒那老頭兒便進來了,見到我之時並無驚訝神情,許是在談笑間便已經確認我是有祕密任務在身之人,功夫高明又有同伴乃是很正常的。
然而那老頭兒道,“小兄弟好高明的手段。”
我一愣,莫非他看出來了?那老頭兒捻鬚狡黠笑道,“我有一個老朋友,亦精於此術。”
我悵然道,“老先生好眼力才是。”
那老頭兒道,“我老眼昏花,何來的好眼力,不過是你方才露出了馬腳,你若是不是方才進來那人,又怎會知曉誰是掌櫃?”
我驚惶道,“不然你為何知曉我說了什麼?”說罷開始四處掃視牆上是否有用來窺視的暗格小窗。
那老頭兒笑道,“機警有餘靈巧不足。罷了罷了。”
我見他笑得並無半分怪異之處,倒像是很開心的樣子,也放鬆了些,道,“我是真有要事在身,真真要走了。您究竟想做些什麼,直說便是。”
那老頭兒正色盯著我道,“你是為御龍門辦事的人麼?”
我在心內呵呵一笑,什麼御龍門,咦,好逆天的名號!
他見我一臉茫然,便道,“你為何會有御龍門聖女令?”他見我一臉茫然,便道,“料想你也不是,不然不敢將那寶物如此糟踐。不過是見你行色匆匆神神祕祕心中有此揣測罷了。我便納罕御龍門怎的落魄到了這種地步,竟要用你……然而你為何會有御龍門聖女令?”
見我盯著他,那老頭還算識趣,將後半句不善的話噎了回去,單刀直入換了個話題。
我疑惑道,“什麼御龍門聖女令?我並不知什麼御龍門吶!連這個名號都未曾聽說過,老先生怕不是……”
還未等我說完,那老頭兒便悠悠道,“如此甚好,你既不是御龍門的人,也不為御龍門做事,我便不必殺你了。”
我心下一顫,果然是對我起了殺心了!然而他既說不殺我,我便安心了些,然而又怕他改變主意,趁著他發了話,我便速速離去。
離開前總要再與人寒暄一番,方顯得識禮數,也可趁機討得他歡心,說不定他還真會給我乾糧和馬匹,這兩樣可比我身上耳墜子什麼的有用多了。
心中這樣想著我便道,“老先生可是與那什麼勞什子御龍門有何恩怨糾葛?您便略向我提一提這名不見經傳的什麼門,今後我與此門勢不兩立!”
那老頭兒嘿嘿笑道,“小兄弟頗有些膽識啊,換做了旁人,定然跪在地上磕頭求饒感激涕零,怎會顧左右而言其他以討我歡喜?”
一下子被看穿心中所想,我也有些窘迫,他又道,“有些東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上許多,你年紀尚小,不要與御龍門捲上什麼干係。你可以離去了,我已為你備了乾糧與馬匹。只一事,將你身上那血玉留下。”
我小心翼翼道,“那就謝過老先生了,待在下辦完手頭之事,我便回來拜訪您。”說著便將那木盒開啟將血玉放在桌上。
那老頭兒瞟見了盒中之物,霎時一股煞氣迎面撲來,我還未曾反應過來咽喉便被人緊緊扼住,原是那老頭,手勁極大,若是再稍稍使點力氣我脖子都能被掐斷。
他一隻手扼著我的脖頸,另一隻手自盒中取出那兩隻翡翠耳墜子,道,“好
大的膽子,竟敢騙我,你若不是御龍門之人,怎會有御龍門的鳴鏑!說!你是要去做些什麼!”
我被扼得喘不過氣來,小臉皺成一團,雙手拼命去掰那老頭兒如枯樹枝般蒼勁粗糙之手。
他略略鬆了一下手力,我便抓住一線生機竭盡全力喊道,“這都是我偷來的,是我偷來的!”
