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禮提前了兩月,怕的是鄰近年節事務纏身不得空。曦兒姐姐一直病著,好幾年了也不見好,吃的藥比進的食還多。
因她身子撐不住,她的及笄禮便草草了事了,朱樉一直覺得不好,便決意要將我的辦得盛大些,我無父母親族,他便做了正主。
宮女及笄本不必設禮,然我與曦兒姐姐是通房丫鬟,及笄之後便可開臉升做侍妾,自然與普通宮女不同。
婢子們扶著我慢悠悠出了門來,一頂轎輦早早的便等在外頭,我忙暗暗加快了步伐,卻仍是瞧著弱柳扶風不急不緩。
朱樉雖已被封王,然皇上下令命他十一年再就藩,此前便居於宮外秦王府邸,以便日日召見。朱樉將我及笄禮的處所設為正堂東室,以示對我看重。
坐在轎上無聊,我撩開簾子望著府內綠瓦紅牆,心想著若是此生都居於此處,也是極好的。
又想到幼時朱樉曾許我做他平妻,不禁臉上又飛起一抹嫣紅。彼時不懂的此時卻已然全懂了,所謂平妻,便是雖不足妻室尊貴,卻於一應物事供應上與妻室平齊。
我心中是滿足的,他對我已是極好了,我不過是一小小宮婢,平妻已是最高的位分。
師父,蘇白白還有我對大漠懷念,彷彿離我越來越遠。我已經接受了成為宮婢的命運,也決意安心留在朱樉身旁。畢竟他於我有大恩。
等做上了側妃,我便可以培養些眼線替我在外尋找師父與蘇白白,我雖不會再與他們離去,但找著了他們,我心中大石才能放下來,也能全心全意地做一個賢妻良母,相夫教子,平平靜靜終老一生。
這樣想著臉燙得愈發厲害了,轎簾忽的被挑起,探頭進來一襲白裳的俊逸少年衝我微微一笑,伸出手來,“胭脂怎塗得這樣厚,像猴兒屁股似的。”
我伸出纖手輕輕一打他的手,佯怒道,“說的什麼腌臢話,沒得叫人噁心。”
朱樉卻不還嘴了,只盯著我,眸中彷彿落入點點星光,深邃而深情地望著我,叫我臉愈發燙了。
他拉著我下轎來,輕聲道,“今日果真美極。”
我別過臉去不去看他,幾個嬤嬤上前迎了過來,朱樉便鬆開手,由嬤嬤領了我進去。
嬤嬤道,“姑娘先隨我等去內室更衣。”
我心知過來了是要更衣的,不過未曾梳洗打扮好,姑子是不能出門的。何況我還會見到朱樉。
他自封王后事務便極繁忙,我已經連著幾日未曾見過他了,有什麼事也只叫
小廝來傳話的。
換上了一身女童服,玄色短褂闊腿褲,玄色緇衣,襟前袖口硃紅鑲邊,繡花小鞋,盤雲簪拔開,一頭青絲如錦緩緩瀉下,隨即又被盤成兩個小髻,用玄底茜紋窄布巾繫好。
我望著鏡中女子一副小女娃打扮,不禁捂嘴輕笑起來,“像個小女孩兒一樣。那日曦兒姐姐也是這般打扮,卻不曾像我一樣滑稽。”
一嬤嬤笑道,“姑娘生的極美,不拘穿些什麼,快隨我等出去罷。”
出了門來,大夥兒都在堂內等著,端坐在上座的朱樉原本一臉嚴肅,見我這番模樣出來,也是一副憋笑的神情。
我見那般模樣,有些氣嘟嘟,按著禮節跪於堂正中,有司請的是宮中得力的嬤嬤,正賓則是皇后娘娘身邊德高望重的孫嬤嬤,皇后娘娘特意遣她來的,贊者原本是曦兒姐姐才對,然她身子骨若,吹不得風,便換了素來跟著我的婢子玉珠。
我只管跪著,照著規矩叩頭施禮,孫嬤嬤高聲祝禱道,“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
接著便是三加三拜置醴醮子聆訓等等一應繁雜禮節,直教我頭腦暈乎乎。為我取的字“容華”是朱樉一早便幫我選好了的,取風華絕代之意。
好容易禮成了,眾人散去,正欲與朱樉一同離去,卻聽孫嬤嬤恭敬道,“二爺,老奴奉皇后娘娘命,前來與端月姑娘一會。”
我便百般不情願地退回去,朱樉給了我一個“我先溜,你速速過來”的眼神便走了,宮中都知道孫嬤嬤極愛訓誡宮人,板著臉說起來便是沒完沒了,朱樉向來也怵她。
我心中暗罵道,朱樉你個好小子,留我一人在此處受訓,待我回去了看我怎麼鬧你!
