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洲在下樓梯時行動電話嘩嘩響起他一接聽何詠安的大嗓門就從那一頭傳來。
喂!大少爺你到底是幾天沒回公寓了?今天我派妮娜送點東西過去卻從冰箱裡提出一大堆過期的食物屋裡也到處都是灰塵你的那位助手妹妹呢?
她辭職了。何永洲簡單地說。
辭職?怎麼回事?一定是她受不了你的專橫跋扈對不對?何詠安調侃地說。
誰知道他們做義工的愛來就來愛去就去有什麼稀奇。他不想再繼續這話題於是說:
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就關機了。
何詠安又與他討論了幾項航業海員調查處的部署報告才放他自由。
何永洲坐進汽車後輕嘆一口氣其中包含著精神及上的疲乏。他鬆開領帶抹抹眉間的紋路他以前的旺盛精力及雄心壯志都到哪裡去了?
小雁的事情對他的打擊比意料中的還大他只要一回到公寓看到她悉心調理的飯菜、井井有條的擺設他就覺得煩躁不安、無法呼吸似乎每個角落都有她傷心委屈的眼淚。
最後他逃了出來住在父母家、朋友家在法務部、市政府、事務所的辦公室輪流熬夜熬出了兩個黑眼圈把一個器宇軒昂的大帥哥弄成了此刻的樵悴不堪。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幾天他調查了有關小雁的種種這是他在溪頭初見她時就該做的事但那時也彷彿被蒙了眼失去了所有的警戒心達她很明顯的隱藏及欺騙他也欣然接受。
他真是中了邪了!
小雁果然是程子風的女兒在北門幫人稱公主那她如何能保持那麼清純又無辜的樣子?據他的情報來源小雁因某種不知名的原因一直被保護得很好和程家見不得人的賭博、販毒、走私、地下錢莊等事業都沒有關係。
這能給他一點安慰嗎?不!她終究是程家的女兒遲早會被汙染永遠擺脫不了出身的控制及影響。
而他永遠觸不到她只能看著她毀敗、腐化、消失終至形成一抹泡影
想到此他就有一種想帶她遠離是非的衝動但怎麼可能呢?他有他的人生沾到她的只會成了擔不起的醜陋而己。
車在市區內沒無目的的繞著就像過去幾天他總會繞到小雁家的附近想著上回分開時她哭泣的模樣還有被他怒氣橫掃過的支離破碎。
就在他往牆上一撞震下所有的相框之時他明白自己對她動了感情。從大學到哈佛變了不少女朋友的他從未對任何女人有過痛到心底的感覺唯獨小雁
但為什麼是她?一個小他八歲又是來自罪惡世界的女孩?
他將車停在那標有著紅門的寓所前面。他不該來的不該再來可或許再見一面他腦中有著無數的爭論在進行再見一面就當作是最後的結束講明瞭劃清界線及水無瓜葛。
然後他就能回到自己的公寓也可以義無反顧地檢舉她的父親甚至一手毀掉供她優握生活的北門幫。
他靜靜地坐著直到一輛賓主轎車駛過他的眼前。
車停了小雁走了出來。她今天穿的不是何永洲一向習慣的T恤、牛仔褲而是米色的名牌套裝。她及肩的發整齊地往後梳攏整個人成熟許多更在靈發中增添一種高貴的嫵媚。
車的另一邊下來一個男人更是西裝筆挺但長相併非善類。他熱心地和小雁交談一副想接過鑰匙的模樣。
何永洲看了心裡極不舒服。他跨出車子重重地關上門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紅門前的兩人同時回過頭。
雁屏。何永洲第一次喊她的真名。
她的臉上有著倉皇及驚喜不知該如何迴應。蔡明光則在認出他後目光透著陰狠。
何永洲站定不動只是直直的盯著她。
她無措地抓著皮包對蔡明光說:你先走吧!我沒事。
蔡明光瞪了何永洲一眼才心不甘情不顧地駕車離去。
我爸的助手一向當我的保鏢。她覺得該解釋一下。
何永洲沒說什麼只是指著他的車說:上車吧/
雁屏乖乖的聽命連一個疑問都沒有。
車又駛回黃昏向晚的街道十字路口接著十字路口外面人聲車潮陣陣比起來裡面則靜默得恍如沙漠。
這就是他的小雁總是無怨的接受生命所給予的溫柔又善良所以他很難想像她的接近會包括陰謀的成分或會造成任何的傷害。
但他也警告自己美巴的花朵通常都是多刺的。
車繼續開著穿過鬧區爬在山路。山路境蜒他們彷彿追著夕日直到那一輪紅球墜入山後他才停在一個可俯瞰連綿屋宇的崖邊。
山風吹不散暑意吹不去嘶嘶蟬鳴也化不開他們之間沉重的糾葛。
雁屏仍安靜著像一尊拒絕思考的娃娃。何永洲看著她緩緩地開口聲音彷彿是從海洋深處撈出你曾說過不該替我工作卻又一日一日地捨不得離開為什麼?
