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狐疑著拖長聲音道,“嗯?”
我方想起方才所言實在太過隨意,怎可說我與朱樉一同來呢,要說也該說成是“婢子隨爺一同來才是。”
我正糾結著要改口,卻聽朱棣探頭過來在我耳邊悠悠道,“真真是個好的啊,方丟下主子,又來騙爺啊!好大的膽子!”
他溫熱的氣息撲在我側臉上,俊逸小童與嬌美小童耳鬢廝磨,這畫面應很美才對,為何屆時我有一種汗毛都豎起來了的感覺?
朱棣說罷便徑直拉著神情呆滯如笨鳥的我朝前走。我心道,這傢伙莫非一直在跟著我?天哪,好恐怖!小爺可是要逃跑做大事的人吶!
見他一直拉著我走也不說去哪裡,我心中頓時覺得這人神神祕祕性情古怪時冷時熱若即若離很有將小爺送到朱樉處讓小爺伏法認罪的嫌疑。
我神色悽苦道,“爺,你這是要到哪裡去……”
朱棣聲音依舊清冷,穿透一切喧囂傳入我耳中,“去放花燈。”
我便踮著小碎步子隨他一路穿越人潮,提心吊膽問道,“爺你一人出來的麼?”
朱棣那廝淡淡瞥我一眼道,“你不是人麼?”
我頓時鬱結。算了,埋頭跟著罷,只求不要遇見朱樉那小子,不然小爺又要遭殃了。
橫貫城中的這條小河與城外護城河雖水系相通,然交界處有柵欄擋著河道,又有士兵守衛,並不怕有賊人隨護城河水流潛入城中。
河道兩岸是民居,烏瓦白牆,排排飛簷寂寞聳向蒼穹,彷彿與俗世紛擾熱鬧無干。
河岸邊擠滿了前來放花燈的嬌俏姑子,正值青春韶華,臉頰暈染著胭脂色,眉目間皆是少女情思。
河道中則是撐著長蒿划著一葉小竹舟的少年們,年及弱冠,含笑勾著自己中意的姑子放出的蓮花燈,眉眼乾淨純粹,矜帶飄飛,讓人忍不住想到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瞧著他們熱熱鬧鬧的,便問朱棣道,“爺,他們做什麼這樣高興!人家辛辛苦苦放的燈那些小哥哥們為何要勾了去,太也亡賴
!”
朱棣仍舊是淡然作答,不過因著四下嘈雜聲音提高了些,道,“你一小姑子,要知道這些作甚。隨我來將手中花燈放了。”
他牽著我來到人少了些的下游,蹲在岸邊,那些姑子們放的蓮花燈未被勾去的,便都漂來了這裡。河中飄著星星點點散發著柔和光芒的蓮花燈,凌波微漾,便如滿天星光落入了這水裡。
朱棣自懷中取出一個火摺子,將我手中蓮花燈點燃,道,“閉著眼睛許一個願,將燈放了,願望就會實現。”
我第一次聽到他這樣柔和的聲音,雖看不到他銀面具下的面龐,卻知道他此刻必定神色溫柔。
我將燈放到河中,雙手合十心道,願朱樉與我永永遠遠在一塊兒玩耍,長長久久不分離。
很久以後我回想起那時許的願望,不禁覺得奇怪,我不是心心念念想著要走的麼?我不是應該許願早日和師父師弟團聚的麼?我不是希望師父師弟一切無恙的麼?
許是我只當那是玩耍,並未用心罷了。一定是如此。
我睜開眼,雙手輕輕拂動那蓮花燈旁水面,希望將它送到河中心去。卻誰知清風一吹,燈中燭芯一偏,那粉白宮紗燈面便燃起來了,整個燈如同一個小火球,頃刻之間便熄滅沉入水中。
我心一沉,喃喃道,“莫非是我許的願望上天不願答應麼?便燒了我的燈。”
朱棣伸手過來,手中臥著一隻安靜的白色紙船。
在我耳畔輕聲道,“不是的,不過是你沒放好,你再試試看。”
說著將那紙船撐開,放進一隻小牛油燭,點燃了,放到水中去,道,“許願吧。”
我卻不敢再造次,只在心中默唸道,“願所有我在意的人一切安好。”
再睜開眼來,小船已經漂了很遠了,微弱的光亮在眾多明亮的蓮花燈中顯得愈發斑駁。
朱棣自懷中拿出一個錦包,攤開來裡邊全是疊好的小紙船與牛油蠟燭。
我正欲問,朱棣卻自顧自道,“今日是我母妃忌日。”
我訥訥道,
“這些小船,能夠用來做什麼呢。”
朱棣望著我,面具後的眼眸深邃堅定而有一種莫名憂傷,輕聲道,“我在疊的時候對每一隻船都說了話,它們漂到母妃那邊去了便能告訴她。我很思念她。”
他聲音很輕很輕,飄渺如煙,我卻仍然一字不漏捕捉到。他沉默著將每一隻小船插好蠟燭,點燃,放到水中去。
我默默頓在一旁看著,並不敢幫他。他一切做罷了,便只蹲在那裡,仰頭望著天上那輪寒冷明月,靜默不出聲。
我呆呆望著他,不知為何只覺得他周身上下皆是清冷與寂寥,然而他年紀與我相仿,怎的有這樣多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的惆悵?
他開始微微顫抖,雙手捏著衣角緊握成拳。我聽到他微微的抽泣。
在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他與我平日裡見到的那個冷冰冰高高在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華貴公子朱棣實在是毫無關係,他只是一個沒有孃親的小童,脆弱卻裝出一副冰冷作態,一人縮在角落獨自忍受孤獨腐蝕。
不經思慮的,我伸手過去攬住他,緊緊抱著,慢慢拍著他的背輕聲道,“你抱抱我吧,難過的時候有一個人抱著你便好多了。”
我話音未落他便掙開我的手立起身來,聲音冰冷卻嘶啞道,“我何曾難過了!你一低賤婢子竟敢以下犯上!”
說罷便抽身離去,頭也不回。
我望著他削瘦的背影,心中卻覺得他更可憐。其實有的時候,承認痛苦與軟弱也並不這樣丟臉。
我正心中慨嘆著,卻聽見朱棣清冷聲音道,“府外你不熟,跟我一道回去。”
我忙起身來跟著他,心中無限溫暖,方才他雖這樣的凶我,我也是不怪他的。如今他因怕我不會回去肯回過頭來找我,足見他是個好人。
方走了幾步,朱棣衝我輕聲道,“今日之事,你不可走露半點風聲。不然仔細你的小命。”
我心中湧起的對他的好感頃刻間崩塌,竟拿小爺的性命威脅小爺,以為小爺會妥協麼!
好吧,其實,我會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