我說謊的技巧似乎越來越好了,如今面不紅耳不赤心不胡亂跳成功率直線攀升。
那老頭上當受騙,放開了手,我揉著疼痛的脖頸大咳起來,斷斷續續道,“在下本是卑賤小廝,因著思家心切,不惜偷了主人家的寶貝出來,我家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待哺孩兒,您便放我一馬罷,這些物件都給您便是!”
他卻精明瞭許多,覷著我道,“說話顛三倒四全不在理,你一黃毛小兒,哪來的八十老母,便是你祖奶奶,也不見得有這樣大的年紀。”
我卻是有意要這樣胡說的,一來是為著逗他一笑緩和緩和氣氛,二來則是讓他覺得我並不是個會撒謊的人,我說的謊都能被他第一時間拆穿。
我略略緩了口氣,苦笑道,“老先生實在智慧,在下想些什麼都不能瞞過您。我雖無八十老母,家母卻臥病在床,家父早亡,一家人便全靠我一點微薄月例錢過活,如今家母病重,家中無錢醫治,我便冒天下之大不諱偷了主人錢財……方才說的那般神祕不過是想嚇嚇您讓老先生您放我一馬罷了……”
說著說著又象徵性地擠出一點淚來,背手一擦。
那老頭兒本來神色有些悽切,許是相信了,但見我抹淚時那小心翼翼的模樣,一下子想起了什麼,震怒道,“你竟敢又扯謊,這些藥草分明是易容所用!”
幸而我有急智,弱弱道,“這要本就是給我易容所用,以避免被人抓回去,家母已然病入膏肓,便是吃神仙藥也是好不了的了,只能買些名貴補藥為她續著命,我本想著在此處易容之後便去回春堂……”
那老頭兒沉吟半晌道,“不必去回春堂了,念在你也是一片孝心,我便贈你一物。”
說著自懷中掏出一隻極小的精巧白瓷瓶來,道,“此乃金剛丹,可醫百病解百毒,益壽延年。”
我心中一喜,正欲伸出手去接,他卻拔開瓶塞倒出一顆極小的丸藥用泛黃紙片包好遞給我道,“只一顆即可。”我在心內嘟囔一聲小氣鬼,接過那藥,但仍很是感激道,“多謝。”
他道,“那鳴鏑便也留在這裡,你走罷。”
我心中百般不情願地將那鳴鏑掏出也放到桌上,他卻道,“那盒子便也留下,我給你些銀錢,免得被人抓了回去。”
我於心內咬牙切齒暗罵道,好你個貪心的老頭子,還不是看中了我身上寶物!然而如此的確於我方便許多,便讓他得些便宜罷。
然而鬼使神差的,我竟道,“那盒中紙船我拿走可好?”
那老頭兒道,“可矣,我送你出去。”
半晌又道,“你是哪家的僕役?”語氣卻有些小心翼翼。
我不明白他為何忽的話鋒一轉,沒曾想霎時便脫口而出,“秦王府。”說罷我便後悔了,怎的能夠說出來呢!
他若有所思自顧自沉吟道,“我便猜到了……”
那小二侯在外間,也並無客人進來買藥,見我倆出來了,先是瞧那老頭兒一眼,又警惕地盯著我。道,“掌櫃的,馬和乾糧都已經備好了。”
那老頭兒領我到後院來,院中竟是一匹青花璁,馬上綁著裝了乾糧的包裹,雖老瘦了些,精神卻好得很,不失名馬風範。
他道,“我原以為你是御龍門的人,打算叫阿潛殺了你,然你與我一老友實在相像,兼又會易容,這世上除了我霰……我還以為,應是我想多了,你便只是個凡夫俗子罷了。小兄弟,後會無期。”
說著毫不費力將我拎上馬,大喝一聲道,“當心了!”話音未落便衝那馬屁股一拍,他手勁大,那馬受驚瘋跑起來,我忙緊緊拉住韁繩,道,“多謝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