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之時天色已晚。
我隨著朱樉坐在馬車上於府中一頓好繞,終於回到了朱樉住處。
方才進門,卻見房中悽清不似尋常,婢子們只默默掃灑著,無人嬉笑,曦兒垂著頭在輕輕擦拭著一琉璃盤獸紋大酒盞。
眾婢子見朱樉進來了忙行禮,獨曦兒仍舊專心擦著手上酒盞,並不理會我們。
朱樉鬆開牽著我的手上前衝曦兒柔聲道,“怎的不搭理我?”
曦兒抬頭,眼睛紅腫著,似是哭過,聲音喑啞道,“婢子怎的敢不理會爺,只因手臂被燙傷了,疼得厲害,心下恍惚,不知爺回來了罷。”
朱樉神色擔憂,劍眉蹙起,急急伸手去挽曦兒的袖筒道,“哪隻手燙傷了,快叫我瞧瞧,如今好些了麼?”
曦兒便放下抹巾,挽起袖筒將纖手送與朱樉看,也並未有多厲害,只紅腫了些。然而朱樉一副肉痛的模樣,輕輕替她吹著患處。
我不知為何,竟見不得他倆這副模樣,心下酸楚難言,仿似被人欺負了一般。
鼻子一酸,眼淚便在眼眶中打轉了。我強忍著,轉身跑出去,免得被人瞧見了白白叫人笑話。
我埋著頭忍淚小跑著,一不小心便撞上了一堵肉牆,抬眼一看,卻是一拿著笤帚的小廝。
他見我這般模樣,以為我是被主子罵了,便道,“端月姑娘莫哭,爺性子好,今日你犯事責罰你明日便忘了,你快些回去做事罷。”
見我不吭聲,又自言自語道,“真真是奇了怪了,爺脾性素來好,不與我們這些下人計較,端月姑娘也是個可人的,怎的爺總是對端月姑娘生氣呢!”
我見那小廝是識得我的,便又羞又惱,一把推開他往前跑,好容易才到了僻靜之處,路過之人皆是陌生面孔,才蹲下身來不管不顧的放聲大哭。
忽聽得一熟悉的清冷聲音自頭頂傳來,“你哭什麼。”
我抬頭一看,是那像極了蘇白白的面具童子,一襲白衣,右肩襟口勾著銀紋羽翼,站在被暮色侵蝕的蒼穹下,恍然如畫。
我哽咽著起身福了一福,道,“見過四爺。婢子有……”
那童子道,“此處巡邏之人甚少,天色也晚了,你快些回去罷。”
我一見那童子立馬心下大喜,原本還想著找他有多難,沒想到竟碰上他了!
卻不料我正欲開口詢問,他卻催我回轉。
我便撒了個謊裝出一副可憐模樣道,“婢子
方才一路瞎跑,如今記不得路了……”
那童子便良久無言,我看不清楚他面具下的神情藉以揣測接下來該說些什麼,便也只能等著他開言了。
他緩緩道,“也罷,我也要去我二哥處,你便跟著我罷。”
我心下一喜,正中我下懷!
可是旁邊這樣多的人跟著,我怎麼好詢問主子的事兒呢……我瞧了一眼跟在那童子身後的眾小廝暗暗吐了吐舌。
然而此時不問,怕就不會有機會再問了。
我緊跟在那童子身後,小心翼翼的低聲詢問道,“四爺,婢子有一事相問。”
那童子走在前面,輕輕哼了一聲以示聽見了。
我又道,“四爺可有孿生兄弟?”
