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上京,踏上征途,已經過去了半月。最初的新奇激動早就被馬車上的顛簸艱辛給取代,我把胃裡的苦水全吐到了少傅身上後,少傅終於換完了自己攜帶的所有換洗的衣衫,扒著車窗了無生趣地望著外面的征塵。
太醫哥哥拿手巾擦乾淨了我嘴邊的水漬,不得不喊了停車。
護衛勘探了地形後,騎馬來報,前方不遠處有湖泊樹林,可於此處紮營。
聽見紮營,我便又活了過來,往少傅身上吐完最後一口酸水後,抹了嘴巴,搖搖晃晃站起來,“紮營,做飯,孤要洗澡。”
說完一頭倒在太醫哥哥身上。
太醫哥哥抱我下馬車,少傅在車內生無可戀道:“我也要洗澡,誰借我一套衣裳。”
大將軍裴柬謀了反,父皇召群臣問計,群臣分兩派,平叛抵抗與和談妥協。
姜冕認為機不可失,擬了奏本,署上我的名,傳上了朝堂。乃是一個基於兩派又超越兩派的方略,號稱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意思是先派人前往敵軍營中和談,懷柔安撫,看似妥協,實則暗中調兵佈局,待時機成熟便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此計一出,得到了絕大多數朝臣的贊同,當然同時也讚揚了東宮儲君的謀略深沉。
待父皇問到誰可前往亂軍中招撫時,群臣一致推薦了謀略深沉的東宮儲君。
父皇自然是捨不得將我往虎口裡送,便將那幫奸臣們深深地記恨住了,若不是母妃深明大義,動之以元寶兒的威望與成長,曉之以國家的戰略與方針,父皇是不會咬著手帕送我出京的。
少傅、太醫哥哥、東宮護衛以及父皇的親衛,都被委以了照顧我的重任。若不是被母妃攔著,父皇就要賜我一個移動的東宮,陪我一起踏上征途。
已是神策軍將軍的族叔親送我出城,教我入了敵軍後要隨機應變,保住小命最重要。這一點,我自然是十分贊同他。
對於族叔同謀反的裴柬之間的隱祕關係,我心存疑慮。那日,裴柬與族叔談到良禽擇木,族叔的答覆頗耐尋味。但既然族叔沒有要主動解釋什麼,坦誠什麼,或者承諾什麼,我也就不去問他。
族叔給我係好了披風的領釦,看著我被人領上了馬車,又看著我從馬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再看著我們漸去漸遠。
兩處茫茫皆不見,就此分別。
分別的不捨很快就被征途所見的興奮感取代,興奮感又很快被疲倦難成眠的征途之苦所取代。縱然馬車內佈置得再舒適寬敞,日日在此間枯坐或者枯睡,也會厭倦。何況還有長時間顛簸後的吐酸水。簡直不能更痛苦。
我痛苦,少傅也痛苦,太醫哥哥也痛苦,因為他最心愛的一件長衫被少傅捲走了。
我們在湖泊邊安營紮寨,護衛們輪流看守四周,親衛挖坑添柴,御廚炒菜煮飯。
我則拒絕了太醫哥哥燒水洗澡的提議,執意要跳進湖水裡進行十幾日來的首度大清洗,太醫哥哥卻是執意不肯讓我露天沐浴。
少傅將四周看了一看,讓護衛們走遠些,避開此處地段,又親自拿樹枝探入水底,測量水深,再拿樹枝比了比我的身高,放心地表示本太子不會被淹死,可以洗一洗。
說完,少傅便要迫不及待下水去,擱了捲來的衣裳和毛巾在岸邊草地上,便開始解頭髮。
太醫哥哥怒道:“姜冕,這裡是你洗還是元寶兒洗?”
“一起洗。”說完,我就開始解衣服,表示非常不介意。
太醫哥哥一回頭就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自己扒得只剩了肚兜,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撿起少傅捲來的那件長衫就要來把我裹起來。我從他手底下滑走,表示要開始脫肚兜了。
“住手!”反應過來的少傅頓時嚇得抖落了頭巾。
太醫哥哥也是驚恐過度的模樣。
我也被他們嚇到了,“洗澡不脫衣服的麼?”
