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事慘淡是可以預料的。我懷著一顆必死之心大有當年赴秦國刺殺嬴政的荊軻兄弟慼慼然之態跟著朱棣步行著自側門回到了府裡。
我踮著腳尖遛到房內,卻發現朱樉還未曾回來,雖是一身小童打扮,眾姐妹也知是我,面上冷淡淡的。
我卻並不在意,一屁股坐在我最喜歡的那把梨花木朱漆椅上長長舒出一口大氣,揉了揉痠痛的腿,端起一盞茶來悠閒悠閒。
一盞茶下肚,方欲洗洗睡了,腦中卻突然靈光一閃,朱樉那廝不會還在找尋我吧!屆時方才喝下的一盞茶全部變成了腦門上的汗。
我弱弱地抬起頭,擠出一個滄桑的表情望向窗外明月,心嘆道,天要亡我啊!
然而與其等死不如前去赴死,我毅然決然奔出房外,幸而腦中還記著出府之路,便一路小跑著,心道,從前嬤嬤還讓我裹腳,若是把腳牢牢用布頭裹起來,我不就不能跑這麼快了麼。
氣喘吁吁找到那一直在馬車邊候著的小廝,領頭的見我來了,忙上前恭敬道,“問端月姑娘好,爺呢?怎的不見爺?”
我見他問得一針見血,臉色嚴肅,方才路途中所想託詞全忘了,然而師父曾說過,我是個伶俐小童。
伶俐的小童都是有急智的。我手背一抹眼睛,就埋著頭假哭起來,哽咽著道,“方才人實在是太多了,將我和爺擠散了,我怎的也找不到爺,便只好過來看看爺回了沒有。”
說著背過身反手狠狠捏了一下自己臉頰,這下做戲做足了全套,眼淚嘩啦嘩啦流出來了。
我回過頭可憐兮兮地望著眾小廝,梨花帶雨,那小廝也來不及說旁的,只道,“端月姑娘您在馬車上等著,小的們去找。”
我忙拉住他袖角,道,“一道去一道去。”心下想到,到時我便裝出為了尋他累慘了的樣子,朱樉定然不好責怪我。
朱樉那廝被我們找到之時一副流離失所的難民模樣,容色焦急,見到我忙迎上來拉住我手喜道,“可把我給嚇
壞了,還以為你丟了呢!”
我一有罪之人忙裝出萬分歡喜猶如看到一大堆閃閃發光的銀子的神情,緊緊抱住朱樉嗚嗚假哭。
朱樉那廝顯然很是受用,一喜之下便告訴我上次父王賞我之物待我及笄了便給我。
我心中那叫一個喜悅啊,真真是望見一大堆……金子!那麼,一直繚繞在我心頭的找著那大槐樹取回埋著的碎銀子的念頭瞬間煙消雲散。
只是,及笄還要多久呢……
準確計算出來之後我深切感受到還是去挖回我的碎銀子比較可靠這一事實。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年節喜慶自然要喜上添喜。大夥兒都忙得團團轉,原是王上稱帝,國號大明,年號洪武。
乙亥正月初四,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奔走相告,朝上朝下人人都是喜氣盈盈。唯獨我一人夜半對月悽愴,寂寂不歡。
王上稱不稱帝其實與我沒多大幹系,讓我覺得天塌了的是,宮殿修建完成,我等一眾都要隨主子們搬進宮去。
這意味著我的碎銀子啊……小爺永遠不能來挖你了。更重要的是,小爺的潛逃大計,又要難上加難呢……
朱樉近日都忙著為王上籌備賀禮,甚少回來,曦兒雖舊傷未愈,卻仍把行李包裹一應物事收揀之事都打理好了,我樂得清閒,日日寫寫畫畫,也不無聊。
進得宮去,眾爺兒們都住鍾粹宮,我與曦兒姐姐卻被召往朝天殿側殿去,問道是去朝天殿習宮中禮儀。
我百般不願嘟囔道,“怎的這樣麻煩,從前不是習過了麼。”
曦兒姐姐還未好全,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一襲白底紋粉花宮裝襯得她臉色蒼白如紙,身量纖瘦得愈發觸目驚心。
我與她同坐一輛馬車上,卻都未曾開**談。其實我並不很記恨她,很想同她如從前那般笑笑鬧鬧的,然而她一直默坐著,我也不願先開口。
只聽道前輛車中有嬌滴滴女聲埋怨,知曉了去朝天殿的因由,這才不下意識的嘟囔
起來。
曦兒卻以為我是在同她說話,臉上閃過一抹喜色,強打精神道,“我們此番習的禮儀卻不一樣。前去的姐妹們都是一等通房侍婢,及笄了便可收房,若是造化好今後便是宮妃,自然要好好習禮儀。”
我也欲藉此機會打破與曦兒姐姐之間的僵局,便道,“通房侍婢是什麼?收房又是什麼?我們本是小小婢女,怎能做得宮妃?”
曦兒衝我淡淡一笑,道,“你年紀尚小,不必知曉這些,只好好學,順著教習嬤嬤來便是。”
說罷便微微挪過來將頭靠到我肩上道,“我倦了,讓我靠靠罷。”
不知為何,許是她身上藥香讓我心神安然,許是她淡淡體溫叫我覺得溫暖,我無意識地說出一句,“曦兒姐姐,其實那事我並不怪你。”
曦兒道,“我一早便知你是個好人。因而才敢放開膽子去做那種傷天害理的壞事。從前是我太過執著,牢牢抓著一絲執念不肯放過。如今我卻瞭然了。”
我見她神色憂傷,便柔聲安慰道,“我阿爹從前說過,每個人都要做些錯事的,你不必太過自責。今後我倆便扔像從前那般做好姐妹罷!”
曦兒輕輕嘆一口氣,那白色霧氣在空中慢慢消散。她幽幽道,“我大限將至,能活到幾時也不知。”我抿嘴一笑安慰道,“姐姐說的什麼混話!哪裡會呢!你只管將醫師叫配的丸藥都吃了,管保開春了便好了。”
曦兒無力閉上眼,輕輕道,“那日晚宴上,你說人人原只是一縷清氣,吸收天地精華日月靈氣萬般修煉才幻化成人,若真真是這樣,那我便要還做了那一縷清氣散去了。”
我知再開口作勸也是無用,心中也多多少少仍舊有些意難平,便不再作聲。
撩開車簾兒往外看,皆是朱漆牆鎏金琉璃瓦,很是氣派。我正東張西望著,跟在馬車旁走著的小廝道,“姑娘收起簾子罷,外邊冷,仔細著涼了。”
我探頭一望,卻是素日裡跟著朱樉的那個小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