雁屏終於出聲了彷彿守過幾百年的沉默語調生疏而僵硬。我也不懂總有一種想走回你身邊的衝動。我喜歡和你在一起崇拜你把你當成偶像。真的我不是有心欺騙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控制不了自己他呢哺重複用有些悲傷的語氣說:你愛上我了。
此時此刻否認似無意義雁屏眨掉眼中的淚坦白說:我是愛上你了。
她的話恍如利斧劈開了他讓他突然驚跳起來天呀!你為什麼不是姓俞、姓連或姓宋?甚至
‘盛南’、‘頂方’、‘合祥’那些企業家族都好為什麼是程?為什麼是北門幫?如果你和程子風沒有.一點關係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相愛一同攜手走向未來但為什麼你不是?!
他的激動令她驚愕;他的表白令她昏眩她退後兩步說:相愛你希望我們相愛?
已經相愛了我的雁兒。他走向她眼中有如火的光焰說:你以為我從溪頭陪你回臺北是擔心你是離家少女?你以為我把你從PUB帶回家是不忍你步入歧途?不!不!若是如此我一天就可以拉好幾個女孩了可惜我也是現在才明白你對我的意義如此特殊。
你也愛我?!她在一陣衝入雲霄的狂喜後又立刻墜入地獄的痛苦她哭著說:對不起真對不起
是的對不起。他抹去她的淚我們的愛不受祝福沒有希望、沒有未來甚至得惡言相向所以今天我是來和你道別的。
道別?你要去哪裡呢?雁屏又哭了。
不去哪裡。我仍在臺北你也在臺北但我們從此形同陽路。他狠下心又加了一句永恆的道別。
雁屏哭得更厲害了。何水洲像受不了似地猛地抱住她吻去她的淚又吻住她的脣。
如此哀傷、如此甜美卻又沒有明天他們因此吻得更狂亂更熱烈。他緊緊地貼住她吻她的眼、她的耳她的肩膀無人觸碰過的他用壓住她不顧她的生澀、不顧她的害怕似要探碎她所有少女的清純。
雁屏並不害怕因為在夢中他已經吻過她了只不過現實中更驚心動魄她任地觸控任他激動她承受他所有男的肆意及襲擊。
脣又對脣了舌纏卷著然後像方才一樣他又突然放開她雙牌火熱的的擬視著她好久好久。
她永遠記得那其中包含的、憤怒、無奈與強烈的愛恨
雖然他們衣衫仍完整但她感覺他們好像做了一次愛是浪頭那一夜的延伸。她的最初永遠困住他。
車下了山又回到市區回到她的紅門寓所。一路上他們無言來時的寂靜沙漠又荒涼地橫亙在兩人之間。
直到她要下車他才說:給你一個警告我們的反毒工作會牽扯到你父親。
我父親?她有些轉不過來的說:不會吧!他說他已經不碰那些骯髒事了。
你自己去問他吧!他不想再多說只是拉著她的手久久才道:再見多保重了!
她好怕自己會放聲大哭所以緊咬著脣想掙脫他的手掌卻沒想到他握得如此用力她甩了好幾次幾乎要傷了彼此的筋骨才甩掉他的籍制。
她會哭死的因為她在同一天得到愛又失去了愛。
程子風坐在沙發上剛拿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皺眉頭對著女兒的質疑說:是誰說我和毒品有關?何永洲那小子嗎?
雁屏為了掩飾紅腫的臉難得地施了脂粉感覺比平日老了好幾歲。她靜靜的回答:爸不管是誰說的你有或是沒有?
