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兒欲起身,卻被他伸手按住肩。
我再呆在此處便也是多餘了。
強忍著胸口的悶,抱著那溼淋淋氅子堪堪施禮道,“爺若無事吩咐,婢子便告退了。”
朱樉專心致志剪著手上彩紙,不耐煩擺手道,“去罷去罷。”
我抱著那氅子,前襟也被浸溼了,心口冰涼冰涼。
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回住處,心中滿是酸楚與疑惑,朱樉為何一下子變成這般模樣,變得這樣不歡喜我。
也是,我並不如曦兒討喜,我總是讓他莫名生氣,他如今也倦了,不願再理會我了。
與其呆在這裡惹他討厭,不如自請回嬤嬤處去,有畫眉陪著,也不寂寞。
嗯嗯。是了,我明日便自請離開。嬤嬤處雖規矩多些不喜歡我的人多些,但我心中不會總是莫名其妙的酸楚疼痛。
我這樣安慰著自己,眼淚卻流得更歡了,止也止不住。
一等婢子原本就不必做些雜活兒,只需陪伴主子左右,平常朱樉出門了,我和曦兒姐姐無聊也幫著做些灑掃之事。
今兒朱樉並不需我作陪,我心內鬱結,只願討個清閒,洗了那氅子將它搭在薰爐上便早早睡了。
我原本是想著將那氅子搭在炭盆籠子上烘乾的,又怕朱樉厭那炭火之氣,便將氅子鋪在點了沉水香的景泰藍薰爐上烘烤。
睡到半夜,覺得很熱,迷迷糊糊聽到外邊吵鬧得厲害,但身子睏乏著頭暈的厲害也不願醒,只無意識地胡亂踢開身上棉被,然而仍舊熱的厲害,渾身是汗,如同被浸泡在一灘熱水裡。
我又夢見了大漠。
我孤身一人回到大漠,四野無人,唯有黃沙漫漫。
天邊一輪落日映紅了整片天空。
肆無忌憚的囂張日光無情舔舐著大地,日頭滾落在地,朝我逼來。
我奮力朝前奔跑,那巨大的火球緊緊追在我身後,彷彿只要我一稍稍跑慢一點點便會被其吞噬灰飛煙滅。
我哭喊著救命,可是沒有人能幫得了我,我只能竭盡全力地朝前奔跑。
忽聽見有人叫我,聲音溫潤,我定睛一看,不知何時朱樉出現在前方,坐在馬上張開雙臂等候我跑過去。
我含淚而笑,一邊跑一邊揮手大喊道,“朱樉朱樉,我在此處,你快過來救我!”
朱樉笑而不言,仍舊端坐在馬上凝視著我。
我只能快快的跑,可不知為何,怎麼也跑不到朱樉身邊去!
我著急大喊,“朱樉!你救救我!我怎的也跑不過來了!”
我正急的厲害,卻有人奮力搖我,將我搖醒了,睜眼一看,卻是滿臉焦急的朱樉。
我全然忘記了睡前與朱樉的不快,見到他簡直欣喜至極,緊緊抱著他道,“你不知道我方才夢見……”
朱樉卻並不理會我,用力拉著我道,“快快起身,快跑!”
我這下才發現走水了,屋子被漫天火光照的透亮,熱氣逼人。
我忙起身,朱樉用**被子將我嚴嚴實實一裹,便拉著被蒙著頭什麼都看不見我奮力跑。
忽聽得他“啊”的一聲,我忙道,“怎麼了!”
朱樉並不回話,只一味拉著我走,忽的停了下來,耳邊嘈雜,有人將我身上被子扯走,卻是灰頭土臉髒兮兮的朱樉。
已然到外邊來了,我所住的屋舍處在熊熊火光之中,彷彿要吞沒一切。眾人忙輪流提水滅火。
我道,“多謝爺相救。”
朱樉瞪了我一眼,道,“你是不是未曾蓋好炭盆籠子,怎的走水了!”
我道,“我記得蓋好了的!不然便是那氅子!那氅子!……”
我方記起來氅子還在裡面,正欲衝進門去拿,卻被朱樉一把拉住,“你要做什麼,要去送死麼?”
我小臉發白道,“氅子……您的氅子還在裡頭熏籠上罩著呢。”
朱樉笑道,“那有什麼,笨死了!定然是那氅子燃起來了。做事這樣不小心,還是搬來我房中與我一同睡好了。”
我心知犯下大事,便只得應了。
抬頭見到朱樉一臉笑意,心中甚是開心。
待火勢漸消,護衛跪了一地,“屬下來遲,求主子責罰!”
僕役們也跪在地上,皆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主子可還好!小的們該死!不能護主!”
朱樉淡淡道,“未能護我與爾等無干,本是我自己獨自暗夜前來。然而!”他聲音一凜,“巡視之人月錢盡罰,各領二十板,夜間走水竟不能得知,可見並不盡職盡責!”
忽聽得一焦急女聲,卻是曦兒,她衣裳胡亂套在身上頭髮凌亂著,可見才起,慌亂著拾掇了一下便趕來了。
“爺,這是怎麼了?”
朱樉忙迎上前道,“你怎的出來了,
想著你住在西邊,應是燒不到,便不欲擾你清夢,未曾叫你。”
曦兒一臉淚水道,“爺說的是什麼話,走水這等大事,要是傷著了爺,可叫婢子如何苟活!”
我原本有些欣喜的飄飄然的一顆心一下子又沉到谷底。
朱樉伸手一捏她的鼻子笑道,“我無事,你勿要憂心。”
曦兒嗔笑著將他的手打掉,卻不意他“啊”了一聲,抽了一口氣。
我想到方才拉我之時他便這樣叫了一聲,便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挽起他的袖口欲看個究竟,這一看便將我嚇個半死,他的手臂上燒傷了一大塊,血肉模糊的一團。
我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與曦兒異口同聲道,“這是怎麼了!手是怎麼了!”
朱樉道,“無事無事,只怪我太過愚笨,挽著袖子衝進去,不小心被砸下來的房梁砸中了罷了。”
我心下疑惑,我睜眼見他之時他分明沒有挽著袖子。
然而我更擔心的是他的傷勢,曦兒驚道,“您竟衝進去了!何其險也!”
朱樉道,“無事無事,火既已滅,便都散去各司其職罷,今日走水一事,不得讓我母妃知曉,可懂了?”
大夥便齊齊應聲道,“懂了。”
朱樉那廝一定不要招醫師,只要讓我為他上藥,我便只能忍著睡意打著呵欠在他手臂上上草藥,曦兒在一邊臼藥草,朱樉笑道,“如此甚好,我心甚悅!”
我心中暗罵道,甚好,好個屁,小爺可累著呢!
又想到白日裡他不搭理我的模樣,便氣哼哼道,“你今兒白日裡為何不理我!”
朱樉瞟了我一眼,也是氣哼哼道,“誰叫你巴巴地去糾纏我四弟!才一回來,都不曾坐下便跑去找我四弟,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訥訥道,“我哪裡有去找他,不過是因著……”
我又不能說出那種無法言說的酸楚,便只好停了嘴。
朱樉道,“我見你不見了,便去找你,卻見你與我四弟聊得歡只得氣哼哼迴轉,白瞎我著急了!”
我欲辯解卻又不好辯解,便只能由他說。
他又笑道,“不過,你竟會在睡夢之中叫我的名,可見你心中是有我的,我便不與你生氣了。”
笑著笑著又覺得有些不對,故意板著一張臉衝我道,“爺的名兒是你一小婢子可以叫的麼,仔細我拔了你的舌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