“不脫!”二人異口同聲。
我驚呆了,難道從前我的洗澡方式都不對?
看我呆住了,太醫哥哥迅速分析眼前形勢,率先轉向了少傅:“姜冕,元寶兒要洗澡,你在這裡不太方便,你往東邊百丈遠的地方去洗。”
少傅也迅速回神,眉頭一擰,表示無法苟同:“柳牧雲,元寶兒要洗澡,我在這裡不方便,莫非你就方便了?你先往西邊百丈遠的地方去。”
“呵,笑話,我能放心你跟元寶兒一起?”
“說得好像我能放心你跟元寶兒一起似的。”
“姜冕,你是讀書人,男女授受不親應該比誰都清楚,何況你是元寶兒的少傅。”
“柳牧雲,莫非你不是男人?”
“我是太醫,不一樣。”
“是太醫又不是太監,哪裡不一樣?”
“……太醫沒有什麼不方便之說,何況元寶兒還是我看著長大的,她小時候我沒少給她洗澡。”
“無恥太醫!這樣不要臉的話你都說得出來!你個戀童癖!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姜冕氣憤不已,撈起樹枝便要戰太醫。
太醫趕緊止戰:“慢著,元寶兒呢?”
二人一回頭,就看到了泡在水裡拿毛巾擦洗身體的我。
二人同時抬手,將對方的眼睛捂住。
“柳牧雲,你若偷看一眼,我詛咒你世間一切最慘烈的事!”
“姜冕,你若偷看一眼,天涯海角我必叫你嚐盡七大劇毒!”
最終我還是脫了肚兜拿在手裡兜水玩,邊洗澡邊玩水,看到岸邊兩人的奇怪舉止,聽到他們的奇怪言論,感到很是驚奇:“少傅,太醫哥哥,你們怎麼不來給元寶兒洗澡?眉兒又不在,元寶兒又不會洗……”
“不準去!”
“你也不準去!”
“這麼大的人了,居然不會洗澡!”
“金枝玉葉,皇家獨苗,何須自己洗澡,不是說了麼,從前一直都是我給元寶兒洗的……”
“你閉嘴!”
見他們遲遲不來給我洗澡,我只好把自己放在水裡泡著,百無聊賴的時候,又鑽進水底泡著,拿肚兜裝水底的鵝卵石。
一顆、兩顆、三顆……六十一顆、六十二顆、六十三顆……
頭頂嘩啦一聲巨響,有個黑影沉降下來,髮絲和衣衫都被水流衝出了波紋的模樣,波紋水草中探出一隻手臂,往水底打撈過來,準確將我摟住。
又一聲嘩啦,我被撈在臂彎裡,湧出水面。身邊落湯雞一樣不斷從頭頂滴水的人大口喘氣,好像很不擅水底呼吸,正是少傅。
一件外衫瞬間將我裹住,同樣下到水裡的太醫哥哥要從少傅臂彎裡將我接手。少傅喘完氣後,沒有理會太醫哥哥的意圖,順勢將我進一步裹進衣衫裡,就要帶往岸邊。
我抗議道:“元寶兒還沒有洗完澡!”
少傅敷衍了事:“已經洗過了。”
我扭頭轉向太醫哥哥:“元寶兒還沒有洗乾淨。”
打溼了衣衫的太醫哥哥建議道:“元寶兒可要太醫哥哥幫你洗?”
“好!”
“不準!”少傅冷然打斷。
走到淺水區,少傅才將裹著寬大衣衫的我重又放進水裡,指了指這個水域,劃分:“這一塊,元寶兒自己在這裡洗,那一塊,少傅去那邊洗,岸邊,柳太醫上去。”
太醫哥哥當即反駁:“憑什麼我不洗?”
……
最後水域被劃分為三塊,三人分開,各洗各的。
我又淪落到自己洗的境地,依舊是洗了個囫圇澡。
漫漫征途,首度令我感受到了求生的艱難。
回營地後,我吃下許多晚飯,最後被少傅奪下飯碗才作罷。
一覺睡到天未亮就被拖了起來上路,我哀傷地望向越來越遠且早已消失在地平線上的京城,深切感受到了做太子的不易,尤其是做一個長途跋涉深入敵軍的誘餌太子。
作者有話要說:一不小心又隔了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