當然沒有啦!程子風一口喝掉茶正好遮去臉上的表情我‘北門幫’的名號已改成‘北門堂’建築運輸業做得超級發達怎麼還會去搞犯法的事?我又不是頭亮去撞壞了!
雁屏不是會通問的人自然鬥不過父親的口才講沒幾句她便相信了。程子風等女兒一走馬上回辦公室緊急召集蔡明光來密商。他左右來回了好幾趟蔡明光才概柵來遲不免失彼臭罵一頓才透露正事。
你說何永洲他們搞的反毒組織有可能會得到訊息嗎?程子風憂心仲仲地說。
不可能的孫師父和我們之間的聯絡十分機密看不出會有問題。蔡明光遲疑了一下才說:
不過雁屏那兒既然有聽到語言若義父認為不妥我們可以暫緩計劃
不能再緩了最近生意不好我選舉亟是那筆錢。程子風說:而且雁屏那孩子沒啥心眼反毒工作做久了難免會疑神疑鬼。我不想為一個丫頭的話毀了我半年來的安排及心血。
義父說的是我們手下的兄弟也快按捺不住了。蔡明光說。
程子風點點頭本想說沒事了卻又叫住他:我還是不太放心。仍是以前那句話若出事你頂下罪名一切與我無關。
是的義父。蔡明光順從地說。
我就知道你比劉家志那混帳東西還有孝心程子風親密地拍拍他的肩說:我不會虧待你的等我當上立法委員你還不是風風光光地回來?而且我這北門幫主的寶座就非你莫屬了。
蔡明光笑笑又謹慎地說:我還有另一項要求請義父答應。
說!一百項我都會同意。程子風笑呵呵地說。
我想娶雁屏為妻。蔡明光說。
程子風的笑聲陵地卡在喉間。嚇!這馬不知臉長的傢伙竟然想他的掌上明珠?他故意向:我好像記得你是喜歡玉屏的?
玉屏哪比得上雁屏呢?蔡明光說。
程子風自是滿心不甘但此時正是收買人心之際他也只有假裝樂意地說:算你有眼光!好如果你肯為我賣命到底雁屏自然是你的。但若是事情不妥當你是知道啦!雁屏這個大獎你也承受不起啦!
蔡明光何嘗不曉得程子風的心思程子風一心一意要把雁屏許給像何永洲這種家大業大的臭小子但他是不會成功的。
哼!有他在何永洲那一班人永遠沒有機會!
九月份雁屏沒被送到國外唸書反倒仍去大學註冊。雖然這如她所願但她卻有一股休學的因為她不再是六月時的她而且她的世界在經過何永洲之後又再一次的顛覆。
誠如何永洲說的政府的反毒行動扯到了刻意漂白的北門堂。調查局在臺南濱海地區查獲了近幾年來最大的海洛因走私案在大陸方面捉到孫德虎在臺灣方面則是在逃的蔡明光。
因為這兩個人都與程子風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所以北門堂的總部及各地的分部都不時受到各種檢查及提審。
儘管程子風表現滑溜一再撇清關係但雁得明白父親不是無辜的。原來吸毒就是他和孫師父合作的事業而蔡明光若無父親撐腰怎敢去背那麼大的責任?
上學唯一的好處是可以不必上班但三不五時她仍會見到壞脾氣的父親他甚至罵她:你為什麼沒搞定那個何永洲?你就眼睜睜的看他來對付你老子?
如果程玉屏正好在場一定會說:她那半生不熟的樣子能‘搞定’誰呀?當初就說要我出馬不但是何永洲說不定所有的反毒官員都被我製得服服貼貼的了。
雁屏好想說誰教你要自作孽!但她不敢吭聲只有任憑事情惡化。
何家也先別得意!他們讓我不好過我也要讓他們嚐嚐我的厲害!程子風看著雁屏冷冷地說。
雁屏的背脊竄過一陣冷顫她知道父親的狠毒但他應該不會在這節骨眼上找打手去接何家的人吧?
結果地誤判了形勢也太低估父親的狡詐他竟神不知鬼不覺的用了一把殺人不見血的手段讓事情在一夕之間急轉直下。
雁屏是在接母親飛機的途中才驚覺她自己已成為全臺灣的名人。她的身世曝光、她的模樣曝光她被綁在十字架上受著無數惡意公審的目光。
簡秋華在機場買了一份雜誌遞給她憂心地問:這是什麼?
