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當做沒看見也沒聽見。
今日起早了,又經方才那麼一嚇,不免有些累了,再說她們這麼一打趣面上也有些澀澀的,便懶懶笑道,“真真是累了,我要進去補個覺。我這無事,姐妹們各自去忙罷。”
又道,“玉珠你留下。”
玉珠便隨我進得內室去,趁著她幫我脫簪下衣之時,我淡淡道,“今後再不許說什麼曦兒姐姐如何如何的話了,你可知曉?”
她訥訥道,“姑娘也是,莫非你還怵她不成?病懨懨的,爺也不見得如何歡喜她。”
我瞪她一眼,正色道,“此等話你切勿再說了,不然仔細我叫爺將你趕出府去!”
玉珠委屈道,“姑娘真是的,等到哪日被她給害了,你便……”
我回想起幼時那事,不禁心有餘悸,又想著因著那一劍她病了這麼些年,也算是得了報應。況且此後她畢竟很照顧我,便打斷玉珠道,“曦兒姐姐不會這樣對我的,你不要渾說。你與曦兒姐姐有何過節,何必總是這樣地詆譭她?”
玉珠忙小臉蒼白跪下來,眼中含淚委屈道,“我哪裡能與曦兒姑娘有何過節,不過是一心為了姑娘您罷了。您若是不信我,我也沒得說,只求姑娘將我打發了罷。”
我忙伸手扶起她,心中一暖,柔聲道,“我知你是為我好,只不必這樣草木皆兵的,去替我準備湯水來罷。”
玉珠一抹淚,聲音哽咽道,“姑娘知道我的心我便是死也值了,只願今後無論姑娘去到那裡都要帶上我才好。”
我笑道,“那是自然,我怎能捨得你呢。”
她正欲出去準備湯水,我卻想起那銀髮少年說的話,便半是問玉珠,半是自言自語道,“江南第一美人……”
玉珠聞言抿嘴一笑,我見她笑,便問道,“你笑什麼?”
她道,“無他。”
我所不知的是那所謂江南第一美人指的便是我,因著宮中婢子小廝口口相傳,到了宮外便傳得愈發玄乎,甚至有人說我容貌“驚為天人”,“見者無不為之傾倒”。
更有甚者偷偷摹了我的畫像流傳出宮去,引得世人豔羨無比。
然而朱樉卻忌諱這些,故意阻了訊息,不許人言,因此我便並不知曉。
我若是知道了,我便要充分挖掘自身的商業價值,利用品牌效應,高價出售小爺的親筆字畫,還可以與做脂粉生意的商鋪合作,透出小道訊息譬如“江南第一美人慣用含香榭密制的胭脂”之類,自各家閨秀處大賺一筆。
除此之外我還
能寫一本自傳,名字便叫《魅惑三十六計,主上快到碗裡來》,或者《小婢女的腹黑奮鬥史》。我相信這書必定很受宮中姐妹們的歡迎,宮外閨秀們也會借鑑借鑑,以推敲日後御夫之術。
若真是這樣,我便能從“江南第一美人”升級為“江南首富”了。
無奈的是,我不知道。我明白之時已是許多年後了,彼時我已錯失了商機,只能悽悽涼涼女扮男裝到酒樓打雜,勇敢面對我被各種猥瑣大叔歪瓜裂棗惡趣味黃毛少年以及豪邁奔放的姑娘們調戲的慘淡命運。
洗漱時指尖觸到被那少年吻過的脣,心中不免有些怪怪的,便用力擦洗了一番。
睡了一小會兒便醒了,炭盆中炭火旺得很,嗶嗶剝剝燒著,室內芬芳溫暖如春日。
我懶得梳洗,由得滿頭青絲散開在腦後,披上一件大氅子,便下了床來盤腿坐在榻上伏在塌旁几上習字。
忽的想起《子夜歌》中一首詩來,便信手寫下,“素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方寫完,墨跡還未全乾,瞧著那詩卻突然臉燙得厲害,忙伸手將那雲紋宣紙揉作一團扔進廢紙簍子裡。
門忽的被推開,發出一聲輕響,卻是朱樉,我佯怒道,“怎的又不叫人通報!嚇了我好一大跳!”
