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來憊懶的姜冕忽然間雷厲風行了,行事風格煥然一新,令我著實有些無法適應。
這一吃驚,瞌睡全無。
晉陽侯見事已至此,只好囑咐我好生安睡,又看了看姜冕後,似是想要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離開了。
姜冕一番辛勤後,恭敬地客氣了幾句:“侯爺也早些安寢吧。”
見人沒跟他客氣,直接走了,便也直接關上了房門。
我圓睜著眼,看姜冕毫無心理負擔地把我族叔給請了出去,自去桌邊將油燈撥暗了。一偏頭,正瞧見我在用目光譴責他,便開口道:“方才不是趴著就能睡麼,不困的話,起來看佛經好了,對儲君而言,也是一種修行。”
我趕忙閉了眼,只留一道縫。
姜冕回身整理了自己床鋪,寬衣後,抱了一卷佛經,往**一躺,長長地嘆了口氣,握著經書,邊看邊唸叨:“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這半天時日,少傅竟開始參悟佛經了。
我學舌了一句:“應作如是觀。”
姜冕不搭理我,繼續慨嘆:“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人生之無常總是超乎想象啊,世間萬物,無常往不壞,凡生者必滅,唯有超脫此生滅之境,才可抵達寂靜的境域。空寂,無常,無我。一切有為法,念念生滅皆無常,一切法無我,寂滅涅槃。”
慨嘆完後,倒頭便睡。
聽得我一頭霧水後,也跟著倒頭睡了。
睡到半夜,我爬了起來,穿上鞋,走到姜冕床榻邊,爬上床搖了搖他的胳膊,“少傅……”
姜冕沉睡中被晃動,神識半睡半醒,抬手晃了晃,“怎麼還跑到我夢裡來,速速從我夢裡出去,不要打擾我睡覺。我才沒有想夢到饅頭湯圓,雖然確實是雙不錯的饅頭,但我姜某人才不是無恥混賬太醫那個戀足癖,我頂多欣賞一下而已……”
夢話說起來沒個完,我快憋不住了,使勁搖晃,“少傅,元寶兒要尿尿……”
“這麼大了還尿床,真是屬漏斗的,又不是男孩子,總尿床……”姜冕依舊渾渾噩噩地睡著,全然無法撼動分毫。
憋得我簡直要跪了,趴他身上壓住:“少傅,元寶兒要尿尿了,尿尿在少傅的**……”
咣噹一下,少傅從枕頭上掉下來,醒了,瞪著眼看我:“我夢見你要尿床……”
“不是夢……”我徹底跪了,絕望地趴到他被子上,“是真的……”
姜冕愣了一愣,趕緊起床披衣,再給我把外衣穿上,從床底下拉出一隻恭桶,看了看,再看著我。
我瞥了眼那隻簡陋且醜陋的恭桶,痛苦地扭過了頭,“元寶兒不用這個……”
姜冕苦惱地攤手,“這裡又不是宮裡,沒有鑲金嵌玉的錦繡恭桶,也沒有香料紅棗和美貌的姐姐,你想怎麼辦?”
我艱難地伸出一隻手,拽住姜冕衣角,以彌留之際的語調道:“別人用過的,元寶兒不用。”
姜冕震驚地看著我如此模樣,還要堅持自己的原則,“寧願憋死?”
我艱鉅地點點頭。
無奈之下,姜冕迅速思索對策,忽然眼睛一亮,“那就去沒有人用過的地方。”
說辦就辦,見我已無法行走,姜冕以抱鐵秤砣的姿勢抱了我起來,出了房間,就著寺院內尚未熄滅的長明燈,一路就往樹叢密林裡鑽。
夜裡涼風習習,暗影重重,我趴在少傅肩頭,使勁剋制自己。
鑽進樹林後,少傅前後左右一打量,選了處四下有遮擋的地方,給我放地上:“你看這裡怎麼樣,肯定沒人用過,也不會有人瞧見,我就在這樹後面等你,你速速解決,解決完了叫我。”
說完要走。我一把將他扯住,“可是太黑了,元寶兒害怕,也看不見,解不了褲子。”
姜冕仰望夜空,朝著銀河裡的星星長吁短嘆,而後蹲下,讓我把上衣撩起來一截,動手給我解褲子。
我一面摟著撩起的衣裳,一面低著頭看少傅動作,見他解完最後一個帶扣後,沒有鬆手,很謹慎小心地捏住,交待於我:“解好了,你把手拿過來捏住,等少傅走到樹後面,你再蹲下來尿尿,明白麼?”