封面上大大的黑字寫著:市長反毒愛將何永洲和北門堂公主程雁屏之戀大爆內幕。正中央還登了一張照片她和何永洲肩挨著肩彼此對笑正穿過馬路下面還標明著時間和日期。
雁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照片是程玉屏以前拍的怎麼會落到雜誌讓手上她覺得好冷好冷不知身在何處若非簡秋華扶著她真會當場昏倒。
到了車上她緊緊閉著雙眼不顧張開去面對可怕的現實。寂靜中只有簡秋華翻書頁的聲音一面念著。
真的嗎?何永洲帶你加人反毒組織和北門堂走得很近。你要求分手後他老羞成怒故意公報私仇藉口反毒來打擊北門堂也算是為未來選舉做預謀的抹黑
雁屏再也聽不下去搶過雜誌一行一行看下去。那是記者對程子風的專訪任何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裡面是堆胡說人道及誇張之詞但偏偏有那些照片他們看起來像出雙人對在何永洲的公寓又是夜晚時分都足以讓人想人非非的
雁屏看完最後一個字立刻把雜誌丟得老遠。她對父親的私人司機大叫:停車!停車!
就在路肩在交通尖鋒的高速公路旁她大吐特吐吐得彷彿有千百輛車從她的身上輯過似地嘔盡肝腸。
為什麼他要這樣對我?為什麼?她蹲在地上哭起來汗溼的發全粘在臉上為什麼?為什麼?
簡秋華費了好大的勁才將女兒扶回車上她心痛地喊:雁屏、雁屏
不不是雁屏是碎掉的娃娃一個已經碎了的娃娃呀她淒厲地說任淚水由嘴角滑過。
她唯一能思考的是何永洲會怎麼想?這會對他帶來什麼影響她突然抓住母親說:這不是真的!不是!是何永洲主動提分手的我們都知道這樣不對沒有瓜葛也沒有公報私仇!我們現在就去找記者說明一切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
雁屏媽出國兩個多月什麼都不清楚。簡秋華安撫著她說:我們先看你爸爸怎麼說好嗎?
還問他?他已經毀了我和永洲了!雁屏激動地說:他根本和孫師父一起販毒蔡明光只是幌子所以北門堂絕非無辜的!你知道的對不對?
簡秋華不回答只是抱著女兒拍呀哄的。她知道很多事但會將雁屏捲入這場風暴她事先毫無知悉所以也很震驚。
當她們回到家門口又是更大的驚嚇。車子人潮擠滿巷口雁屏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多攝影機和麥克風她們腳才踏地一隻隻手、一雙雙瞪著奇大的眼便朝她們湧來所有的聲音全匯成恐怖的嘈雜——
你和何永洲是怎麼認識的?這是不是一樁陰謀?、蔡明光是你的另一個愛人嗎?你是因為他反毒才找上他嗎?、你在為程子風脫罪嗎?
有些問題不忍卒聽簡直是人身攻擊。雁屏本有滿腔的話要說但她明白自己說不到兩句就會被這些記者生吞活剝掉。
北門堂的保鏢及時趕到像過五關斬六將般誣著
程子風沉著臉坐在客廳簡秋華一見他就詞;
你在搞什麼鬼?女兒才交給你兩個月就出了這種事——
雁屏未等母親質問完就衝向前問:爸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些話和照片全是騙人的你曉得你這麼做會造成什麼可怕的後果嗎?
我當然曉得!這就是我的目的。程子風冷冷地笑著沒有人可以動到我頭上來所謂逆我者亡這只不過是給何家一點教訓而且。
但為什麼要扯上我?我和何永洲根本沒有戀愛交往更沒有分手或報復。你製造這些謠言也等於害了我你教我怎麼出去見人呢?雁屏氣得人又要昏了。
你還敢說?交給你的第一個任務你就失敗;還有孫師父說的你二十一歲後我會飛黃騰達。見鬼哩!他自己都不知死到哪裡去了。程子風眼露凶光的說:照片是我唯一可利用也是你為北門堂將功贖罪的機會。我還要你再悲憤訴苦把何永洲形容成無情無義沒有人格的負心漢!