孫嬤嬤道,“姑娘且隨老身來。”我便只能順從地跟在她身後,進了內室,嬤嬤衝侯在屋內的婢子們道,“你們都出去罷。”
待婢子們皆退下了,她一臉莊重地過去合上門,我心下嘀咕,不過說說話,將門關上作甚,莫非因為我貌美傾城要殺我!
事實證明我的自戀已經到達了一種境界,然而這並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周圍人人都誇我模樣美極之語聽得我耳朵起繭所致。
孫嬤嬤並不是要殺我,而是……她轉過身來,端坐在藤椅上,看透滄桑的眸中閃著矍鑠精光。她緩緩道,“姑娘將鞋襪脫了罷。”
我心下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姑子雙足不能**於外,她為何提出這樣的要求?
見我神色有異,孫嬤嬤道,“娘娘聞說
你年近十歲才裹足,心中有些擔憂。故叫老身來看看。”
我茫然心道,怎的又扯上這事兒了?
孫嬤嬤緩緩道,“二爺前兒個夜裡求娘娘,待姑娘及笄後便收了姑娘做平妻,然而王府側妃豈是人人都能當的,女子最重要的便是一雙金蓮小足,若是足型不好,便沒這個福分。”
我心內嘆道,皇后娘娘亦是一雙天足,怎的對旁人如此嚴苛。
孫嬤嬤道,“娘娘是疼你才來關懷你,望姑娘千萬勿要會錯意。”
我忙應承道,“婢子不敢。多謝娘娘照拂。”說著便坐在一旁榻上,身上衣裳實在繁重得很,彎個腰也絕非易事。
孫嬤嬤便過來親自為我除下鞋襪,拆開裹布。纖纖小足玲瓏如一彎新月,白皙如泛著瑩瑩微光的上好明珠,粉嫩嫩如嬰兒肌膚吹彈可破,香軟如春日薔薇之蕊。金蓮纖巧可作掌中之舞。
孫嬤嬤連連嘆道,“姑娘果真是個妙人兒,堪為王府後苑側主。你年齡大了才裹足竟能裹得如此纖巧,真真是奇了!不知當時受了多少苦楚!”
說著眼中竟泛起淚來,我忙遞過帕子給她,心下卻道,怎的說流淚就流淚,倒不像是真的。
她一面幫我纏上裹布一面道,“姑娘自今日起便不必隨爺去武英殿侍讀了,姑娘家家,再處處拋頭露面不好。隻日日到娘娘宮裡去陪伴娘娘罷。”
我心中百般不情願,隨朱樉去武英殿侍讀不過只要端端茶送送水,在眾爺兒們面前做做樣子給朱樉捶下腿,卻能聽得先生們講書,最喜歡的便是潛溪先生。
他之所見雖有些偏激,卻不無道理,他所撰之文不似其他人那般僵板,反倒給人一種秀美之感。
他見多識廣,善深入淺出地講經,唯一一處不好的便是不待見我。
因著朱樉總是要與我鬧著玩兒,眾爺兒們也喜歡與我打趣,他老人家便看不下去了,灰白鬍子一顫一顫的,又不好出言指責,但是我知道他心中吶喊的一定是,世風日下,成何體統啊!
有時遇上與他不同的見解,我便悄悄讓朱樉詰難他,一來二來的他便心知那種離經叛道的想法出自誰口,自然更加厭惡我。
我若是不去了他指不定心中多暢快。然而我到皇后娘娘宮裡去又要乾點什麼呢?
端茶送水什麼的比較拿手……捶胳膊捏退麼,據被我拿來做實驗的朱樉說,力道有些過了……刺繡!天哪,如果是要考我女紅的話乾脆把我手指頭剁了算了,免得它們受針扎之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