我不耐煩且不開心道:“以前眉兒目兒她們都是直接給元寶兒把褲子脫下來……”
還沒說完,就見姜冕額頭青筋暴起,盯著我,“尊敬的太子殿下,你少傅我給你解決到這一步,已然是逾越了少傅分內之事許多,不許你再挑三揀四品頭論足。”
“好吧。”我大度地揮手,“你可以退下了。”
“臣謝太子殿下恩典。”忍辱負重的少傅丟下我,扭頭走了。
姜冕走去了大松樹後,我脫了褲子,蹲草地裡,解決內急。酣暢淋漓地解決完了後,起身拉起褲子,繫帶扣,深感委屈,這樣的事還要我堂堂東宮太子親自動手。
走出出恭地,轉到松樹前,以高冷的目光注視姜冕。姜冕亦用比我還高冷的目光回視,隨即視線從我臉上落回腰際,看了看我自己系的褲子,扭臉就嘆了口氣。
“過來,少傅給你重系一次,你看清楚了,以後不要再胡亂扭成一團。”姜冕收起了高冷,退讓道。
我姑且走過去。姜冕重又蹲下,給我把亂七八糟的帶扣解開,重新系一遍。我觀察了一下,覺得少傅的繫帶扣手法與眉兒目兒她們不同,更復雜更古樸,一點也不改良實用。
“少傅的系法是哪個年代的?”我低著頭問。
姜冕思索了一下,不太確定,“約莫大概是兩百五十年前中土九州的古典系法,如今世家依舊沿襲。”
“你們世家就這麼食古不化。”我毫不客氣地將腹誹轉化為口頭表達。
“少廢話!”姜冕給我整理了一番,“學會了沒?”
“我覺得我這樣的東宮太子不適合學習世家這一繁複古董的世襲手法……”眼見少傅的手就要伸向我耳朵,我急中生智,忙舉起手,指向天空,“看,有飛人!”
被我一打岔,姜冕的手果然暫時停住了,不過很快就再接再厲往我耳朵上落去,“忽悠扯謊都不會,飛人是哪種生物,你告訴我,你哪怕扯只飛鳥都比飛人靠譜……”
在耳朵被結結實實擰住時,我忍痛繼續指向天空,“真的有飛人,不信少傅你看——”
姜冕抬頭看了一眼,與我一起望向樹林外的寺院上空,不時有黑影飛躍而過,還有踩著林枝借力飛過的,縱橫交錯,人影幾乎織就了一張網,罩在廣化寺上方。
吃驚之下的少傅,終於鬆開了我耳朵,彎身將還在仰望夜空數飛人的我抱起,移步就往樹下藏身,避讓開夜空星光照射下的光亮之處。
我還沒有理解這群夜空飛人的含義,就聽不遠處的客房傳來陣陣刀劍之聲,以及鈍物的沉重撞擊聲,破門聲,入窗聲,聲聲追魂。
寂靜夜裡的這種種不詳聲響,讓我心跳加快,幾乎堵在了嗓子眼。
我在姜冕懷裡掙扎了幾下,“族叔危險……”
姜冕給我牢牢束縛住,在我耳邊安慰著:“你族叔功夫厲害,應該可以自保,無需擔心。這幫人來者不善,未必是衝著你族叔來的。”
“那是衝著誰來的?”我連忙問。
“元寶兒你欠人錢了沒?”姜冕問。
“沒有!”我果斷搖頭,隨即也問,“少傅你欠人錢了沒?”
“廢話,不跟人借錢,你少傅在上京怎麼活?你少傅我當然欠人錢。”如此理所當然的少傅。
我轉頭望著他,“這麼說,這幫人是衝著少傅來的。”
姜冕回望我,“幾百兩銀子而已,至於勞動殺手趕盡殺絕麼?”
“幾百兩銀子看你怎麼還得清!”我從少傅懷裡跳到地上,“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此際也不知是藏起來好,還是衝出去接應族叔好,急得我抓心撓肺。
頭頂不斷有飛人出現,都是直奔客房而去,有召喚預謀似的。而客房那邊的打鬥聲也逐漸密集。
姜冕判斷形勢:“不是來找我還錢,就是來找你太子的麻煩的,論起來,你比我有價值,儲君之位乃是無價之寶,所以,元寶兒必須先藏起來……嗯?元寶兒人呢……”
我順著松柏暗影一路往客房那邊小跑,想要看清眼下局勢,確認一下族叔是否有危險。
雖然少傅說族叔功夫厲害,我隱隱也覺著族叔是個武林高手,但再高的高手,在眾多飛人殺手的圍困中,未必就沒有危險。
擔心族叔安危的我,毅然奔去了打鬥的中心地帶。
還沒跑出樹林,被後方追來的姜冕一下子撲到樹根下,少傅極為氣憤:“你一個肉糰子,往刀劍下跑什麼,等著讓人包餃子?”
“我不能放著族叔不管!”我極力掙脫少傅。
“住嘴!”
這時,外面打鬥中,傳出族叔沉沉的嗓音:“怎麼,想要刺殺太子和少傅?你們是忘了本侯是誰了?”
“卻邪侯爺,我們勸你不要多管閒事!”