不!我不要我不要和你狼狽為好。雁屏大叫。
啪/地一聲雁屏的左臉頰頓時印上五條手指印她驚愕極了父親對別人狠但從來沒碰過她一根寒毛。
我是白養你了!像供神一樣地供著你姐姐們吃香喝辣的都沒有你一半多你竟敢罵我?!我程子風生平景很背叛的人就是親生女兒也不容她存在!他愈說愈氣左右開民又往雁屏的頭勝身上劈過來。
他畢竟是黑道出身的人而雁屏又纖弱沒幾下就被打得鼻青臉腫嘴角的血一直往下流。
夭壽呀!你要打死她嗎?簡秋華狂喊著護阿女兒你怎麼狠得下這個心腸呀?!你不是一直懸疼她嗎?叫她賽貝、叫她公主你還真下得了手呀!
為什麼下不了手?你以為我真把她當女兒養呀?不!我是把她當小鬼、當神掉。程子風陰狠狠地又加了幾句於的狗屁公主!若你不用我的話去做你的下場會比一個女還慘!
雁屏瞪著地板還有附著在上面的鮮血一下子什麼都變成紅的濃濃可怕的紅像屠殺死亡的紅。她看到她二十一年的生命在一剎那之間的全部崩潰
原來娃娃沒有真正的家她只有一個娃娃屋;假的桌子、椅子、床鋪連父母都是塑膠做的當有人玩膩時手一掃一切都垮比垃圾還不如。
但假娃娃不會痛斷了手腳掉了眼珠頭髮被一根一根被拔光都不會痛甚至有人在她的心上劃一刀可因為是塑膠的仍不會痛
真的不會痛一點都不會痛
雁屏有六個晚上沒入眠了夜裡她只是坐著被黑暗吞噬眼睛變成兩個洞盛著比黑更黑的東西。
食物呢?她不記得了她虛空地感覺不到腸胃的存在。哦對了!有安眠藥要助她睡覺的但沒有效果。
這些天她沒出門、沒接電話、沒看電視沒讀雜誌報紙學校當然也沒去或許她已被退學但她不在乎。
由門口仍然圍聚的記者不停的電話鈴聲她知道那件可怕的醜聞還在鼎爐上熱鬧地沸騰著。
何永洲會遭到什麼處分呢?他會如何恨她呢?
她隱約感覺到帶著佩刀的戰士已跨馬前她而來有人在電話中寫她、有人在電腦網站詛咒她。媒體的報導裡何永洲是中了美人計的笨蛋一朝身敗名裂;而她就是那個邪惡的女人大毒梟的女兒心肝奇黑又暗藏劇毒。
好個荒唐的醜劇!但其實只有她和何永洲那一份純純的愛呵!
第七個夜雁屏在屋內赤著腳走來走去父親晚餐的時候來了表情尚愉快對她如以往想必是鑽查案往他所希望的方向進行。
她設法避開他的觸碰想到何永洲曾經用的老虎及毒蛇的比喻。
果然程子風說:何永洲已辭去所有反毒組織的職位何詠安也被勒令不能插手大家全把注意力放在緋聞上緝毒的事反而放到一邊去我太高興了!
不會痛、不會痛雁屏不斷這樣告訴自己但一過午夜她又狂亂了勸得連簡秋華都累壞了。
鐘敲三下遠遠地有奇怪的聲響傳來似有人在唱歌好高好高的音調彷彿來自教堂很美卻很悲慼地停下來靜靜聆聽。
驀地電話鈴響她不願它驅逐那歌聲一下子便抓起來。
那頭許久才有人問:是你嗎?雁屏?
彷彿看到一絲天光她整個人像活起來似地叫道:是永洲嗎?何大哥是你嗎?
他那兒又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發出極壓抑的聲音說:現在叫永洲或者何大哥不是很可笑嗎?就好像我千方百計的找到你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一樣荒謬不是嗎?但我仍忍不住想知道你此刻的心情是不是很得意?天殺的萬民歡騰呢?