朱樉笑著走進來,合上門,道,“怎的一見我臉便紅成這樣!”
我白他一眼道,“真是不知羞,誰是因著你呢,是這房內太暖和了,熱的。”
他坐到我身邊來,往几上一瞧,道,“寫什麼呢?連衣裳都不曾穿整齊,仔細凍著了。”說著便伸手將我身上氅子攏緊了些。
他手心溫度這樣炙熱,即使隔著厚厚氅子我竟也能感受得到。我不自然地往外挪了挪道,“你坐得離我遠些,房裡熱的厲害。”
朱樉便笑道,“我方從外邊回來,身上冷得很,靠著你正好讓你涼快一下。”
說著便順勢靠得更近了些,我一羞赧便使力將他往外一推,他未曾防備,被我一下便推到地上去了。
恰好撞倒了那廢紙簍子,揉皺了的團團廢紙滾了一地。我忙下榻扶起他,急急道,“你可還好?”
朱樉笑道,“無事無事,竟敢偷襲爺,看爺怎麼治你!”話音未落便伸手過來要撓我癢癢,我忙起身閃躲。
我正笑得喘不過氣兒來呢,朱樉卻不過來了,我探頭一看,他手中拿著一團揉皺的雲紋宣紙,我心知那便是方才我所書之詩,忙過去搶。
朱樉見我這般恐慌便來了興致
,得意洋洋地將它舉得高高的,笑道,“我便要看看這是什麼,竟叫你如此緊張。”
對付朱樉這種亡賴的傢伙,最好的辦法便是:不理會。我便停了手來,盤腿坐回榻上。
朱樉趁機將那紙展平,陰陽怪氣搖頭晃腦念道,“素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邊念便滴溜著眼瞟我,見我神色自若便有些氣惱地坐過來衝我道,“說,這是想誰人想成這樣!”
我哼哼兩聲以示小爺不願回答,想知道自己猜。
他見我這副模樣便氣急了,酸溜溜道,“總之不是我,你若想見我,何時見不著!”
我只自顧自伏在几上百無聊賴地研墨,他忽的緊緊抱住我,勒得我透不過氣,我裝出一副潛溪先生常有的苦大仇深的神情道,“君子慎獨,爺如今所作所為,成何體統啊!”
朱樉不說話,只抱得更緊了,我便只好帶著哭腔弱弱求饒道,“爺鬆一鬆手罷,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隨即又覺得這種求饒之事實在有傷小爺顏面,便緊接著正色威脅道,“爺若再不放開,婢子便要高呼非禮了!”
朱樉笑道,“這裡是爺的地盤,你儘管地喊。”
我無奈道,“那您老究竟想要怎樣,不會想把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婢子勒死吧……親情提示,勒脖子效果好一點。”
朱樉將頭埋在我頸窩中,輕聲道,“你想的是我是吧。”聲音溫潤如往常,卻平添了一絲小心翼翼與祈求。
他溫熱的氣息吹到我脖頸上,我的臉燙得厲害,彷彿將要燒起來。我忙道,“是是是,你趕緊的鬆開。”
朱樉便鬆開手來,方才的小心翼翼一掃而空,一臉得意地笑道,“我便知道!”
說罷欺身過來將我打橫抱起,我忽的被騰空抱起,忙一把抱住朱樉的脖子,怒道,“幹嘛!快放我下來,嚇死我了!”
他卻並不理會,抱著我朝妝奩處走去,輕聲笑道,“你既想念我想到不願梳頭,便讓我來替你梳罷。”
不知為何我心中莫名歡快極了,仿似世上的一切都好極了。
他將我輕輕放在藤椅上,自妝奩拿了一把碧縷牙梳為我輕輕理順烏髮。
不一會兒便梳出了一個隨雲髻,斜簪一隻翡翠銜珠步搖,靈動清麗。
我滿意地望著黃銅鏡中的自己,衝朱樉戲笑道,“你一個爺兒,梳頭竟梳得比玉珠還要好,真真奇了。”
朱樉笑道,“你若喜歡,今後我日日都替你梳便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