那童子沉默。偷偷瞟了瞟身側小廝,皆是一副嚴陣以待的神色。
我方覺如此不妥,便忙道,“婢子是想著方來此處,對眾爺兒們都不熟識,因此便想問問爺。”
那童子道,“你不必知曉這些,只盡心侍候我二哥便是。”
我恨不得咬舌自盡才好,我著實覺得蘇白白定然與這童子是同母所生,這童子說不定會助我尋覓蘇白白,然而我心中本想好的言辭一到了這童子處便煙消雲散,原本胸有成竹的我也如臨大敵般緊張。
也罷也罷。我垂頭喪氣地跟著那童子一路走著,經過一株盆景山茶時卻忽然一盆水衝那童子潑來,那童子眼疾手快將身後的我一拉,於是乎,小爺我便在大冬天的與一盆溫水不期而遇撞了滿懷。
只聽一熟悉女聲嬌滴滴道,“婢子該死,衝撞了四爺,請求四爺責罰。”
我悲憤地一抹臉上已然變冷的水,睜眼一瞧,跪在地上的卻是畫眉!
然而細細一看,卻又不像,那跪在地上端著一隻銅盆的女娃肌膚白嫩鴉眉入鬢,水靈靈的眸子忽閃忽閃,一副梨花帶雨之姿叫見了的人無不為之心動。
那童子並不瞧她,冷冷哼了一聲便提步往前走,我趕忙跟上,那跟在身後的小廝卻未曾全跟著,有兩人過去將那婢子抓了起來。
那婢子驚聲尖叫道,“饒命啊,四爺饒命啊!婢子不敢了婢子再也不敢了!端月,月兒你救救我!”
真的是畫眉啊!我心下一喜,大有他鄉遇故知之感,只是才多久沒見呀,畫眉姐姐便出落得這般白淨了。
她其實大可不必這樣驚慌,那童子眸中風輕雲淡,並無殺意,也未曾示意手下人如何處置她。
然而我十分想要與畫眉說話,說說近些日子裡的事兒,說說我心中時不時湧起的奇怪酸澀感。
我便停下來跪在地上道,“求四爺寬恕她,她是婢子的舊友。”
那童子停下腳步淡淡道,“她是你的舊友與我何干。是她自個兒要領罰,我成全她罷了。”
我也覺得方才所說之話有將自己身份高抬的嫌疑,怪只怪朱樉!我總是與他這般說話,便是與別人也改不過來了。
不料那童子又道,“要我饒她也是可以的,只你要為我做一件事。”
我光腳的何懼穿鞋的,忙道,“何事?”
那童子回過頭來淡淡瞟我一眼,道,“如今還未曾想好,你先記著。”
我心中大喜,到時候小爺就回大漠了,你可別後悔!
那童子又道,“便將那婢子放了。”說罷使人將我身上溼淋淋的朱樉給我的氅子解了下來。
我抱著那氅子,想著回到朱樉處時他必定在焦急尋我,少不得又要將我一頓臭罵,心下便有些緊張。
不料當我跟著那童子一跨入門,便見朱樉與那曦兒倆人在桌上剪窗花玩兒,倆人嬉笑著好不開心,顯然並未有人注意到我不見了。
我心下便是一痛,那彩紙剪子不是送與我的麼,如今倒又與旁人玩上了。
小廝通報道,“四爺來了。”房中婢子施禮,曦兒也起身福了福。
朱樉這才抬起頭來,斂起笑容,目光掠過我,直直看著那童子道,“四弟怎的有空過來了?真真是稀客。”
那童子道,“無他,來看看二哥罷了,我這便走了。”
說罷便徑直去了,朱樉回過頭去衝曦兒道,“好了,旁人走了,坐下來,我們繼續玩兒罷。”
壓根兒就沒有人注意到我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門口,朱樉也不似平常一般衝我笑。
我方欲轉身回處所,卻聽曦兒道,“端月,你等等,我熬的碧梗粥你還沒嘗呢!爺特意叫人留了一碗與你!”
朱樉皺眉道,“給她作甚,你自個兒吃罷,手都燙傷了,以後不許再給我熬粥了。”
我忽的有了一種心如刀絞的感覺,胸口隱隱作痛。
只見朱樉黑著臉望著我道,“日日都走的路竟會忘,想來怕丟,以後都呆在這裡,不許出門了。”
我呆呆看著他,並不知他是何意。他卻不肯再看我一眼,似是嫌棄一般地趕忙回過頭,剪那桌上彩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