不!不!你應該問我實情不是這樣的這一切都是我父親策劃的我事先完全不知情真的她用力抓住電話線急急的想解釋卻更語無倫次。
對!你父親策劃的!何永洲只選擇他要聽的再用自虐及虐人的悲憤語氣說:就打從你在溪頭誤闖我的房間開始一切都是陰謀了!然後是目的相遇假意替我工作再拍一堆曖昧的照片你還要否認嗎?你根本就是程於風的一顆棋子滲透到反毒組織來陷害我以掩飾他的罪行。只怪我瞎了眼縱容了自己的感覺才會讓你徹得逞/
不!永洲你聽我說沒有陰謀那些都是意外我絕對沒想過要用這種方式來害你她激動地說。
不要再費神演戲了!不要再想用你那楚楚可憐的樣子打動我因為我不會再相信了。他再次打斷她的話極冷硬地說:我這通電話只是想告訴你你們不會贏的!即使沒有我程子風仍逃不出恢恢法網北門幫仍會走向瓦解的命運你們是註定罪有應得的。
永洲求求你聽我說求求你給我一次機會雁屏哭了出來。
給你一次機會?讀你再拿刀子捅我嗎?何永洲嚴厲無情地說:不!當然不我早該認清你的本質老鼠生的孩子就是老鼠毒蛇養出來的女兒也脫不了蛇的邪惡你們永遠爬在不見天日的洞裡用你們的骯髒汙穢來腐化整個世界。
嘟——電話倏地中斷處在極大驚駭中的雁屏看著母親拔下插頭走過來說:這種傷人的話就不要再聽了。
傷人?是的他的話已如尖銳的刀片由她的耳朵進入剖心、割肺、割腸割得她鮮血淋漓了。但是她活該準教她要生為程於風的女兒呢?
雁屏猛地掙脫母親想接通電話叫著:媽我必須跟他說一切都是誤會我必須說——
雁屏說也沒用只會愈描愈黑。簡秋華抱著女兒事到如今你就聽你父親的話過一陣子我們就到美國去避開這兒的風風雨雨一切都會過去的。
不!我必須告訴他溪頭那一夜不是陰謀雁屏突然侵住像想到什麼臉白得似鬼聲音也似鬼位!原來我真的不該去溪頭的!媽我沒聽你的話在二十一歲之前單獨旅行所以天降災難媽我闖大禍了!
你說什麼?簡秋華跟著緊張起來。
雁屏緩緩的訴說那段溪頭之旅愈到最後愈恐懼。
簡秋華的臉色也逐漸發白抓著女兒的手說:
孩子呀!你是遇到仇入了何永洲就是你前世的仇人呀!
仇人?雁屏兩眼空洞地看著母親。
這一段我們一直沒告訴你簡秋華皺著眉說:我們老說不準你遠行是怕及程家但其實也是為你自己。孫師父說你前世有個仇人二十一歲前會相遇他必遭你索債變成一場躲不過的大劫難。
雁屏總算懂了她神情優格地說:所以所以我是永洲的劫我註定要來害他的?
因為他上輩子害了你。簡秋華回憶著說:
而你和他的率債也怪因為你太善良不忍心報仇所以兩歲前多災多病一心不願輪迴也怕輪迴之苦有幾次都差點夭折。
那為什麼不讓我夭折?若我當時死了就不會有今日的痛苦了!兩串淚滑下雁屏的雙頰。
你還有我的緣你忘了嗎?簡秋華也哭了
從命吧!這痛苦是何永洲該承受的他碰到你就往定要受劫難這是老天安排的。
不!是我的錯老天曾留一條活路給我但我不聽是我的錯雁屏哺哺地說彷彿跌入萬丈深淵。
是的她的眼前只有黑暗而且愈來愈黑不僅伸手不見五指還黑到渾身被捆緊、被淹扼蟲蛹似的空間令她無法呼吸沒有出路只有等死。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躺在感覺不像人而像一具屍體。原來在很小很小的嬰兒時期她就明白只有死亡才能拯救何永洲。
現在禍已閣下要怎麼辦呢?他不聽不相憶不諒解同她是鼠、是蛇;但無論他們曾有的宿怨為何她總要理清眼前這一切。
娃娃不會痛、不會痛就算心被挖掉了也不會痛!
她輕輕閉上眼不知是睡還是昏迷但她的魂魄卻來到城堡她和何永洲的夢中城堡然後是夢的結局
何永洲坐在何家最西廂的房間看著窗外淡淡的山影這是何永旭的書房也是這幾日來他覺得最能讓心情平靜的地方。
老哥我佔用了。他說。
沒問題。何永旭笑笑說。
何家向來門風清白初次面對這醜聞二老都大發雷霆但他們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很理智的聽完何永洲的解釋。何永洲沒有否認被欺騙然而對雁屏動了真感情的事卻隻字不提。
那是他心中的痛一生最大的愚蠢失敗!
他將座椅轉個方向面對牆那是一幅卷軸國畫大漠上只有一個穿長袍、佩玉帶的古代書生細影遠眺荒茫的一道孤煙隱隱的一輪紅日充滿著斷腸人的悲涼感。
黯相望斷鴻聲裡立盡斜陽。他念宕畫中的詩句前前批評道:大哥是自哪裡找來的這一幅怪畫?
但他此刻或許比較適合住在沙漠中想到那些文字記者極盡誇張之能事的形容詞——政界金童慘遭桃花劫、致命吸引力的另一章、反毒愛將及毒梟之女市長為媒?、政壇明星即將成為政壇‘流星’?——
總之在那些多采多姿的宣傳期讓他成了全臺灣最紅的人也成為各方練槍的靶子。其實再千瘡百孔他都能忍受只不過是愧對了愛他及重用他的長官尤其是待他如子的市長使如此慎重的反毒工作也因他而大打了折扣。
都是雁屏!不願她闖入腦海她卻無所不在。那一晚也是唯一和她在事發後通電話的一次她仍想宣告自己的無事她以為他是白痴嗎?
哭!總是哭直到他罵出狠毒的話她才會心虛才會知道羞恥
她說沒有陰謀她不知情但那照片怎麼說?那是賴不掉的罪證確鑿呀!
何永洲拍拍腦袋發誓不再為她傷神才甩完頭何詠安就不敲門的走進來而且見地就問:你今天怎麼沒去學校上課?
連課堂都有記者我能去嗎?何永洲聳聳肩說:我剛剛才向校長辭職請他們另聘老師他們還鬆了一口氣。
什麼?你連教職都丟了?那你現在不是連一份工作都沒有了?何詠安驚叫著。
這叫無事一身輕我沒有任何頭銜就不會有人對我產生興趣了!何永洲故作輕鬆的說。
那你就錯了!臺灣的媒體對這種豪門豔情及桃色糾紛的故事是愛、不管過多久都會咬著不放直到榨光你的血髓為止。她坐下來說:我平說那女孩有問題你偏不信。你們的相遇也太巧了明明就像精心策劃的讓你一步步落人毀滅的陷阱。
要毀我何永洲還早得很呢!他自嘲地說:
其實我早知道謎底只是我太喜歡福爾摩斯的神祕感才會不想去翻看最後一頁而且。
福爾摩斯?你在說什麼呀?莫名其妙!何詠安說。
正談著桌尾的傳真機嘩嘩響起。何詠安走過去取一看內容臉色整個變得凝重她說:永洲你快來看。
第一張是市長辦公室的文箋只有寥寥幾句話:
這是今早收到的限時掛號信請過目。
接著第二張上面有著娟秀工整的字跡——
市長:
你好。我叫程雁屏也就是程子民的第五個女兒我認為現在是我站出來說話也為何永洲還一個公適的時候了。
我和何永洲相識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當時他並不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在我曉得他在推動反毒工作時便毛遂自薦願意加入義工抒列。
(如果因為我是程子風的女兒就被判定我沒有善心那就太不公平了我算的很有誠意)
在我工作一個多月後他得知我和北門堂的關係非常氣憤也立刻解除我的職務從此我們就不再見面。至於那些照片是關心我行蹤的四姐拍的當時我並不知情事後也沒留心因為不過是兩個同事在街上走著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
很遺憾我父親會拿那些照片來做文章說些無中生有的話。我在此鄭重宣告那些話都是假的我和何永洲之間沒有戀情更沒有分手報復之說請你和社會大眾務必還他一個清白。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相信我的話或接受我的解釋所謂眾口鑠金所謂千夫所指無病而死真的很可怕。我想最徹底的方法就是以死銘志一個人用生命換來的告白我想應該沒有人會懷疑了。
程雁屏絕筆
絕筆?她會不會做了傻事?何永洲驚恐地說完全喪失了冷靜天呀她不可以
搞不好又是另一個詭計。何詠安比較理智。
之後又有第三張傳真潦草的字寫著——程雁屏於昨夜吞安眠藥及割腕雙合自殺現在xx院急救有生命危險各大報紙正在釋出新聞中。
不!不會的!雁屏那麼膽小那麼柔弱怎麼會用刀割自己呢?除非除非她極度傷心、極度絕望才狠得下心自殺。一定是他那晚說的話她一直設法表明他卻拒絕聽還用了侮辱的言詞逼得她必須用這麼激烈的手段來洗刷自己的冤屈。
他想到她那纖細的手腕噴出鮮血那有多痛呀!雁屏我寧可你拿刀捅我捅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要你傷自己!
不!她不能死不能死!何永洲吼叫出來直往樓下衝去我必須去醫院看她不准她死。
你昏了呀?你現在怎麼去?那邊一定圍了一大堆記考你這不是自投羅網嗎?何詠安眼看追不到弟弟忙竭力大吼:快來人呀!快把永洲抓住他又要出去闖鍋了。
司機老王和園丁老播兩個男人一擁而上再加上何詠安和趙管家兩個女人前後絆住才制伏了瘋狂失控的何永洲。
怎麼回事?正書畫的何舜淵走出來問。
何詠安快速簡短地說明來龍去脈其間何永洲一直掙扎抗議著:讓我去!我不要她死!不要她死
沒有人要她死但現在除了醫生沒有人救得了她你去做什麼?好不容易程雁屏吐露了真相替你澄清你還自己跳進黃河水嗎?何舜淵斷然地說:你給我待在家裡哪兒都不許去。
求求你們不要阻止我我不在乎別人怎麼想了管他什麼黃河長江水我都要跳!何永洲又用力甩脫。
啪!地一聲何舜淵給了兒子一個耳光說:你還在犯糊塗嗎?你丟我們何家的勝還丟得不夠嗎?老王、老潘把他鎮在房內等他像個人了再放他出來!
何家從沒出過這種事所以一切都很混亂碰撞了半天才把何永洲送回房去。
雁屏你多傻多傻呀!何永洲在地板上來回踱步。對了!房裡有電話可以打到醫院去問他要問她那麼痛的兩刀能讓他神魂俱裂的事她怎麼能下得了手呢?
不痛娃娃是假的不會痛真的
雁屏又回到那座城堡。奇怪自從留宿何永洲的公寓那一夜後她就不再作這種有綠光的夢但她很高興又回到夢中因為現實生活裡她再也見不到他了只有在夢中才可以呼喚。
她憑著感覺穿過長廊輕喊著:永洲永洲。她想再投入他的懷抱在他纏綿的吻中只要一次一次她就死而無憾了。
她站在濛濛的霧中她看見何永洲來了但瞼上的表情卻如此陌生像完全不認識她似地。她向前一步突然一陣刀光劍影她腹部好痛血把城堡都梁紅了。不對!她割的是雙腕怎麼會痛到肚子上呢?
她微微睜開眼覺得身體在飛耳旁鳴著救護車的聲音她無力地問:永洲呢?
霧中只傳來陣陣的哀嚎雁屏你過討債兒呀!早知如此你兩歲腦震盪時我就不救你了
之後地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她又醒來。不!應該還是夢那是在一片草地上好綠好綠她還可以聽見大海的潮汐聲。
有人將她放在一個挖好的長方形洞中她身上沒有任何痛楚反倒有一種解脫後的舒適。有人在哭類似某種久遠的有調伴著風笛及幽幽的古琴
是誰呢?她看到許多黑黑衣和黑髮。一張勝俯下來那人有著驚人的美貌對方問:你不要什麼?
我的歌聲。我太悲傷不要再唱歌了。
你要什麼?對方又問。
她想到雁子輕輕說:大雁。它們會傳信可以將訊息傳得很遠很遠比生命還遠比死亡還遠。
她的身體積起來也如大雁般飛翔飛過高山大海穿過雲端仍繼續向上飛。
她是不是死了?當然羅!死了才能無限制地飛呀!只是好奇怪她並沒有摸到翅膀。
更遠處由宇宙的最深層傳來一段極美的歌聲似曾相識痛至靈魂的。
生命如何?生命如河——
未曾開始也未曾結束
時空皆有其去處
終會再相交
作由夢中的生命甦醒
又回到生命的夢中
跟我來思想自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